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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再世权臣-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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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武噎了一下,又道:“我们又不是圣人,哪里管得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只顾着一方穷苦乡亲,与我们手下百千个弟兄,让他们有吃有喝,别冻死饿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晏反问:“你们顾着百千个人,已觉不易,那么当朝皇帝要顾着七千万到一亿人口,难道就容易?”
  他诚恳说道:“朝廷管理着偌大疆土、众多人户,无论是政策与吏治,都不可能不出错。如今马政出了错,是民不聊生的大错,皇上也挂念百姓,忧心如焚,故而派我前来清查治理。你们就不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实现对君王与百姓的承诺,对未来清平世道的期许吗?”
  王武咬牙,陡然爆发出一声厉喝:“休得多言!你看这满地的血,就像陈年怨恨,哪里还洗得干净!落草为寇这条路,我兄弟俩既然走了,就不得不走到底,否则落在朝廷手里,还能有活路?今夜我们劫狱救人,又砍杀这许多官兵,早已犯下无赦的大罪。官是官,匪是匪,自古不两立,不必再劝!”
  苏晏见他顽固不肯受降,又问王辰:“你也是这么想的?”
  王辰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爹娘被砍头当夜,你可在刑场?为何没能救下他们?”
  苏晏语塞,心中愧疚顿生。他也十分懊恼,因为初涉地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按正常逻辑与行事规程,先向同事了解情况,出言劝阻;劝阻不住,就准备祭出尚方剑强行救人。谁料被擒获的齐猛骤然暴起,陆安杲受惊之下掷令签大喝一声“快”,刽子手条件反射手起刀落。
  此刻荆红追关心他安危,忙着带他脱离战圈,而锦衣卫们奉皇命也只管保护他的安全。他猝不及防下,的确没有及时下令,让他们先去救人——即使下令了,怕也赶不上刀锋落下的毫秒时间。
  阴差阳错,天意捉弄,才造成今夜这一场血战。
  理智上知道,此事自己并无责任,可感情上,依然觉得内心难安,也不知那些明或不明真相的民众,会在背后怎样骂他……
  苏晏叹息,黯然道:“我很遗憾。”
  王辰牙关紧咬,眼眶赤红,紧紧盯着他,似要将这少年官员的身影镌刻于心,再用刀刃,一道一道从心头刮去。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块砺刀石,每个字眼都从上面血淋淋地磨过去,他哽塞道:“击掌誓言,就此作废……今后再见,只是以命相搏的仇敌……就以此箭为见证!”
  他将长弓拉满到极限,箭矢犹如破开太初黑暗的闪电,射向前方。
  荆红追瞳孔猛一缩,没有徒手接这蕴含了全副心神精气的决绝一箭,而是抱住苏晏,腿夹马腹向侧边闪避。箭矢呼啸而过,不知飞向虚空何方。
  苏晏手上紧抓荆红追的胳膊。
  荆红追知道他心里难过,在他耳畔低声道:“这一箭准头歪了,哪怕不避开,顶多也只是被箭风划破一点皮。这贼头心底知道他爹娘的事不能怪大人,只是情面上过不去。大人不要自责。”
  身后一匹飞马驰来,传令兵遥喊:“卫所见哨箭后出动人马,援兵来啦——”
  王武大喝一声:“好个铁嘴御史,说了这多,使的都是缓兵之计!弟兄们随我走,杀出重围,出城去!”
