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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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拨攻势。。。得过去么?”秦县丞喃喃自语,他在琼关县干了几年,从来也没有遭遇到如此惨况。
叶行远沉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城外高举马刀,结阵准备冲击的蛮军骑兵。拼到这个地步,最后的结局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他明白这是乱世到来前的真正考验,在此之前,他未曾认识到斗争的残酷。但在近一个月的腥风血雨之后,他心中已无杂念。
战场固然是生死关卡,但同样也是一个血与火的锻冶炉,或者说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场起因莫名其妙的守城战,叶行远才真正成熟起来。
蛮人围城第二十九日,传说中的援军距离已经不超过五十里,一两天内就该赶到。如果还不能攻破城池,无论如何他们也该撤军了。
“冲锋!”城墙下,无名的蛮人指挥官怒吼发出了命令,号角声激昂。如黑色洪流一般的骑兵前赴后继向琼关县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他们打起了血色旗号,这意味着他们将无休无止,除非城破,或者尽数阵亡。
叶行远、李夫人、陆十一娘、秦县丞和方典史等人,悲壮的站在城墙上,尽着最后的力量进行战斗。在这个时刻,他们都抛弃了原本的身份,只是普通的士卒。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发布命令、组织守御甚至于鼓舞士气已经没有任何异议,这一个月的战斗让行动渗入了每个人的血液之中,在最后的战斗面前,只有省下每一分力气用于杀戮之中。
越来越多的蛮人飞跃上了城墙,但在众人的拼死阻挡之下,他们又被逼落。城楼上斑斑驳驳的血迹,记录战况的惨烈,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叶行远此时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读书人,他也无暇去关注其他人的情况,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闪躲与反击。
这一场无休止的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暮色即将笼罩天地的时候,忽然秦县丞恐惧的大叫:“城墙。。。城墙倒了!”
坚持了整整一个月的琼关县城墙,在最后的时刻终于崩碎坍塌,城门旁的一段石墙整体滑坡,露出了一道可以容两三人同时通过的大裂缝!
蛮人发出了欢呼,他们立刻转移了攻击的方向,跃马冲入那道裂缝,在城门口配备的农兵根本不可能阻挡骑兵的冲击。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蛮人就能有几十骑涌入琼关县中,从背后打开城门,那也意味着城池告破。
城楼之上的拼死抵抗变得毫无意义,叶行远神色沉痛,难道说整整一个月的苦守,最后还是被击败么?他在战前曾经考虑过,一旦城破便会以土遁之法离去,保得性命……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真能抛得下身边的战友和城中束手待毙的百姓?
是叶行远引来了蛮军,也是他组织了抵抗,他能就这么撒手不管?热血冲向叶行远的脑海,他无法分辨多少是出于自己内心的良知,又有多少是因为天命陷阱的影响,只觉得识海之中剑灵悲愤鸣叫,让他脚下无法挪动一步。
“大人,不行了!我们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十一娘扯住了叶行远的衣袖,锦衣卫精英终究经过无数生死的训练和考验,她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事不可为,只有暂时退却。有陆十一娘开口,秦县丞等人也都惊醒,都急叫道:“大人,速速出城,援军离此已经不远,我们还有机会脱身!”
叶行远略一犹豫,他紧紧握住裴将军宝刀,正要开口决定,忽然听蛮军的背后,又传来犀利的号角声,旋即就是一阵纷乱。
“有人冲击敌阵背面!天无绝人之路,援军到了!”方典史在这一个月中瘦了不少,他大叫大跳,欣喜若狂。
叶行远眯起眼睛,举目远眺,只见一小股部队突然从树林之中杀出,从背后切入蛮人阵势之中,他们疯狂的搅动着。虽然人数并不多,但却引起了蛮人的骚乱和慌张。
尽管最后打着血旗发动进攻,蛮人的士气其实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刚刚看到了破城的良机,陡然又遭遇变故,情绪大起大落,这让他们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拍。
“不是援军,只是西凤关的斥候部队,最多。。。只有十几人。”凭着明察秋毫的目力,站在城墙最高处的叶行远看得最分明。他的嘴角微微一抽,当机立断下令,“立刻下城,无论如何堵住城墙的裂缝,他们给我们争取的时间绝不会太多。”
诸人俱是浑身一震,他们明白叶行远的言外之意。这一只斥候部队大约在树林中埋伏已久,但他们并无改变整个战局的能力,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通过自己的牺牲为琼关县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
