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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仙官-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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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原本已该杖责流放,但因为刑部复核没有通过,所以暂时还羁押在琼关县大牢之中。好在叶行远当时就曾吩咐秦县丞关照,这一段时间没吃什么苦头,身体倒还要比坐牢前强健了几分。
  她匍匐于地,身子颤栗个不停,头发枯涩蓬乱,面黄肌瘦。莫近山看她形貌丑陋,心中就暗叹,各处谣言说叶行远贪图美色,才会枉法轻判,如今看来全然不可能。
  之前他有所误会,这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便轻咳一声,沉声问道:“堂下何人?所犯何罪?还不从实招来?”
  阿清磕了个头,跪着挺直腰杆,沉静回话道:“犯妇阿清,因家中争执,持刀伤了蛮人怒山,伤其十余处,大人面前不敢隐瞒。”
  她之前刺杀怒山,豁出命去都不要,原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县尊给了她一个轻判。这些日子在牢中日思夜想,心情倒平静许多,答话也比以前有了条理。
  “大胆!”韩霖听她回答,横眉竖目,猛的一拍惊堂木道:“好个刁妇,竟然敢避重就轻,藐视公堂?真当这堂上刑具都是摆设?莫大人,依本官看来,当重重用刑,先打了这刁妇的气焰!”
  莫近山一怔,旋即明白韩霖的意思,阿清言语之中,丝毫没有把怒山当成自己的丈夫。原来叶行远想用这法子来为她脱罪?这未免太天真了。
  当下便沉下脸道:“犯妇阿清,你语焉不详,那蛮人怒山难道不是你丈夫么?你直呼其名,全无体统,为何不说此节?”
  阿清又磕了个头,淡然道:“大人容禀,犯妇无知无识,浑浑噩噩,原本不懂,只当这蛮人是我丈夫。但此事之后,得县尊老爷教化,乃知此人只是我的仇人,不是我的丈夫!”
  什么?莫近山转头看了云淡风轻的叶行远一眼,心中不由有些恼怒。原来之前叶行远就教好了?想要在这个地方找漏洞,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韩霖更是大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下愚之人,也知这个道理。你嫁与怒山已经有两年,此事远亲近邻皆知,怎敢矢口否认?”
第313章
  否认阿清与怒山的夫妻关系,这确实是一条为她减轻罪名最直接的道路。宇文经当然也考虑过,但综合各种因素,阿清与蛮山的婚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又曾共同生活两年有余,无论如何抵赖不掉。
  因此这一条就没作为重点来考量,没想到叶行远撺掇这女子第一时间就走这条歪路,宇文经在公堂之外听审,也不由有些惊愕。
  如果这一条真让叶行远辩成了,那所谓“阿清杀夫”也就成了一个大笑话,三法司兴师动众来此,纯粹就是瞎胡闹。判决只能按照叶行远之前来,这不是一众大学士送脸下乡么?
  宇文经心中一凛,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但思之再三,实在找不出叶行远有什么办法可以否认掉这一段婚姻关系。
  阿清被韩霖一吓,话便说不出口,但只趴在地上道:“怒山实不是犯妇的丈夫,还请大人明鉴!”
  韩霖吹胡子瞪眼睛,“还敢狡辩,左右掌嘴!”
  看他要动刑,叶行远这才施施然站起,拱手阻止道:“大人且慢,这犯妇不曾读书,不知礼义,她非为怒山之妻,亦是下官查明。大人若有疑问,下官可代为解释。”
  韩霖一怔,他知道此案等于关系到叶行远的身家性命,但也没料到他这么快刺刀见红,跳出来为犯人辩护。便冷笑道:“琼关县,你也是读书人,怎能信口雌黄?案卷之上分明写得清清楚楚,两年之前,阿清父母将其女典与怒山为妻,文书俱在,你不识字么?”
  公堂外众老百姓虽然有偏向,但这时候也都是叹息不止。有人道:“县尊大老爷是糊涂了么?阿清是那蛮人的老婆,琼关县内人尽皆知,这事如何抵赖得?”
