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寂刀-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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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盒,将它打开,盒子中放着一颗蚕豆大小的药丸。她没有半分犹豫,取出那颗药丸,放进宋彦泽口中,又用内力帮助他咽下药丸,将药丸在他体内化开。
“这颗回生丹,一定能救你。”江其姝俯身看着仍在昏迷中的宋彦泽,阳光和鲜血洒落,战斗已接近尾声,而她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和温柔,“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第32章
天空扬扬洒洒飘起了小雪,落在青石长街上,转瞬融化于无形。匆匆行路的过客裹紧了衣衫领口,以防雪花循着风,贴上他们的皮肤。这是今年第一场雪,明州在越国北方,因此冬天也降临得更早一些。
室外气温寒冷,客栈内则暖和许多。容疏华叫人温了一壶酒,沈干夕却点了满满一桌菜肴,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容疏华端起酒杯,皱眉看着对面的沈干夕,“你慢点吃,没人抢,怎么好像几天没吃饱饭一样?”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沈干夕夹起一筷茄子,又舀了一勺芙蓉豆腐羹,“下一个镇子离得远,明晚恐怕要在野外露宿,我当然要好好享受最后一顿饭了。”
“什么最后一顿饭,这话多不吉利。”容疏华无奈道,“此处离长平郡不远,等你回到织凤楼,不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你这话可是大错特错。”沈干夕摇摇头,不以为然,“等回到织凤楼,我一边吃饭,凌恒就在一边叽里呱啦地唠叨,我哪能吃个痛快。他又没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你说,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哈哈哈!咳,”容疏华大笑起来,嘴里的酒未及咽下,呛得他直咳,“咳,咳,凌恒实在太可怜了,他为你守着织凤楼,帮你和沈南陌战斗,你却在背地里编排他?”
“他哪里可怜?我对他好得很,他一心对织凤楼,你可不要动他的心思。”沈干夕连忙将容疏华的选贤之心扼杀在摇篮中,“不过,你两次出来找我,他都正好不在,可见,你与凌恒实在没什么缘分。”
“你放心,我也不盼着与凌恒有缘分。”容疏华抛给沈干夕一个白眼,催促他,“你快一点,不是说了我要早点回去吗?我怎么居然陪着你吃起饭了?”
“既是享受美食,当然要仔细品……”沈干夕煞有介事地刚说了半句,见容疏华双眼怒视,忙改口笑道,“很快,很快,半个时辰绝对出发。”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你先走?”
“算了,半个时辰,我还是等你吧。”容疏华没好气地说,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幸好这酒醇香浓郁,味道纯正,还值得我多喝几杯。”
沈干夕忙连连点头:“不只是酒,这里菜式也很有讲究,你不要一味喝酒了,来尝尝这道江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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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说了半个时辰就出发,可你现在才吃完!”容疏华怨气冲天地说。
“不是刚过半个时辰吗?”沈干夕拿绢帕抹净嘴边,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看着容疏华的脸色,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要如此斤斤计较嘛,咱们加快脚程,就能追平时间了。”
“我绝不会再相信你了!尤其是当你面前放着食物的时候!”容疏华怒冲冲地起身,招呼随行侍从拿好东西,准备行路。
“知道了,下次我一定多说一些时间。”沈干夕也起身,笑着让随行弟子准备出发。虽然容疏华一直在埋怨,但沈干夕心里清楚,如果朝中真的有十万火急之事,他肯定早就走了,才不会陪着他吃吃喝喝,还要和他一同行至江边。
他没有走,那至少说明,朝中情况,三皇子平成王的情况,都仍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一点,沈干夕始终相信他,如今羽翼未丰的三皇子也好,当年势力强盛的先太子也好,最后,都一定会输给他。
随侍已候在客栈外,沈干夕也拿上玉骨扇,一边毫无诚意地安慰容疏华,一边向外走去,可他没走几步,门口跨进一个灰衣布包,不施脂粉,神色淡漠的年轻女子,两人打了个照面,一齐怔了一下。
这个人,正是舒泠。
沈干夕望着舒泠,这场景熟悉却又陌生。又是一年初冬,天空细雪飘扬,如琼花盛放,相似之景,相同之人,似乎有某种时空倒错,如坠梦境的不实之感。这一刹那,仿佛碌碌红尘失去颜色,唯有面前这张清瘦而平淡的脸,成为了漫漫俗世之中,永不凋零的风景。
沈干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脏好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却又好像……跳动得更加猛烈。
他不知道,他忘了他该如何去思考,又是否应该去思考。
直到容疏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他从失神中唤回:“舒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哈哈哈,看来我们其实很有缘分嘛。”
听闻此言,舒泠收回注视着沈干夕的目光,冷冷看了容疏华一眼,却没说一个字。
“不是吧,难不成我这张脸太过平凡,已经被遗忘了?”容疏华愁眉苦脸地嘟囔着,沈干夕则轻叹了一口气,笑道:“舒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嗯。”舒泠点点头,以示回应。
“你……是永昌县人氏吗?或是,到此地办事?”沈干夕又问。
许久不见,舒泠竟似比原先更加寡言,沈干夕想,如果他不想办法找些话题,他们两人之间,肯定只剩下沉默了。
“不是。”舒泠声线清冷,静了静,又加上一句,“这里的事,已经做完了。”
“那,你接下来要去何处?”许是意识到他问得太突兀,沈干夕又立即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这次不知是否有幸,还能与舒姑娘同行。”
不知为何,面对各种商谈酒局都毫不怯场的沈干夕,此刻却有些莫名的紧张。他紧紧攥着手中折扇,似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目不转睛地望向舒泠,等着她的回答。
始终站在一旁,满脸促狭的容疏华见到沈干夕的神情,险些笑出了声。他也不说话,勾着嘴角看着面前二人,好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舒泠微微抬起头,看着沈干夕,似乎犹豫稍许,才淡声道:“黎州。”
这两个字出口,容疏华愣了一下,沈干夕却笑起来,神色似乎也变得晴朗:“舒姑娘,我也要去黎州,咱们又同路了。不如还是一起走吧,如何?”
