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寂刀-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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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后一家绸缎铺离开,太阳已经西移,然而,沈干夕却没有打道回府之意,接过舒泠手中缰绳,继续向西走:“时间正好,咱们走吧。”
“去何处?”舒泠忍不住问。长街已到尽头,前面不远就是城门,他难道要离开枫相郡?
“咱们出城,带你去一个地方。”沈干夕回头笑道,“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舒泠于是不再问,牵着马,默然跟在沈干夕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城门,沈干夕跨坐马上,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山:“看到前面那座碧崖山了吗?不足两百丈,倒不算高,一个时辰到山顶,没问题吧?”
舒泠举目望去,碧崖山上,树影郁郁,远看倒是不高,也不算陡峭。她凝眉跃上马背,沈干夕又笑了笑,轻喝一声“驾”,舒泠随即一夹马腹,紧紧跟在沈干夕身后。马蹄扬起一纵尘灰,转瞬之间,二人已在几丈之外了。
第56章
将近一个时辰; 沈干夕和舒泠终于走到了山顶。不过,因为沈干夕身着长袍,山上树木又多; 他担心弄脏衣服; 行走十分小心; 也因此慢了许多,舒泠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等他,否则; 她一刻钟之前就能到达山顶了。
“不用着急; 这不是什么不能等的事情。”沈干夕尚在喘息,环视四周; “咱们从这片林子中穿过去吧。”
“去做什么?”舒泠疑惑地反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沈干夕笑着卖了个关子,当先向西边走去。
不知沈干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舒泠没有再问; 紧随沈干夕; 迈开脚步。然而当她走出树林,站在山崖边时; 不由得怔住了。
正值夕阳晚照,云翳烫金,流霞潋滟,一层一层铺满天穹; 好似在红尘尽头,盛开出一朵美艳绝伦的巨莲。长风萧飒拂过,万千青翠俱被夕色笼罩,天地旷野; 喧嚣世事; 都在这一刻回归寂静。
“带你过来; 看一看夕阳美景。”沈干夕站在舒泠身侧,嘴角微扬,眉眼轻润,“我们以前约好了”
舒泠回过神,听闻此言,不禁侧目看向沈干夕。他们何时约好了这种事?
“忘了吗?”见到舒泠神色,沈干夕略有无奈地笑笑,又抬眼向远处望去,“本来说好去云岁山,无奈螽斯将我打伤,这一拖,居然过了几个月。”顿了顿,他又轻笑,“但我一直记得,今天,总算兑现了承诺。”
舒泠却再次怔住。
是了,他是说过要带她看夕阳的话,只是意外发生,看夕阳的事,本就可有可无,她早已不放在心上,他竟一直念念不忘。
而这世上,她见所未见,竟有如此瑰丽壮美的风景。
之前半生,她白日练刀,夜晚杀人,一个优秀的杀手,不该注意到任何多余的风景。
天际赤色似乎又浓郁几许,光华灼目,她不禁眯起双眼,却听身后沈干夕悠悠开口:“每每立于山顶,举头天际浩淼,低头旷野无边,便会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这世上,无能为力之事,实在太多。”他的目光深杳而沉静,遥遥落在远处,“可或许正是如此,我才会有所坚持,才会不愿错过。”
舒泠侧头,眉心蹙起,原本灼目的橙光,在他眸中却似变得柔和,可是——他在说什么?
感觉到舒泠的目光,沈干夕回过头笑了一笑:“没什么,是我不好,美景当前,那些打扰兴致的话,你就当没听过吧。”
舒泠虽有不解,但未再追问,又转回头。她少有登山远眺的机会,夕阳美不胜收,她下意识地,想再多看片刻。
沈干夕却静静看着舒泠,晚风拂起她鬓角碎发,她的侧脸映着明丽醉红,神情淡漠,却令人心安。
这一刻,他眼中所映,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即使他始终不知这份感情究竟从何时起,又从何处起,即使,她似乎从未明白他的心意,但——他终究坚持下来了,他终究,没有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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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沈干夕和舒泠才回到城内,沈干夕自然不肯草率应付晚饭,又拉着舒泠,悄悄去大饱口福了一顿。夜色已深,二人终于回到客栈,准备休息。这段日子,沈干夕和舒泠始终同住一屋,虽然凌恒回织凤楼时,曾震惊地劝诫沈干夕,直说二人孤男寡女,夜夜同处,成何体统,沈干夕当下并未反驳,只叫来芸朱和莘碧,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遍螽斯暗杀的场景。凌恒听后,沉思片刻,便不再阻拦。
毕竟,如今织凤楼中,能拦住蝉鸣刀的,只有舒泠一人。
舒泠倒是全无所谓,反正沈干夕从来不曾,也没有能力侵犯她。她是杀手,名声于她,早就没什么可在乎的。
客栈渐渐安静,舒泠也沉沉睡去,一只手却放在枕头下,握住青寂刀的刀柄。
忽然,她鼻尖一动,眉头轻蹙,在黑夜里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是,葛覃的药?