  有聪明人道:“难道是县尊想抹掉阿清与怒山的夫妻关系?这样阿清虽然伤人,却不是杀夫,这案子当然那也翻不过来了。只是。。。事实俱在,如何否认?”
  卢知府睁开双眼,看了看叶行远,又环扫堂上诸人,心中暗自好笑。他是公堂之上唯一肚子里清楚的人,知道叶行远这促狭小子准备多少后手,如今只安心看戏,不发一言。
  叶行远不慌不忙道:“韩大人此言差矣,典妻之法,仁宗皇帝之时便已废止。妻乃结发正室,婚姻结两家之好,岂可典女而妻之?只闻买妾,不闻典妻,若以此论,这段婚事便不作数。”
  韩霖眉毛一挑,嗔怒道:“果然是状元之才,跟本官挑起字眼来了。只可惜你全是小聪明,不用于正途。‘典妻’之说,只是随俗,实则两家婚书,与钱银无涉,有里正作保,有媒人画押,这可是明媒正娶。”
  这个表面的漏洞,在研究案情的时候当然不回错过。事实上自从仁宗皇帝禁止民间典妻之后,这东西也早成了一套流程,婚书文字上绝对不会留下破绽。
  卜佥事怕叶行远还要激怒韩霖,忙呼喝道:“琼关县,韩大人此言在理,你之前身为此案主审,难道没有看清文书不成?不可胡搅蛮缠!”
  剑门省内的意思,虽然叶行远是本省官吏,按道理应该保护,但是他这篓子捅得有点大,三法司派人下来会审,地方上没面子已成定局。臬台大人的交待,是让卜佥事顺水推舟,尽快了结此事,不要多生事端。
  叶行远微微一笑道:“正是看清了文书,下官这才不敢怠慢,细细查访,确认这段婚事。这是两年前的腊月二十八立下婚书,当夜阿清便被怒山带回家中。诸位大人家中闺女,婚嫁都是如此草率的么?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何在?聘物、嫁妆又在何处?夫妻未有交拜天地,没有会宴亲友,阿清三朝亦未曾回门,这如何能算成婚?”
  叶行远这一次的反击,用的是圣人所说的“礼”字。礼者,圣人之道基也。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圣人一生便以克己复礼为己任,以古礼而言,阿清与怒山的婚事确实尚未成功。
  叶行远言语之中只见一道清气喷涌而出,环绕于堂前,盘旋不定,闪烁微光。正是他出言感应天机,以至有异象形成,此乃朝堂争辩之中常见的“天机舌战”!
  韩霖面色发青,冷冷道:“琼关县,你新科进士初入官场,不过区区从六品,就敢以自身灵力催动天机,向上官发动天机舌战。难道就不怕灵力反噬,修为大损么?”
  天机舌战是比拼对圣人之道的感悟深浅,与对天机的感应能力。像韩霖这般混迹官场多年,又是四品以上大员,灵力充沛,根基雄浑,在朝堂上也不敢轻易与人天机舌战,以免受挫败之后影响修行。
  这种行为,通常都出现在三品以上的大员,争论军国大事的时候,由于谁也说服不了谁,才会借天机来裁决。但到这等水平的官员,一般来说除非是中了他人陷阱,否则立论必有其根基,天机胜负也只差一线,就算败了也能够控制,不至于受到反噬。
  但现在叶行远只为一个小案子就如此大胆,他真的有把握这案子不输?要是被众人驳倒,他这个区区知县,哪怕是状元出身,只怕也得重病卧床不可!
  叶行远坦然道:“下官问心无愧,故而无所畏惧,大人尽管动口便是。”
  宇文经在堂下皱紧了眉头,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但到这时候已经骑虎难下。这件案子关系到叶行远的前程,他狗急跳墙也不奇怪,但是这么快就图穷匕见,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以宇文经的预想,叶行远纵然不敌,也会用“拖”字诀尽可能的把这件案子的审查期间拖长,这样才能造成更多的变数,让他有翻盘的机会。
  但看叶行远今时今日的表现,却像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在今天就让三法司会审出结果,这比他们还要更加着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有翻盘的把握?