秦县丞等人匆匆下城,拼死率领民兵以沙袋与石块修补城墙,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将冲入城中的少数蛮人骑兵一一格杀。
李夫人浑身颤抖的站在城墙上,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蛮人军阵,语调悲痛而沉静:“那是我的丈夫。”
“我知道。”叶行远目视远方,面无表情的开口。
第336章
李成一直心急如焚的想要救援琼关县,但他只是一个小小把总,甚至没有资格出席西凤关的军议。当然也没有可能向上官提出派出援兵的计划。
他之能尽力争取带领小股斥候部队,查探琼关县周边的动静……对于西凤关钱总兵来说,虽然关内侧的局势并不重要,但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
这一个月来,李成率领十几个游骑,在自己的权限范围之内尽可能的对蛮族进行骚扰,偶尔杀死落单的骑兵,破坏他们的水源和粮食。这有效的拖延了蛮人的集合与攻城,但小打小闹,终究是杯水车薪,不可能根本性的改变战况。
故而他始终无计可施,直至今日。琼关城破之时他早有预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尖刀一般插入蛮人后阵,也几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死与到底能起到什么成果。
天色断黑的时候,这一支小小的斥候队伍拼死的冲锋结束,全员阵亡,无一例外。
不过琼关县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裂缝被堵上,蛮人骑兵的冲击无功而返。之能重新恢复到登城与城门破坏战。
月上中天,惨烈的气氛遮挡了群星的光辉,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夜晚近乎一片漆黑。然而蛮人杀红了眼睛,他们并未像平日一样收兵,而是持续发动攻击,正如他们身后血色旗号代表的意义一样。
“撑住,只要到天明。。。”叶行远的声音依然镇静,面色却无限悲怆。
天明就是第三十天,消息已至,近在咫尺的省城援军便会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将是这场不该发生的守城战最后的终结。胜负,便是在这一晚上。
“撑到天明!”秦县丞、方典史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鼓舞着所剩无几还能战斗的军民,所有人都一边战斗,一边望着东方。
李夫人出奇的平静,她稳定的抽弓搭箭,以足弓之法稳定的射杀登上城头的蛮兵,几乎一箭可取一人性命。
李成只是她的一枚棋子,由于他耿直的脾气与有限的能力,这几年间李夫人对他并不抱什么希望,两人甚至没有夫妻之实。
在李夫人的谋划之中,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只会是姚家复仇,叶行远揭竿而起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如果不是为了掩饰身份,他甚至不需要存在。、
原以为可以平淡的面对他的死亡。。。。。。但李夫人却感觉到心口如撕裂般的刺痛。在她怀里,放着李成最后的家书。
李成在信中语气平淡,但可以看得出早萌死志,“。。。。。。琼关被围,夫人与叶公子同陷城中。某虽无能,必当竭力图救援,虽赴汤蹈火亦无悔矣。。。。。。
。。。。。。成本庸碌无能之辈,何幸与夫人结为连理,更识得叶公子这等大贤。。。。。。蛮人军势凶狠,此战恐凶多吉少,惟愿夫人善待有用之身,早日了却心愿,叶公子必不负夫人所望也。。。。。。”
他早就知道,李夫人心中如明镜一般。虽然她着意掩饰,但终究瞒不住枕边人。李成粗中有细,对她的身份与行动,只怕早有所知,但是却一言不发,只在这等于是临终遗书的信中才淡淡提了一笔。
“小心!”叶行远一刀刺中李夫人侧面蹿出来的蛮人,为她架住一次致命的攻击,伸手把心神恍惚的她拉到身后,“夫人若是累了,且到城下休息。”
李夫人咬紧了嘴唇,坚定的摇头,“今日已是最后,要休息,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贴着墙壁,双腿酥软无力,但依旧勉力拉开长弓,射出一箭,语气毫无起伏道:“要是这等场面都承受不住,苦渡城一役岂有幸理?李成既死,我唯一所愿便是助公子取得圣人灵骨,权倾天下,又岂能败在这里?”
所有人都拼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琼关县奇迹似的依旧屹立不摇,直到东方现出晨曦,这座小城还是没有陷落。奋力挥动武器的人都憋着气,等待发出欢呼,失去战斗能力的人都咬牙坚持,眺望南方的地平线,希望能够在第一时间报告好消息。
“援军,还未到么?”方典史的膝盖中了一箭,口中吐着血沫,满脸凶狠之色。
叶行远并未回头,但他感觉到了光明即将到来,他只要等着蛮人的攻击放缓那一刻,便可以知晓援军出现在视力所及的范围之内。
然而蛮人的攻击并没有放缓,东方的太阳奋力一跃,照亮了半面天空。对面蛮人高大的身躯与扭曲的神情变得清晰可见,但他们并没有如意料一般退却。
“报……”苦苦等待的援军消息从一支传声响箭传来。叶行远浑身一震,面色第一次变得煞白。
“援军在三十里外受到贼寇突袭,军士哗变,而今已重整旗鼓。但今日上午已无法抵达战场,若是一切顺利,黄昏时分即可抵达。。。。。。”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军报,就像是晴天霹雳。等待救赎的众人一下子都呆若木鸡,方典史不顾脚上的伤势,跳起来怒骂,“混账!上万援军,有哪一支贼寇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袭击?这是故意拖延,要害死我们!”
在这光明与黑暗的转折时刻,守城士气陡然低落,而蛮人爆发出惊人的欢呼。轰隆声中,城门坍塌!