舒泠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她握住刀,从床上轻轻坐起,却没有发出声响,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抹出惨淡灰白,片刻,木窗轻微一响,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稳稳停落在屋子里。
停在她面前,不足一丈之远。
屋内寂静得仿如郊野墓茔,只有沈干夕仍在睡梦里,正浑然不觉地发出低喃声。
舒泠沉默着,双眼不自觉地向榻上的沈干夕望去。
“药没有毒,天亮之后,他就会醒来。”见到舒泠动作,葛覃淡淡开口。
舒泠这才将目光集中到葛覃身上,长刀在她手心,又握紧几分:“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葛覃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人知道我今夜来此。”
舒泠沉默,他不是来杀她的,那是来做什么的?
“我刀法不如你,新制的迷药,依旧对你无效。”似是觉得舒泠不信,葛覃又补充道,“我确实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来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解药。”葛覃意简言赅地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舒泠。
舒泠蹙起眉,却未接过。他半夜到访,只为给她送一瓶解药?
这瓶药,不会另有玄机吧?
葛覃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见舒泠不接,他转过身,将小瓶放在一旁桌上:“那我就放在这里了,你不妨叫人检验,没有危险,再服用不迟。”
“我……”舒泠移开视线,复又转回,“这是什么解药?”
“你不知道?”葛覃不免讶然,但想来舒泠没必要故作不知,就回答道,“义父为防属下叛变,在每人身体里,都下了一味毒,每年正月初一,义父会让众人服下解药,以延缓毒性发作。没有服用解药之人,三个月后,会经脉尽断而亡。”他顿了顿,“现在,已经快要二月了。”
舒泠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急忙问:“葛覃,你如何得来多余的解药?难道……你将此药给我,那你自己……”
“不用担心,这并非义父的解药。”他静静摇头,“这是我自己所制,真正的解药。”
“真正的解药?”
“义父的药,只能压制毒性,却不能解毒,等到来年,还需再服解药。”葛覃话音淡然,“而这一瓶,是真正的解药。服下此药,毒性全解,以后,不必再服任何药物。”
“你,你为何会有真正的解药?”他越解释,舒泠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来越多了。
葛覃却沉默稍许,才开口道:“我本就长于药理,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解毒之法,去年此时,就已制出解药。”
“那你,已经服过吗?”舒泠又问。
“没有。”这回葛覃不等舒泠再问,一并解释了个中缘由,“义父的解药,其实是一味毒药,与前一种毒药作用,两者相克,方能无碍,否则,会立时毒发身亡。所以,我不能解毒。”
“可你,”舒泠犹豫了一下,“既然,已经不受毒药控制……”
“义父于我有恩,我不会离开。”葛覃打断她,淡淡地说,“我只能先救下你的性命。”
“你……不该来。”舒泠静了静,垂下眼睫,“虽然,我察觉不到四周有人跟踪,但终究冒险。我身上之毒,已经解了。”
“解了?”葛覃一怔,“如何解的?”
“是我自己解的。”舒泠的声音清淡而平静,仿佛她在说的,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受了伤,便察觉体内之毒。待内伤康复,就自行用内力消解了。”
葛覃顿住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他轻轻叹息:“看来,义父不止低估了我,更低估了你。也罢,解药你仍留下,以备不时之需,我走了。”
他转身向窗边走去,然而,舒泠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
葛覃闻言停住脚,回头:“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救我?”
最终,舒泠还是问出了始终盘踞在心底的疑惑。
她早已被赤月组织下了格杀令,就算他念着旧识,不杀她,但绝没有救她的道理。
葛覃微微一顿,默然看着夜色中,舒泠削瘦而寂静的身影。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你很像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在很小的时候离开了我。你四岁那年,义父将你带给我,让我照看你,训练你,从那一天起,我在心里,便始终将你当做我的妹妹。”
“我生性冷淡,你跟着我,竟也渐渐形成这样冷淡的性子,我虽教了你刀法,却没有好好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我一直觉得惭愧。”葛覃轻轻叹息,语气平静如旧,夜色朦胧辨不分明,然而他的眸子里,确实染上了柔和的温度,“不过这些日子,你似乎变了很多,现在,你也终于找到了想要保护之人。你的刀法,无人能及,如今,还有他陪着你,我也能放心了。”
“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葛覃顿了顿,最后说,“希望你我余生,不会再相见。”
他说完,不再停留,翻过来时那扇窗,漆黑的影子眨眼间融进幽幽夜色。舒泠却怔然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他说,他将她当作妹妹。兄,妹,那是亲人之间才有的称呼。
他说,她已找到想要保护之人。
舒泠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干夕脸上,似乎美梦正酣,幽暗月色下,沈干夕嘴角微弯,神情安静而柔软,她觉得心底仿佛有什么正豁然开朗,她却更加看不清晰。
第57章
清晨; 春光微凉,沈干夕从睡梦中醒来,准备洗脸更衣。
因舒泠尚未起床; 他特意放轻了动作; 然而; 就像以往每一次,他身子还未站直,就听见舒泠轻轻一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沈干夕无奈地笑笑; “抱歉,我吵到你了; 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吧?”