  韩霖在堂上已经按捺不住,他长笑道:“既然如此,本官也就秉公执法了,琼关县,你撑不住的时候,可要尽快认输,免得朝廷损伤了一位后起之秀!”
  他自度必胜,毕竟京中多位大儒反复推敲过这个案子,叶行远提出的疑点,他们全都推论过,也可以逐条驳回。虽然叶行远是状元,也是大儒,但是他一人之力,难道还能与众人相抗不成?
  更何况韩霖官位是正四品,本身对他有身份上的压迫,再加上自身的灵力根基,怎么看叶行远都撑不过三四个回合。
  他朗声开口道:“你读圣贤书而不知变通,却不知圣人亦有事急从权之法。礼虽一,而各地殊。南方诸藩,有抢婚之俗;西方蛮人,男女自定终身;东方海外,女子择夫。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圣道六礼,固然为婚事之正,但历朝历代,都是以婚书、事实为准,何尝有六礼不全便婚事不算之礼?”
  韩霖振振有词,口中亦是吐出一口清气,向前一逼,叶行远面前的清气便缩了六尺,一路退回,眼看就被他的言语压制。
  叶行远淡然吹了口气,面前清光一抖,“礼虽异,然不可无礼。琼关一地,人、蛮、妖三族混居,皆有其礼也。人蛮通婚,有从人族之礼者,亦有从蛮族之礼者。
  如今人族之礼既然未行,那至少也要有蛮族之礼,方能算数。韩大人不至北地,可知琼关县蛮族之婚礼详细?”
  韩霖一愣,京中大儒谁会去在乎蛮族婚礼,顶多也就知道模模糊糊一个大概。各地风俗不同,当然差别也很大,他一时哑然,面前的清气便有衰退之兆。
  卜佥事看他示弱,心中一急,赶忙开口道:“琼关县,你莫要大言欺人!蛮族婚礼,朴拙简陋,又有什么了?只要那蛮人带着妻子在其供奉之神面前行礼,立下誓言,此婚便成,哪有什么多的?”
  蛮人拜外域之神怪,而不拜祖先,故而嫁与蛮人,便是在信奉的神祗面前立誓。富庶之地,婚俗略多,但在琼关县这种本来就不是蛮族中心的地方,就是一个最简单的仪式。
  叶行远点头笑道:“卜大人果然博闻强志,琼关县穷乡僻壤的风俗,大人也能如数家珍。不过可惜,蛮人怒山,可未曾带着阿清行此立誓之礼,那这蛮人之礼也未曾行过,婚事可就不算了。”
  他早已调查的清清楚楚,这一段时间来回把怒山拉出来拷问,什么问不出来?怒山原本就是泼皮破落户,夺了阿清无非是要人服侍起居,哪里有心思带她去神前发誓?