  众贼匪嘶声高喊,举着武器朝周之道与苏晏所在的方向冲来,如一股黑色洪流撞开官兵合围。
  登时场面混乱不堪,荆红追只紧着苏晏,拔剑削断一把把劈过来的兵器,拨开如雨乱箭。而苏晏还要顾着一个手慌脚乱从马背上滑下来的周知府,拼命将他往自己这边拉。
  幸亏此时十八名锦衣卫缇骑赶到,护住两人,边打边撤。不多时高朔也带领七八个密探赶来,加入保护圈,压力顿时减轻。
  在三名匪首的率领下,贼匪徒众终于赶在卫所精兵进城之前,冲出城门,与接应的杨会汇合。
  而此时卫所五千人马的前锋已抵达城郊。两军短暂交锋后,响马盗死伤惨重,王武王辰便下令边打边撤,向庆阳府方向逃窜。
  他们之前已做好在陕西司境内流窜,打游击的战术规划,故而并不攻打庆阳城,而是挑选守备薄弱的州县劫掠,四处吸纳流民,由庆阳府南下平凉府、凤翔府、汉中府,又绕过西安府往东。
  进入河南地界时,队伍已发展到数千人,甩掉“响马盗”的名号,改称“义军”,声势大振。但毕竟成员以农民、马户、军余为主,还有不少地痞无赖,只知杀贪官污吏、劫地主豪强,间或祸害百姓,也行了不少奸淫掳掠之事,军纪不整。
  后又吸纳了河南的“廖疯子”一部,严整军纪,打出了“替天行道、重开混沌”的旗号,由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了一支几万人的正规军。其时正值新旧帝位更迭、朝廷局势不稳,引发了一场险些动摇半壁江山的骚乱。
  当然,只是后话了。
  苏晏这只穿越时空的小蝴蝶,翅膀掀起的微末之风,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命运,也不知能否在将来那个时刻力挽狂澜。
  只知眼下,他大病未愈,头晕体虚,强撑着主持大局,护住周知府等一干地方官的安全,成功拖延局势直至到援兵到来,用最小的损失,从响马盗手中保护了延安城。
  尘埃落定后,由于元气耗损太甚,眼看他脸色发青,冷汗浆出,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把荆红追和锦衣卫缇骑们吓个半死。
  荆红追抱着他一路狂奔,跑得比马还快,冲进医庐,揪着大夫的前襟求他先治苏大人。
  大夫也被这阵势吓到,仔细把脉诊治后,皱眉道:“病人是否数日高热,饮食不进,刚退热又奔波劳碌?”
  荆红追懊悔地点头,心想早知如此,就该拘着苏大人不让他去犯险,管其他人怎么着呢!急问:“可有大碍?该如何医治?需要什么珍稀药物?我可以想法弄来。”
  大夫捋须笑道:“后生,关心则乱。他只是病后体虚,又挨了几天饿。只需饮食清淡温补,多静少动,慢慢调养几日,便可大好。”


第八十章 究竟吃谁的醋
  北镇抚司的鸽舍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降落在平台,负责传书的校尉取下系在鸽爪上的蜡筒,脚步匆匆地给上官送去。
  沈柒斜坐在公堂的太师椅上,长腿伸直架在桌沿,手上把玩着一支作为刑具的铜锥子,心不在焉地道:“人证物证俱全,还不认罪,是想尝尝诏狱十八刑?”
  堂下犯官穿着囚衣,满嘴是血,嘶声道:“圣上早已下旨,废除诏狱酷刑,你敢违抗皇命!”
  “如你所言,废除的只是酷刑。”沈柒语声阴冷,“保留的还有拶指、夹棍、杖刑等等,每一种,我都能玩出十八个花样,你信是不信?”