“不用。”舒泠坐起来; 目光不经意撞上沈干夕的视线; 她心底突地一跳; 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昨夜葛覃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沈干夕自然没有漏过舒泠的动作; 但他疑惑地看了看她,并未追问:“那我叫人打水过来,梳洗过后,吃完早餐; 你和我一道去陈家吧?”
“好。”
换了件天青色的墨纹袍子,沈干夕拿着玉扇,带舒泠和凌恒去往陈家,菀青留守在客栈里。沈干夕本想让凌恒也留下; 早春天寒; 怕对他身体无利; 但凌恒却显得极不信任舒泠,非要跟去,沈干夕无奈,最后只得同意。
凌恒倒不是害怕舒泠对沈干夕不利,他只是想起昔日同王家见面,担心舒泠会像上次一样,站在远处,一味袖手旁观。
她自然觉得所有人都不成威胁,但并非人人都像她一样强。他不敢松懈大意,他也绝对不愿沈干夕有任何一点,受到伤害的可能。
虽然……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真到危险关头,他已经无法拔刀,或许只能用性命,为楼主挡一挡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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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陈家会客正厅,沈干夕和陈家老板陈兴贤坐在上座,凌恒和陈家长子、两个管事分坐下首,而舒泠,果真仍像上次一样,远远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她只是梧桐柜下的一个投影。
“我家护卫性子沉闷,怕她礼节不周,反而打扰诸位兴致,还望诸位见谅。”沈干夕见舒泠远远走到一旁,也不拦她,只是笑盈盈地对陈兴贤等人解释。
“无妨。”陈兴贤笑得一脸慈眉善目,“今日一见,沈楼主果真如传言所说,为人宽和,对下人亦爱护有加。”
“区区小事,陈老板谬赞。”沈干夕谦虚道。
“沈楼主过谦了。”陈兴贤向舒泠望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笑,“不过,沈楼主只带了凌总管和一名护卫,看来,是对她的身手很有自信?”
“陈老板说笑了。”沈干夕目光微闪,玉扇轻摇,不动声色地将话圆了回去,“我只是来谈生意,又不是来比武,何需带一群护卫?我不是对她的身手有信心,是对陈老板您有信心。”
“哈哈,都说沈楼主能言善语,果真名不虚传。”陈兴贤抿了一口茶,终于将话转回正题,“我的要求,连带商契样本,沈楼主想必都已看过,我要的货物,能否如期送到?”
“陈老板,这件事,我确实应该向您道声抱歉。”沈干夕收起折扇,对陈兴贤一揖,“并非织凤楼有意拖延,只是,前阵子楼中出了急事,您要的货物,恐怕需推迟一个月,才能完工。”
“推迟一个月?”陈兴贤脸色微僵,“沈楼主,当初可是说好,七月就能交货。沈楼主莫非想出尔反尔吗?”
“确实事出有因。”沈干夕不亢不卑地解释,“您订的那批绨缯,本就是冬日衣料,七月正是夏天,即使到货,也少有人买。我保证,八月之前,一定将货物补齐送至,那时还未入冬,天气将寒,正是卖冬衣的好时候,绝对不会耽误您的生意。”
陈兴贤仔细想了想,沈干夕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但他岂肯就此作罢,还想趁机赚上一笔,就敲着座椅扶手沉吟道:“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不妨各退一步如何?货物延期,我不再计较,稍后就可与沈楼主签订商契,但,沈楼主,这批绨缯的价格,恐怕,还需要重新商榷。”
“陈老板,您这是,想让我降价?”沈干夕却直截了当地反问,一手展开折扇,神色依旧泰然自若。
“沈楼主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陈兴贤虽搞不清沈干夕用意,心下不免有些紧张,但还是将笑容挂在脸上,“我也不提过分的要求,沈楼主只需减免两成价格即可,如何?”
听到这里,凌恒忍不住要开口插话,沈干夕抬手制止了他。他脸上笑容淡去几分,也不看陈兴贤,神情专注地凝视着玉扇上雕刻的梅花,仿佛自言自语道:“我昨天啊,上街逛了逛,枫相郡的糕点一直颇负盛名,尤其是茶酥,用大米混上茶叶制作糕点,甜而不腻,清香怡人,实在美味。我尝过几家,觉得还是怡香斋做得最好。”
“沈楼主,这……”陈兴贤不禁皱起眉头,沈干夕这是何意?江湖都传他嗜吃如命,难道要给他包上几盒怡香斋的点心,他才肯让出那两成价格?
心念转动,陈兴贤正考虑是否该吩咐下人去趟怡香斋,沈干夕却抬起头,又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今日拜会陈老板,除去茶水,不见他物,我这心里好不别扭。想来陈老板不喜甜食,倒是我让您见笑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因昨日去吃点心,我几乎跑遍整个枫相郡,如果我没有遗漏,枫相郡一共七家绸缎庄,其中五家卖我这种绨缯,两家质量太差,我连价格都懒得问,另外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