三十日未破之琼关县,终于赤。裸。裸。的暴露在残忍的蛮人军团面前。在理论上援军到达之前,他们还有整整一日的时间,可以屠尽城中之人,掠尽城中之财。
叶行远捏紧了拳头,他一次次的降低了对官僚集团下限的评价,然而他们却一次次的突破了他的预料。圣人所造三千年盛世,完美无缺的儒家秩序,在琼关城破的同时,轰然崩塌。
这一次,城楼上的诸人全都什么都没说,似乎也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叶行远微闭双目,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调整呼吸,然后冷静的发布命令,“下城。各自散开,组织巷战,保护百姓,能多活一个,便是多活一个。。。。。。”
蛮人骑兵潮水一般的涌入城内,人们已经全无斗志,开始四散奔逃,城中火头四起。伴随着朝阳升起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蛮人就像发狂一样的狞笑。
大势已去。叶行远心中甚为冷静,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害怕。似乎早已适应这种可怕的情景,他以仅剩的灵力发动清心圣音神通,平复着众人心中的恐惧。
就连一贯投机的秦县丞与方典史脸上都露出了坚毅的表情,他们虽然打算死心塌地追随叶行远,但也没料到会卷入到这种面临死亡的局面中。
可此时他们并未抱怨,只是对视一眼,准备好了慷慨赴死。
陆十一娘绷紧了丝带,李夫人拉开了长弓,最后几个读书人也拿起了平时不会使用的武器。与城偕亡……这个信念,陡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升起。
在这严肃的气氛之中,忽然听一阵啪啦啦振翅之声,西面有一群惊鸟飞腾而起。随之一个惊喜的尖锐声音在城中响起,“蛮人退了!蛮人退了!”
叶行远一个鲤鱼打挺,跃上城楼,抬眼向西面望去,只见灰烟飞腾,一支白衣白马的骑兵仿佛席卷天地的旋风一般疾驰而来。
当先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他握着一杆粗如儿臂,长达丈二的银枪,就如凛凛天神一般。
“白袍军!”陆十一娘惊喜的大叫,“这是西军精锐白袍军,是赵老将军亲自领军!赵老将军亲自率兵来缘!”
“怎么可能?”秦县丞涕泪交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袍军驻扎在乌眼山最前线,距离此地八百里之遥,怎么可能在一月之内,急行军至此?”
李夫人垂下了弓箭,她怔怔的望着杀入蛮军中的老人,叹息道:“不会错,除了军神赵老将军,天下还有谁能让蛮人望风而逃?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救援叶大人你?”
西军的核心人物,军门世家赵家的老祖宗,南征北讨未尝一败的老将军赵牧野,在琼关县即将陷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像是奇迹一般的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年事已高,又因为在军中威望太重,所以素来为文官所忌惮。早在二十年前便被排挤。赵牧野却从未有怨言,他只率五百嫡系,出关往西,一直到妖蛮战场最前线乌眼山驻扎。
便在这荒漠戈壁屯田,时而奇袭妖族蛮族的大部落,艰难的生存下来,同时还练成了一支所向无敌的白袍强军。
“千军万马避白袍”,关外的部族都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而赵牧野也被尊称为“赵爷爷”、“军神”。这支军队素来独来独往,朝廷都难以节制。但因为赵牧野忠心耿耿,白袍军编制又从未超过千人,所处又是天高皇帝远的西北关外,朝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行远也没想到来救援的竟然是这一位传奇人物。他深吸了一口气,瞧着仓皇逃亡的蛮人骑军,略作思考,便坚定的挥了挥手,“所有能动的人出城追击,占便宜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一顿,挺直腰杆,又淡淡道:“我们要为死去的人报仇。”
第337章
琼关县攻防战几经曲折,最后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围城蛮人骑兵在白袍军的冲击之下四散奔逃,最后大部被全歼,少部分流窜入山中,日后被逐一捕杀,有机会逃出关外的近乎没有。
姗姗来迟的省城援军只赶得及打扫战场……听说赵老将军抵达琼关县,领兵的剑门提督蔡令文吓破了胆,再不敢找什么妖蛾子,最后三十里是急行军赶来。
但终究他还是没敢与叶行远、赵老将军照面,带着他那些无用的军队,一股脑儿的躲进了西凤关中。毕竟这次援兵的目的到底是西凤关,解琼关县之围只是顺手为之罢了,他用这个理由想逃避责任。
叶行远懒得去管他,这件事如此蹊跷,事后必然有一场追责的大动荡。剑门省上下谁也逃不脱责任,叶行远会慢慢与他们拉清单算账。
这时候他只忙着收敛牺牲军民的遗体,举行葬礼,慰勉英灵。李成的尸体在乱军之中被找到了,侥幸并未有太多的破损,琼关县人尊敬的将他抬入城内,隆重下葬。李夫人并未落一滴泪,但一直保持着一种肃穆的表情。
白袍军并未进城,他们习惯性的驻扎在城外。老将军亲自参加了牺牲将士的葬礼,鞠躬三次,却未发一言。
叶行远也并未急于与赵老将军交谈,他仍然在尽自己作为一地知县该尽的责任。在战后恢复秩序,重建家园,或许是因为边境上的人民承受过太多苦难,他们更容易的振作起来。
不过几日之后,琼关县就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破损的城墙与擦不去的血迹,无声宣告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无谓而英勇的战役。
所谓十万大军攻击西凤关,又迁延半月之后,虎头蛇尾的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