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寂刀-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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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杀她,可是,他也不想死在她刀下。
他只想带走她,不管用什么方法,留住她。
织凤楼,无论如何,也不会比赤月组织更糟糕吧?他没有忘记,容疏华已心生除去赤月组织之意了。
——然而,或许他的计划,只是不切实际的想象。
虽然早知舒泠刀法卓绝,可如今看来,她的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凌恒以命相搏,也只能勉强擦伤她,而他,如果不抱着杀死她的决心,如果他留有任何一星迟疑,他一定会立即死在她刀下。
可难道,真的要与她,搏命厮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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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舒泠,执刀静立,心中却同样迟疑。
她从未打算杀死凌恒,那一击,更多是本能的反应,甚至不算真正出刀。然而即使离得远,她也能感觉到凌恒伤势严重,而沈干夕指尖的颤抖,竟也令她心头一痛。
但——她不能动摇。她是来杀他的,只是来杀他的。
舒泠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忽然听见十余人的脚步声飞速接近,不消片刻,就见墙外几乎同时飞跃进十三个黑衣人,一落地便迅速散开,将她围在中央。
其中一人,正是菀青。
菀青跃进院子,看见躺在地上的凌恒和面色沉重的沈干夕。手下十二个暗卫围住舒泠,她则走到沈干夕身边,确认沈干夕并未受伤,又看向凌恒:“楼主,对不起,我来迟了,凌恒他……”
“凌恒还活着,但受了重伤。”沈干夕将目光从舒泠处收回,蹙眉问道,“你们为何没有一起来?”
“凌恒与我本在长平郡外等您,收到容公子传信,凌恒就立时出发,前来寻您。我则先回楼中叫上两个小队,这才赶来。”菀青垂首禀报,“楼主,请您带凌恒先去往安全处,这里交给我们。”
“唉……”沈干夕长长叹了口气,“不要同时出阵,六人一组,轮流上阵,不要攻击,全部防守,我们打车轮战。”
见菀青抬眸,目光疑惑,他又叹息着解释道,“凌恒在她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我先替凌恒疗伤,你去指挥,等一下你来替我。”
“……是,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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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车轮战,打了将近一个时辰。
得沈干夕指令,那些暗卫全都使出了“拖”字诀,刀法粘滞圆滑,只守不攻,再加上六人一组,配合紧密,四面八方皆有干扰,舒泠的快刀竟仿佛失去威力,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未能突围。
当然,她未能突围,是因为她始终没有使出杀招。
她说不出原因,但她不想再杀不相干的人。可她是一个杀手,不杀人的刀法,她并不擅长。
不过,相比之下,舒泠仍然占据优势。十二个暗卫体力逐渐耗尽,内息也渐渐混乱,即使尚能勉力拖延,但落败于舒泠刀下,怕只在须臾之间。
沈干夕和菀青将凌恒背回房间,以免屋外夜风如冰,再让寒气侵入肺腑。二人暂用内力护住凌恒心脉,他的伤势已渐趋稳定,至少,已性命无虞。
只是……沈干夕看着院中尚在勉强支撑,与舒泠周旋的暗卫,叹了口气,走下台阶,清声命令道:“都先住手,我有几句话要说。”
六个暗卫听令,各自收刀,向后退开数步,有三个暗卫晃了几下身子才站稳,还有一人直接退倚在树干上,显然体力已经透支。
舒泠也止住身形,平稳呼吸,凝眉望向沈干夕。
毕竟持续战斗一个时辰,内力终究有所损耗。只不过,比起院中东倒西歪的暗卫,显然,是织凤楼败了。
沈干夕扫视院中众人,再次叹息道:“罢了,都退下吧。”
站在沈干夕身侧的菀青不禁有些惊讶,她转头看向沈干夕,却见他上前两步,从怀中掏出了他的玉骨扇。
“楼主?”菀青一怔,赶忙上前,“还是我去……”
“不可。”沈干夕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至少,要留下一个人善后吧。”
他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不再回头。菀青怔怔地看着沈干夕,夜风幽凉,他青衣白衫的背影似乎又单薄了几分,她只觉眼眶突地酸涩起来。
然而,楼主所言是对的,他的决定,也是对的。
见过凌恒和十二个暗卫的情况,菀青知晓舒泠绝非她能战胜的对手,即使舒泠受了伤,但她依然,连一分胜算也没有。
如果——如果,楼主也输了,她至少,要带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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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干夕笑意温润,缓缓走近舒泠:“果真是江湖最快的刀,我这些暗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十二个人,却只能拖你这些时间。”
舒泠目光沉暗,一言不发地看着沈干夕。
明明知道他的武功绝不如她,可忽然之间,她却觉得他如同一座神祗从月色里降临。洁白月华为他的长衣镀上清浅银边,仿佛杳不可及的隔岸幻影,一岸是光,另一岸,是永无尽头的黑夜。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青寂刀横在胸前。
看着她的动作,沈干夕的眼底闪过叹息,他摇开扇子,怀念般抚过:“我已经三年,没有用这把‘刀’了。但是……”
他复又合上玉扇,平举于身前,眼中的温暖,终于渐渐隐匿到深处,唯余下清寒如雪,“动手吧。”
舒泠却一怔,似乎习惯了沈干夕的随意与温和,此时他的目光,竟令她没来由地惶恐。她不由得无措,想再退一步,拉开二人距离——就是这一刹那,沈干夕动了。
足尖一点,他已如离弦之箭直向舒泠袭去,然而,他并未径直攻击,短短几丈,脚下已变换十种步法。他的对手是舒泠,他不敢再有半分杂念,每一步皆成退路,每一招皆是杀招。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舒泠的反应竟慢了半拍,待玉骨扇袭至面前,她才急忙抬刀格挡,急速后退,然而沈干夕手腕灵活一转,左脚一错,玉扇一展,竟在舒泠右手臂上划了一个约三寸长的伤口!
