谈笑看吴钩-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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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涯愈听愈奇,又问:“依你所说,尹老爷子既是跟从你们小候爷同行办差,为何却又在这里设伏害他?”
王虎苦笑道:“本来倒也相安无事。只怪今儿我们小候爷游湖之时,看中了一个民女,照例又想动手强占。不料那民女的情哥哥好生厉害,闹将起来,结果反倒差点儿将小候爷给弄死!这次小候爷没吃着羊肉却惹上一身羊臊,当真丢尽了边家的颜面。小候爷自然是大为光火,回来之后,不知怎地,便又打起尹小姐的主意来……”
叶天涯只听得暗暗摇头,寻思:“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好色如命之徒。”
王虎又道:“尹老爷子此次外出,暗暗将他孙女安置在这极乐庵中。他以为我们小候爷不知,其实早已被盯上了。只不过,小候爷若非气得昏了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决计不会不顾父命,对自己人下狠手的。”
他越说越起劲儿,接着道:“大侠有所不知,京城的人可是都知道,‘银枪公子’边小候贪花好色出了名,身边一日不可无女人哪。被他糟蹋的良家女子,多如牛毛,嘿嘿……”
叶天涯听了大怒,喝道:“岂有此理。天下难道便没王法了么?”
王虎一惊,见这蒙面人动了义愤,不敢多言,低声道:“大侠,你要知道的小人都老实说了。你,你开恩放过小人吧?”
叶天涯哼的一声,左手一翻,已将剑刃抓住,双手一拗,喀的一响,长剑从中断为两截,投在地下。
王虎见他如此神勇,心下大骇,忙即跪倒,连连磕头,咚咚有声,央求道:“大侠,饶命!小人所说句句属实,不敢骗你哪!”
叶天涯凛然道:“先前听你兄弟俩说话,都不像好人。要我放你们也成,但是你要先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不准再做坏事……”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蓦见黑影一晃,一人着地滚来,抓起地上一柄长剑,刷刷两声,青光连闪,长剑掠出,去势奇急,王虎和王豹二人分别颈口中剑,割断了咽喉,哼也没哼一声,双双了帐。
这两下干净利落,既快且准,出手之人正是那高丽老者尹千山。
他挥剑杀死王氏兄弟之后,身子晃了晃,摔倒在地,口喷鲜血。
叶天涯一愣之下,问道:“喂,你干吗要杀他们?”
尹千山坐在地下,横剑当胸,侧头向他上下打量,道:“小子,你又是什么人?”
叶天涯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个过路之人,适才听到这儿有动静,这才赶来。”
尹千山喘息粗重,咳嗽了几下,摇了摇头,说道:“我才不信你的瞎说。你们中土人物,讲究的是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年轻人,你深夜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叶天涯想了想,道:“实不相瞒,其实你我同病相怜。你孙女被小候爷所掳,我妹子今日游湖之时,也是险些被抓。我到处打听,便是想查到小候爷的下落。”
尹千山呆了一呆,失声道:“难道你就是那个姓叶的少年高手?”
叶天涯一哂,道:“‘少年’而已,‘高手’岂敢?”
尹千山两眼神光闪烁,狠狠盯在他脸上,沉吟片刻,突然当的一声,抛下长剑,挣扎着跪倒在地,说道:“叶少侠,老夫有一事相求,情非得已,务请仗义相助!”
叶天涯道:“什么事?”