舒泠眉心轻蹙,却未回答。
“这次凌恒和菀青都不在,我比上次更需要一个护卫,你若不介意,不如再护送我到黎州如何?”沈干夕见舒泠没有立即拒绝,忙再接再厉道,“当然,一路食宿费用,都由我来负责。”
舒泠看着眉飞色舞的沈干夕,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头:“好。”
“啊,那,那我,我……”没想到舒泠就这样答应了,沈干夕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对了,舒姑娘,你是准备休息吗?或是想吃点东西?我还是把大家叫回来吧,我们明日再……”
“不用了。”舒泠打断他,语气微有无奈,神情却丝毫未变,“这就走吧。”
“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咱们可要两天以后,才能到下一个镇子呢。”
“不用,走吧。”舒泠摇了摇头,便又转身,向外走去。沈干夕忙快走两步,和她并排走向街旁等候的弟子。然而——走在最后,望着二人背影的容疏华,他眉心微沉,嬉笑神色早已一扫而空,墨色瞳孔映着漫天飞雪,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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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前,苍目山上。
听完樛木的禀报,萧麟趾紧紧握着手中茶杯,心中怒火越烧越旺。十厢楼内一时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寂静而压抑的气氛,令所有人都紧张万分。
许久,萧麟趾才长长吐了口气,松开茶杯,杯上已多出数道裂痕。他的目光扫过楼中众人,冷言开口:“十杀手之外,都退下吧。”
“是。”众人听令,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忙依次退出屋子,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五个人。
“属下办事不力,未能事先调查清楚,做好防范,这才被织凤楼利用,导致计划功亏一篑,请义父责罚。”樛木半跪在萧麟趾面前,低着头说。
“你起来吧。”萧麟趾语气稍稍放缓,然而神色依旧冷峻,“这次的事情,不怪你。”
“义父……”樛木一顿,却未起身,“但终究是因属下疏忽,才导致计划失败。义父宽宏,属下心里却……”
“好了。”萧麟趾打断他,语气略有不耐,“起来吧,卷耳也起来。”
樛木和卷耳这才应了是,从地上起身,萧麟趾又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责罚你们,也于事无补。这次的事就先且不提,你们以后,将功补过吧。”
“是,多谢义父。”樛木和卷耳一齐应道。
“当务之急,是今后行动。”萧麟趾再次扫视众人,声线冷定,“汝坟、汉广和桃夭进展顺利,西南边境,已出现小规模动乱。景宫那边,葛覃也已成功潜入,只待寻到时机下毒。橘井坛并非我们最终目的,这次失败,不会影响大局。”
顿了顿,萧麟趾的声音又冰冷几分,“然而,织凤楼沈干夕,已不止一次同我们作对,去年暗杀竹醉山庄江正则,被他大肆利用,今年他又联合太子,利用我们,取代了橘井坛之位。他当我赤月组织软弱可欺吗?”
“义父,您的意思是……”樛木凝起眉头,“要除掉沈干夕?”
第33章
“正是。”萧麟趾将目光转向樛木; “赤月组织,绝不可平白吞下这口气,传了出去; 只会叫人看轻。”
“义父所言甚是。”卷耳接口; 满脸愤懑之色; “沈干夕欺人太甚,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不只沈干夕,橘井坛里; 有一位从不露面的神医; 叫莫君亦,是洛坛主的师弟。这次解毒药方迅速写成; 恐怕正是他所为。”萧麟趾又缓缓道,“不知他是否与沈干夕联手了; 这个人; 也要一并除去。”
“莫君亦我不了解; 只是,织凤楼和朝廷素有来往; 如今又得橘井坛一半兵力,那沈干夕,听说也是个谨慎的人,护卫从不离身; 还有暗卫跟着。他自己也有些功夫,暗杀他,可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呢。”说话的是一个长得有些女相的年轻男子,一双桃花眼里正露出深思。
“兔罝说得不错; 沈干夕; 并非一个小角色。”萧麟趾赞同道; “你们不妨各抒己见,樛木,你可有良策?”