舒泠急退,沈干夕第二招却随即而至,她再退,沈干夕再进,她只有再退,余光一瞥,离围墙已经不足三尺——
退不得,只能进,她定住右脚,反手一刀,迎上玉骨扇——
却,迎上了沈干夕凝定而深邃的眼。
仿佛有光影星河在他的眼底流动,而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坠了下去。
第41章
下一瞬间; 胸口传来一阵钝痛,舒泠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靠上冰冷的院墙; 喉间涌起久违的腥甜。
她用力皱眉; 咽下那口血; 抬起头,望向就站在不远,同样正望着她的沈干夕。
“为什么不出刀。”他平凉的声音在月色中响起; “你的刀; 不该如此迟钝。”
舒泠不答。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一瞬失神;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阻碍了青寂刀的速度。
“我知道; 你的刀法有多强。”沈干夕的声音再次响起; 苍白而安静; “所以,我不能留给你任何; 杀死我的机会。”
话未说完,沈干夕已再度跃起,如白蛟腾渊,携着狂莽劲风席卷而去!
舒泠已无退路。
新伤旧损已使她落了先机; 杂乱无章的心绪更是杀手大忌,她本能地举刀抵挡——却,已无济于事。
强劲内力击穿了舒泠的身体,身后墙灰扑簌簌地落了她满身; 她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地疼; 再也站立不稳; 靠着墙,却依旧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干夕。
沈干夕怔了怔,静静看了舒泠半晌,眼中幽寒褪去,他的目光又重新变得温和,却染了感伤。
他合上玉骨扇,向后退了一步。
远处菀青走来,越过沈干夕,将刀架在舒泠颈间。舒泠身子一僵,却没有动,只侧目看了菀青一眼,又再次抬头,望向沈干夕。
“你……”沈干夕终于开口,目光闪烁,辨不分明,“你在迟疑,你的刀里都是迟疑——为什么?”
舒泠不说话,菀青也不说话。一时间,只有夜风吹动枯枝寂静的声响。
许久。
沈干夕终于长叹一声,闭了闭眼,仿佛无力的妥协:“放开她吧。”
“楼主?”菀青一怔。
“你走吧。”他没有解释,负手转身,孑然立于枯叶虬枝下,投下一株清寂的剪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菀青不再问,移开长刀,却未收起,默然立在一旁。
舒泠慢慢直起身子,眼中讶异分明,她开口,声音因染了血腥而变得喑哑:“你,不杀我?”
沈干夕没有回答,只微微仰起头。
树影东移,繁星如珠,乌云已散去许多,幽凉月光如江水倾泻三人满身。沈干夕仿佛就此沉浸于美景之中,不再说一言。
舒泠的目光终于渐渐黯淡下来,得不到回答,她也不想再问。她受了伤,她无法杀死沈干夕,于是她扶着墙,向院外走去,渐渐消失在了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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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客栈,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舒泠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
任务失败,她知道义父不会不予追究。可是——除了苍目山,她还能去何处呢?
她早已没有家,从她记事起,就是义父养她长大,给她吃穿,教她刀法。
她原来的家,根据义父所述,已经消失在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中了——只有她,是被义父所救,唯一的幸存者。
她只能回到苍目山,只有那里,才是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
至于惩罚,既是她的错,她理应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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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沈干夕和菀青一起,拖着成群结队的伤员回到织凤楼。
罗长老和孙长老见凌恒不省人事地躺在马车里,俱震惊不已,再加上几个吊着胳膊,缠着绑带的弟子,十分显然,他们必定经历了一场恶战。两位长老急忙上前询问:“楼主,您没受伤吧?这是,这是发生何事?”
“没事,我没有受伤。”沈干夕宽慰地笑笑,吩咐两位长老,“虽然伤口都已处理,但还是请大夫再仔细检查一下为好,麻烦二位了。”
“是,楼主。”两位长老连忙应道。
“我听闻江庄主仍在楼中。”沈干夕又道,“带我过去吧。”
“楼主,您一路劳顿,不需要先稍作休息吗?”孙长老问。
“不必。”沈干夕淡笑着摇头,“我先去见江庄主,把她的东西还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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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干夕一路来到客房,才进院子,便见江其姝步履匆匆地出门相迎:“沈楼主,我听说你回来了,正想过去呢,这一路可还顺利?”