尹千山道:“我孙女玉贞被边正那个淫贼从这个房间所掳,凶多吉少。请叶少侠出手相救!我想见她最后一面,至不济,也要救她逃离魔窟,远走高飞。”
叶天涯见他喘着粗气,连声咳嗽,脸色蜡黄,心念一动,问道:“你孙女是如何被捉的?你若信得过我,不妨据实而言。”
尹千山道:“安平候虽然向我保证他儿子决计不会胡来,但我对这个好色如命的小候爷一直都不放心。这次来颖州,我怀疑边小候另有阴谋,便不敢让玉贞一个人留在京城,让她女扮男装,远远跟在队伍后面。这些日子来,她便借住在这间屋中。”
三十二、大闹姬园(一)
三十二、大闹姬园(一)
他叹息了一声,恨恨的道:“说起来都怪老夫大意,终究还是着了小狐狸的道儿。唉,这些日子放松了戒心,以为边小候当真听了他老子教诲,有所收敛,暂时不敢再打玉贞的主意。万万想不到,今日在西湖被叶少侠你当众教训,对于这位心高气傲的纨绔子弟来说,实是奇耻大辱。他回来之后,做了两件事,一是急急召回在外的人员,二是指派老夫去跟踪一位武林豪客……”
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住口。不住咳嗽。
叶天涯心中一动,淡淡问道:“不知小候爷让前辈跟踪的那位武林豪客是何等人物?”
尹千山又咳嗽了两声,缓缓说道:“那是一条有名的好汉。便是雄霸江淮的十二连环坞总瓢把子‘翻江金鳌’欧阳松!”顿了一顿,又道:“好教少侠得知:颖州府正堂欧阳植乃是欧阳松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叶天涯哦了一声,沉吟道:“你们小候爷有没提及,为何让你跟踪欧阳松?难道他们之间有甚么恩怨纠葛?”
尹千山摇头道:“我不知道!那个小狐狸每次分派差事,从不多说一句话,老夫只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他今天下午分派我到客栈周围暗中监视欧阳松的一举一动,但不可暴露自己,吩咐我回去只管据实以告即可。”
他叹了口气,咳嗽不止,突然伸手在大腿上一拍,又道:“老夫监视大半天,直至从欧阳植府中出来,方才恍然大悟,觉得很不对劲。等我急急赶到这里,不但不见了孙女,还中了王氏兄弟一伙人埋伏。嘿嘿,边小候爷,边正,你这个不择手段的淫贼,胆敢玷污我孙女清白,我做鬼也不饶过你!”
说着咬牙切齿,恨恨不已。
叶天涯寻思:“这老人家所说十九不假。看来今晚他是中了小候爷的‘调虎离山’之计啦。”见尹千山一直跪在地下,猛地省起,忙道:“尹老英雄快快请起,晚辈可不敢当。”
尹千山恍若未闻,只管长跪不起,双手一拱,大声道:“叶少侠,本来交浅不敢言深。但是情非得已,希望少侠念在大家都是武林同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我孙女脱险。大恩大德,我尹千山来世做犬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叶天涯微一侧身,避在一旁,不受其跪拜,说道:“老英雄的高丽刀法这么好,何须求诸外人?”
尹千山摇头苦笑,伸手将衣襟撩开,前胸后背,露出多处伤痕,血肉模糊,全身浴血,说不出的可怖可畏。
叶天涯只看了一眼,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惊道:“这么多伤!有没有金创药,我先帮你敷上吧……”
尹千山截断他的话,摇头道:“不用了!方才我一进门便中了埋伏,狗贼们发射了淬毒的‘梅花针’,再加上这些剑伤刀伤。我脏腑已裂,肠子也断啦,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了。”咳嗽了两声,叹道:“若非老夫用内功护住心脉,只怕早已见阎王去啦。”
叶天涯情知这老人所说不假,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尹千山又道:“叶少侠,本来你我素不相识,老汉不该强人所难。但我已命不久长,穷途末路,只能求你啦。”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小包袱,颤抖着双手捧上,接着道:“这是老汉的全部身家。只要少侠肯拔刀相助,救我孙女脱险,情愿奉送!”
叶天涯怫然变色,愠道:“看来你把我姓叶的人品瞧得一钱不值了。适才我在窗外见王氏兄弟行凶作恶,觉得你这老人家可怜,这才出手。想不到你却以财物来讨好,想收买我。哼,尹老英雄,你便是将金山银山堆在我面前,姓叶的岂会放在眼里?”