“义父。”樛木尚未开口,一旁疲к尤春鋈恢鞫胗В吧蚋上χ站渴歉瞿腥耍瞪形慈⑶祝心腥耍加幸桓龉餐娜醯悖蔷褪桥恕9伥陆阋占楸ǎ槐愠鍪郑蝗缇腿梦胰ィ绾危俊�
“这……是不是太危险了?经橘井坛之事,他必然要多留几分警惕,你对于他,终究是陌生人,如此贸然接近,沈干夕难道不会怀疑?”樛木却皱了下眉头,出言表示反对。
“我也觉得不妥,疲к樱愕泵扛瞿腥硕蓟嶂忻廊思蒲健!蓖昧D睨了疲к右谎郏灰晕坏溃霸兜牟凰担衷谡馕葑永铮愕拿廊思瓢。簿投詷湍敬蟾缒芷鸬健欢〉恪饔昧恕!�
他特意在“一丁点”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一边说着,一边勾起嘴角,向樛木打了个眼色。
“那,那些普通人,当然不能和咱们十杀手相提并论。”疲к诱绲溃词刮菽诠庀呋薨担材芸闯鏊牧成⑽⒎⒑臁�
“咳咳。”樛木咳嗽两声,掩盖掉脸上的些许不自然,“沈干夕一向谨慎,织凤楼实力也不可小觑,义父,属下倒有一个提议。”
“说吧。”萧麟趾道。
“义父想必知道,舒泠和沈干夕曾有数月之交,让她接近沈干夕,伺机刺杀,比其他人容易许多。就算最后终究被识破,以舒泠武功,也有更大胜算。”顿了顿,樛木又道,“至于莫君亦,属下以为,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难题。”
听了樛木的话,萧麟趾目光微闪,他沉思片刻,最后终于点点头:“也罢,就让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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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舒泠到达橘井坛,却发现莫君亦已经死了。
整个橘井坛空无一人,只有那一方墓碑,孤零零地伫立在树影一角。树上叶子已经落尽,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毫无遗漏地轻摇而下,衬得这院落更加寂寞和萧条。
舒泠没有停留太久,她在墓碑前稍稍驻足,便又从墙头跃出,向南而去。
收到萧麟趾的命令时,她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质疑。她虽然曾经认识沈干夕,可他们只有不足百日的萍水之缘,而她,始终是赤月组织的杀手。
织凤楼在黎州,明州正南方,中间只隔一条泯江。沈干夕应该已经回去了,不知她能否赶得及,在他回到织凤楼之前,成功完成刺杀。
舒泠一边想,一边踏进城门附近的一间客栈。她接连奔波数日,接下来恐怕仍要一刻不停地赶路,还是在出城前休息片刻,备足干粮,方为上策。
然而,刚刚踏进客栈大门,看见迎面走来之人,她的脚就顿住了。
她要追赶的人,她要杀的人——那个身着月白长衣,衣角绣着云雷花纹,手中握着白玉折扇,笑容温和清朗的英俊男子——就在她面前。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她的心底,出现了握刀以来的第一次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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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一路,沈干夕、舒泠和容疏华三人的相处模式,和先前几乎一模一样。容疏华依旧没个正经,沈干夕依旧热衷美食,舒泠也依旧沉默少言,大多时候,她只安静地跟在沈干夕身后,随队伍一同前行。
初遇时的无措渐渐消失,沈干夕又变回那个八面玲珑的商人。舒泠仍睡在沈干夕隔壁,如果不得不露宿郊外,她依然和沈干夕同睡一车。不过,已经过去几天,她却迟迟没有动手。
因为,几乎寸步不离跟在沈干夕身边的,不只是她,还有容疏华。除了平时赶路,就连沐浴和如厕,容疏华都始终跟着沈干夕,唠唠叨叨,说些在她听来完全没有意义的话。
就这样,一行人一直走到江边。泯江是越国最大的河流,从东至西,将整个国家分作南北两方。江水滔滔不绝,一浪浪冲刷着两岸,又长啸着退去,溅起千千万万的破碎琼珠,满目缭乱。
“我们就要过江了。”弟子去筹备船只,沈干夕也准备向容疏华告辞,“等你我忙过这阵子,再找机会见面吧。”
“就这样?”容疏华拧紧眉头,却问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什么就这样?”沈干夕果然没听懂。
“就一句话,你就要把我赶走?”容疏华嘴唇一扁,做出委屈状,“你既不设宴,也不给我饯别礼,我不走。”
“别闹。”沈干夕哭笑不得地看着容疏华,“是你说有急事,要赶紧回去,我就在这目送你,你快走吧,省得误了正事,还要赖在我头上。”
“嗯……”容疏华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道,“你如此草率,我改主意了,我要和你一起过江。”
“你,究竟是谁草率?”沈干夕干脆直接拉过容疏华,把他往泯江下游推,“你催促我一路,怎么这时候,又不着急了?”
“哎呀呀,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要推我。”容疏华被沈干夕推着,一边手舞足蹈地嚷嚷,一边向下游走了十几丈远。离开众人,容疏华忽然停住脚,脸上玩闹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
“干夕,我和你一起过江。”他的语气,也变得沉稳而郑重。
“怎么了?”沈干夕停下脚步。
“我不放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