“劳江庄主挂心,万事顺利。”沈干夕笑道,二人一并向屋内走去,“外面风寒,咱们进屋详谈。”
回到屋子,侍女沏了茶水后退至一旁,沈干夕拿过身侧芸朱手捧的布包,递给江其姝:“这是竹醉山庄的茶酒制法,请放心,我并未翻动。”
“沈楼主说笑了,这次你肯帮忙,我实在要多谢你。”江其姝小心打开布包,看过之后,对沈干夕点点头,交给竹醉山庄的侍女收好,“沈楼主,多谢了。”
“不敢当,这次织凤楼平叛,全依仗江庄主相助,该是我谢你。”沈干夕连忙推辞。
“不敢,沈楼主也同样帮了竹醉山庄很多。”江其姝摇摇头,垂下眼睫,轻抿一口茶水,“橘井坛之事,实在麻烦了。”
“我当江庄主是朋友,朋友相助,自然应当。”沈干夕笑起来,轻轻摇开扇子,“等我去易州,你请我喝一壶竹醉酒,再叫我帮多少忙,我都在所不辞。”
见江其姝嘴角也露出笑意,他顿了顿,又问,“对了,先前我让菀青给你送去的回生丹,应该没有问题吧?”
江其姝一怔,继而竟从座上起身,对沈干夕轻轻一拜:“这件事,我真的该说句谢谢。”
“江庄主这是何意?”沈干夕急忙伸手扶起她。
待两人重新落座,江其姝才笑着解释道:“震风门一战,并不轻松,多亏有回生丹,我才能……救下彦泽一命。”
她是从心底感谢沈干夕,虽然她明白,恐怕沈干夕早已取回回生丹和茶酒制法,但,她要谢的,是他让菀青先归还的不是茶酒制法,而是那颗,救命的药丸。
“你——你用了那颗回生丹?”沈干夕不禁震惊地反问,江其姝却只微笑着,平静地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那,那可是——”
那可是世间绝无仅有,万金难买的灵丹,她居然就——
“你刚才说你救了谁?彦泽?——宋彦泽?你那个侍卫?难道——”
说到这里,沈干夕猛地顿住,江其姝目光温暖,却又笃定——他全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换做是他,也定然毫不迟疑吧。
再珍贵的灵丹妙药,都不过是死物,哪有什么,比所爱之人安然无恙更加重要?只是——
舒泠的脸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的双眸不由得微微一黯。
他所珍视的,她可能根本不曾懂得。
“正如沈楼主所想。”江其姝的声音轻柔响起,打断了沈干夕的思绪,“只是他伤势未愈,尚不能下床走动,暂时无法亲自同沈楼主道谢。”
“江庄主。”沈干夕已收拾好心情,望着江其姝双眼,诚恳地道歉,“我实在受不起这个‘谢’字。震风门一战,是我考虑不周,连累宋公子受伤,我深感抱歉,不知如何才能稍作补偿?”
回生丹终究是竹醉山庄之物,该如何用,轮不到他做主。只是,如果不是他设计,竹醉山庄也不会遭受这些损失——毕竟,橘井坛一役,他不仅未损一兵一卒,反而成了受益者,这笔买卖,对江其姝实在太不合算了。
然而江其姝却摇摇头,又笑了一笑,眼中有水纹温润流淌:“我还要感谢沈楼主,何来道歉一说?若非这次机会,或许,我永远都无法得知他的心意。”
沈干夕微微一顿,便笑了:“也罢,那这件事,就不再提了。”是啊,她得到的,又何尝不是另一件无价之宝?“不知江庄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彦泽伤情已经稳定,我也数月未回竹醉山庄,再过两日,若无意外,就该向沈楼主辞行了。”江其姝想了想说道。
“不不不,我不是问这个,江庄主是织凤楼贵客,想住多久都不成问题。”沈干夕连忙笑着说,眼中闪过点点促狭,“是你和宋公子,有什么打算吗?”
江其姝一怔,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嘴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沈楼主真是爱开玩笑,我们……怎么也要等他醒来,才能决定。”
“哈哈,江庄主,等你们选定良辰吉日,可一定要邀我前去凑这份热闹。”沈干夕笑得眉眼俱开,“到时候,我一定备一份大礼,顺便,再蹭几坛竹醉酒回来。”
“好。”江其姝抿起嘴角,“一定不会忘了沈楼主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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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永乐县。
日光轻暖,浮云高悬,一个头戴斗笠,布衣褐衫的男子走在街上。街道尽头,许多百姓正围在告示板前,对着布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个男子注意到不远处的喧闹声,脚步顿了顿,转道向告示板走去,一边却压低了帽檐,似乎害怕被人注意到他的脸。
“五千两黄金啊,皇家就是有钱,竟然出这么高的诊金!”一个围观百姓啧啧感叹。
“这是太子殿下发出的悬赏吧?”另一人不解地说,“玉宁公主殿下生了什么病,居然出五千两赏金,来江湖里求医?民间大夫,难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