尹千山闻言一呆,支撑不住,拍的一声,手中小包掉在地下。他口一张,喷出一大口血来。
叶天涯见他一张脸全无血色,命在顷刻,不由得心肠一软,激起了侠义之心,温言道:“救你孙女之事,我答应你一定会竭力以赴。但我决计不要你的东西!”
他四下环顾,指着屋中众尸,喟然叹道:“尹老英雄,这些人设伏暗算,虽然可恶,但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你将他们逐退即可,打伤也成,为何竟连一个活口也不留下。唉,你多造杀孽,实在太过残忍啦。”
尹千山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颤声道:“责备得好,责备得好!想不到少侠对这些欺压百姓的爪牙竟也如此慈悲。”
他身子一歪,慢慢软倒在旁边的王虎尸体上,咳嗽了几声,又道:“适才王虎这小子说得不错。其实我是苦苦硬撑的……咳,咳,老夫行动不便,烦请叶少侠去东首师太房间,替我寻纸笔来。我要写封信给玉贞……”
叶天涯登时醒悟,敢情这是一间尼姑庵。他微一点头,转身走到墙边,顺手摘下一盏油灯,端起来出门而去。
来到门外,望着院中东一个、西一个的尸体,矍然而惊,吁了口长气,心下寻思:“这些人与王虎、王豹兄弟一般,平日里助纣为虐,欺压良民。今夜横尸荒野小庙,也不知算是死于尹老英雄之手呢,还是边小候之手?”
他左手端着油灯,出了西院,径行走到东首房外,只见木门半开,便问:“喂,屋里有人么?”却无人答应。
侧耳一听,黑暗中声息全无,心中一动,又道:“喂,我可要进去啦!”
跨进门槛,举灯向屋中一照,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
原来那是一座小小佛堂。佛像前的蒲团上仰面躺着一个光头女子,缁衣芒鞋,显然是一个尼姑。只是那女尼身子一动也不动,显已死去。
叶天涯抢步上前,俯身检视,灯光下只见那女尼脸如黄蜡,喉头有个伤口,血肉模糊,一眼看出,定是被利剑所杀。又见她肌肉僵硬,触手冰冷,早已死去多时。
他心中栗然,又惊又怒,料知是王虎、王豹一干人所为,一转头间,陡见油灯昏黄如豆的灯光映照着佛像,说不出的宝相庄严,摇头叹道:“佛祖啊佛祖,你若有灵,何忍见这位师太遭此横祸?”
四下里一望,却见佛堂中空空洞洞,惟有旁边桌上放着木鱼、钟磐、念珠,还有一部《金刚经》,却不见笔墨纸砚。
他将油灯放在桌上,向那尼姑双手合十,鞠躬行礼,喃喃祷祝:“师太,你老人家死得真惨。不过,尹老英雄已手刃群贼,算是替你报了仇啦。希望你老人家到了西天佛祖座前,保佑小子救回尹老英雄的孙女。”
于是又端起油灯,快步走出。
他一时找不着纸笔,便在庵中一间间的四下察看。不料纸笔没见到,却在各处僧舍中先后发见六七具尼姑尸体,均是被一剑刺死。
叶天涯顿时义愤填膺,走到院中,仰天长啸,声震四野,连手中的灯火被啸声震得摇晃不已,恨恨的道:“边小候爷,你真是好事多为,连出家的尼姑也不放过。我叶天涯在此对天立誓,决不会放过你!”
当下一转身,大踏步返回西院的那间茅屋,狂怒之下,竟尔忘了寻觅纸笔之事。
进得屋来,只见尹千山趴在地下,十分吃力地用手指在一块布上写着字。
叶天涯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空手而归。又见尹千山咬破中指,血淋淋地又写了几个字。
原来他是在写血书。
叶天涯歉然道:“尹老英雄,对不住你了,我没能找到纸和笔。唉,这座尼姑庵的师太都已被恶贼给杀死啦。”
尹千山裂嘴一笑,颤声道:“叶少侠,我让你去师太屋中,并非为了纸笔。难道你还不明白么?除恶务尽,对坏人仁慈,便是对好人残忍!”