  韩霖面色陡变,口中清气缩得不足三寸,没想到在这种小细节上被摆了一道。莫近山看情形不对,轻叹一口气,突然开口,“就算是未成夫妻,与礼不合,但有婚书在,阿清又随之生活两年,可以姬妾视之。是妻是妾,无关紧要,关键是怒山乃是阿清之夫,毋庸置疑!”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养浩然正气,最有威慑之力。此时开口犹如雷震,清气化为一道虹光,支撑着韩霖,与叶行远舌战相抗,将叶行远的口舌清气又压制了回去。
第314章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哄然,宇文经面色再变。大理寺少卿莫近山之言可说是退一万步的强辩,显然在阿青与怒山是否为夫妻这件事情上,叶行远已经占了上风。
  不知不觉,这件案子进了叶行远的节奏……这也是宇文经最担心的问题。虽然莫近山之言仍旧是无可辩驳,“妾杀夫”与“妻杀夫”两个罪名一样是杀无赦,但终究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妾杀夫如奴杀主,同样是败坏纲常,比妻杀夫的颠覆还是差了许多。五位大学士要在阿清案上治叶行远,本质就是要在纲常大义上将他压下去。
  如今为了顺利的翻案,莫近山退让了一步,虽然仍旧可以借此事打压叶行远,但那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压迫感已经轻了许多。宇文经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胸中似有隐忧。
  不过在堂上的即使是他,在叶行远的词锋之下,只怕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应对方法。莫近山的说辞,本身就是诸人研究之后的最后辩驳手段,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叶行远逼了出来。
  叶行远听莫近山这么说,方才微微而笑,拱手道:“既然莫大人也同意下官的看法,认为怒山与阿清不是夫妻,充其量只能算是妾室,那下官便无异议了。”
  他主动退让,口舌清气顿时缩减到面前,只剩下一尺来长。却有如实质,在空中显得稠密沉厚,甚至隐隐带着几丝金色。
  这一回合的天机舌战,叶行远似乎略处下风。堂上诸人除了卢知府以外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韩霖,他原本被叶行远压制,只觉得胸口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今得莫近山一言之助,他的口舌清气也在慢慢恢复,总算灵力根基没有受到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心中连呼侥幸,犹自心有余悸,再不敢小觑叶行远。
  刑部剑门清吏司郎中张默生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此事既已辩明,诸位就不用多费唇舌。诚如琼关县所言,阿清虽然不是怒山之妻,但怒山亦是阿清之夫。
  杀夫之罪,不可避讳。琼关县之前判决,固然有圣人仁恕之理,到底未得真意,宜当推翻重判,诸位大人以为然否?”
  卜佥事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支持,他瞥了一眼叶行远道:“琼关县年轻,又是初掌县事,一时错漏也难免。如今重判,但凭三法司作主。”
  韩霖与莫近山也点头允可,这时候叶行远却又施施然开口道:“且慢!张大人之言谬矣。下官刚才得几位大人认同,证明了阿清不是怒山之妻,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要证明的正是怒山同样也不是阿清之夫!”
  张默生一怔,不敢置信的望向叶行远,却见他气度从容,面色平常,丝毫不觉得像是在挑战三法司的权威。而他口中清气,陡然暴涨,又逼到了除了卢知府以外公堂其余几人的面前。
  刑部其实不想淌这一摊浑水,老而成精的周尚书与滴水不漏的杨侍郎都认为,三法司会审之中刑部只要充当稻草人的角色。其余各方对叶行远的恨意,就足以将此事板上钉钉,实在犯不着自己赤膊上阵,与叶行远正面冲突。
  故而在公堂之上张默生其实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气氛尴尬,这才出面斡旋。其实他的言语之中虽然支持了朝廷的主流舆论,定阿清为杀夫,但也略有为叶行远开脱之意。
  在他想来,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一方面顺了内阁诸公之意,另一方面还能向叶行远卖个好。可没想到叶行远不但不领情,甚至信口雌黄,简直是一意挑衅三法司的权威。
  张默生想到这里,面沉如水道:“琼关县,你莫要胡搅蛮缠,阿清不管是为妻为妾,怒山是他的夫君并无疑问,此事何须再议?”
  叶行远淡然道:“张大人这话又差了,阿清并非为妻,适才已经说明。至于她是不是妾室,还须讨论。依照本朝律例,贫家女子可由父母出价,典与富家为妾,然则无品阶之人,最多只能有一妾。。。。。。”
  卜佥事冷哼打断他的话,“此前已经查明,怒山虽为蛮族,并未娶妻,也并无蓄养其他妾室。琼关县你想找这个漏洞,那可是异想天开了。”
  如果怒山在强占阿清之前,有妻有妾,叶行远或许可以强辩按照轩辕律定其买妾不成立。但怒山是个泼皮无赖,家底终究有限,除了阿清之外,并没有其他女人。
  叶行远语含讽刺道:“卜大人这一点倒查得清楚。不过下官并非质疑怒山买妾的资格,而是他到底有没有向阿清父母支付买妾之费?”
  韩霖重振旗鼓道:“阿清父母欠怒山二十两银子,自愿以女抵债。虽然他们不懂律例,写得不是买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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