叶天涯心头一凛,慢慢点了点头。
尹千山突然手足一阵痉挛,忍不住呻吟出声。他颤抖着右手,将那血书递了过去,低低的道:“赶紧去救玉贞,把这封信交给……”最后一个“她”字不及说出口,便已气绝身亡。
静夜之中,叶天涯飞身纵出极乐庵,辨明方向,一阵风般来到颖州城西南六七里外的姬园之外。
他跃上树巅,远远望去,夜色朦胧中隐隐可见那姬园广厦连云,鳞次栉比。又见园外设有碉堡,更有望楼吊桥,气派委实不小。
四下一片死寂,只听得远处偶尔有犬吠之声。
叶天涯暗暗纳罕:“好大的一座宅院。此间主人定是一个有财有势的人物。”又想:“倘若小候爷边正当真在此,尹老英雄的孙女一定跟他在一起。事不宜迟,我得尽快找到这二人。”
本章刚写完,手机上弹出新闻,一代武侠泰斗金庸先生病逝。作为一介小小分丝,跟大家一样,茫然之下,十分悲痛。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先生千古,一路走好!
又想起几年前创作《江浪传奇》之时,写过一首诗。中有两句“剑寒应怜识金庸,刀冷犹恨误古龙”。谨以为记!
三十二、大闹姬园(二)
三十二、大闹姬园(二)
他心中计议已定,又即扯下蒙脸的青巾,塞入怀中,恨恨的道:“‘银枪公子’边正,咱们又要见面啦。哼哼,想不到你这个堂堂的小候爷竟然这么坏,今晚我决计不会再轻易饶过你!”
一提气,飘身下树,大踏步向碉堡走去,便要直闯姬园。
夜凉似水,清风拂衣。他刚刚走上几步,忽听得右首官道上一阵马蹄击地之声响起,虽然相距尚远,声音若有若无,随风飘来,钻入他耳中,却是清晰异常。
叶天涯心念一动,停步转身,潜运内力,侧耳倾听。
须知这少年耳聪目明,远胜常人,耳音自亦及遥,此际运功聆听之下,立知远处来者竟有十余骑之多。
静夜之中耳听得蹄声愈来愈近,显是朝着姬园方向而来。
那人马一路奔腾,蹄声如雷,委实来得好快,顷刻之间,已到了近处。
又过少时,连在碉堡中轮值守夜之人也已听到动静,有人道:“咦,好像有人来啦!快瞧瞧是不是西路的大爷们回来了?”有人道:“大家可得看清楚些,千万别把外人当作自己人放进来了!”
随即有人点起了灯笼火把,在望楼上高高举起。
叶天涯连忙身形一晃,一个箭步钻在道旁灌木丛里,隐藏之后再探出头来,察看究竟。
过不多时,便见蹄声杂沓,人头攒动,十五六乘健马衔尾急奔,连骑而来。姬园内跟着响起一阵犬吠之声,显是被马嘶蹄声所惊。
人马尚未奔近,当先一名乘者远远地大声喝道:“呔!邓麻子,祁瞎子,看到老子回来,还不赶紧放下吊桥!你奶奶的,两个不带眼的混帐王八羔子!”
望楼上探出两个脑袋。一人陪笑道:“啊呀!夏二爷,果真是你们啊。半夜三更的,一片漆黑,我俩也没看清楚来的是谁啊。请各位大爷们稍候,这就开门,这就开门!”另一人也道:“是啊,是啊!夏二爷,你们总算是回来啦。小候爷快要急死了,这一晚上也不知派阿财、阿利两兄弟过来催问多少遍啦。”先一人道:“对,对!小祁这话可没骗你老人家,小候爷还在下处等着呢。对了,夏二爷,饶三爷,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夏二爷哼的一声,骂道:“放屁,放你娘的狗屁!两个瞎了眼的贼厮鸟,现下都看清楚了吧。妈巴羔子的,两个兔崽子胆子不小,居然还敢罗里罗嗦的盘问你老子。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