  犯官怒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毒恨与恐惧。
  传书校尉走到沈柒身边,呈上蜡筒,附耳低语。沈柒当即将铜锥往桌面一扔,起身离开公堂,走到无人的后厅,方才碾碎蜡筒,取出一卷小纸条,展开细细阅览。
  “癸巳年七月十一,响马盗集数百众,夜入延安城劫狱。苏大人以哨箭及时通知卫所,亲临战场搭救地方官员,力劝匪首归降,拖延时间直至援军到来。贼匪仓皇而逃,延安无恙,苏大人无恙。”
  短短几行,沈柒屏息看完,最后见到“无恙”二字,方才吐了口长气,将渗出冷汗的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
  高朔的密报写得简洁,他却能从中窥见当时凶险危急的局势。
  一个文弱书生,病体未愈,剑都不会使,却非要轻身犯险,与数百名马贼正面对峙,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沈柒担心过后,暗恼苏晏不爱惜自己,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苏晏看似圆滑机巧,实际上心肠软又不乏骨气,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即便他在当场,怕是也劝不动,只能陪着自家娘子赴汤蹈火。
  “……服了你。”沈柒无奈一笑,从怀中掏出个贴身放的锦囊,将新纸条收入其中。
  锦囊中原有几张纸条,是高朔进入延安城的当夜,一口气放了五只鸽子送来的。上面以蝇头小楷写道:
  “癸巳年六月十九,出南门至五里驿,刺客吴名拦车驾,负荆请罪,苏大人准其随侍。
  六月二十,吴名自称本名荆红追,与苏大人举止亲密,是夜同车而眠。
  七月初二,荆红追疏于护卫,苏大人为响马盗所掳。匪首折服于大人,愿意受降。
  七月初六,入延安城,恰逢法场骚乱。吾等护卫及时,苏大人无恙。宿客栈中,荆红追向苏大人自荐守夜。
  七月初七,苏大人中暑发热,荆红追非但不及时请郎中,更紧闭房门,一个时辰后方出。属下逼问,其态度傲慢,伪称奉命而为。向小厮打探到,苏大人其时衣衫不整。”
  看到“同车而眠”一条,沈柒就已怒恨交加,后悔当初追捕吴名时没多使点力,那三刀若是直接把人砍死,也就没有后面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了!再看到“衣衫不整”一条,几乎要气吐血,恨不得即刻将无耻草寇碎尸万段。
  可恨自己人在京城,鞭长莫及,待出狱受到密报时,已是时过境迁。只能自我安慰,苏晏对吴名有恩,料他不敢放肆。况且苏晏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吴名若是行为不轨,他只需一声令下,那二十名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再三说服自己,心里才略为好受些,想要去陕西见苏晏的渴念却愈发强烈。
  可他身为天子亲军锦衣卫,又执掌北镇抚司,不能擅离职守,只有需要外出办案时,才能获准离京。
  沈柒默默盘点近期接手的案子,计算着能从哪个里面抠挖出一些指向外地的线索,可以作为合适的公出借口。
  正在沉吟,一名心腹敲门入内,禀道:“宫里传旨,皇爷召见佥事大人。”
  沈柒将锦囊塞入怀中,淡淡道:“知道了。”
  …
  沈柒进入南书房时,不见皇帝,只豫王独自坐在圈椅上喝茶,像是已等待了些时候。
  他一见豫王,心头暴戾的杀意仿佛要夺眶而出,迅速垂目,指尖狠掐着掌心,强迫自己神态如常。
  豫王抬眼一瞥沈柒,哂道:“本王记得你。在东苑,你故意惊马来撞,还往我怀里丢纸团,拐着弯求我去救清河——你和他什么关系?”
  沈柒掌心掐得刺痛,平静回答:“回王爷,卑职敬苏大人仁义,不忍他被冯贼加害。后来苏大人奉命梳理锦衣卫人事,卑职与他有些公务与人情往来。”
  “这得多深的人情,才能让清河一大早就不着家,本王费了好大周折,才在你家门口找到人。”豫王意有所指地道。
  ——说的是出京前一日!苏晏被他拽上马车,入夜仍未回来……他竟还有脸,故意在我面前提起!什么用意?炫耀?还是试探?
  沈柒心底越是杀机凛冽,面上越是漠然,“苏府前一夜遭盗贼洗劫,报案无果,苏大人便来问卑职有没有兵马司的门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豫王吹着茶杯里的浮叶,悠然呷了一口,也不知信了还是不信。
  豫王不开口,沈柒也不主动说话,一时间书房里气氛僵冷。
  “哎呀,孤王竟忘了,清河嘱咐过,叫我别和你搭腔。”豫王忽然道。
  沈柒:“?”
  “说是他会吃醋。”
  沈柒:“!”
  豫王似笑非笑看他:“你说,清河他究竟是吃你的醋,还是我的醋?还是吃其他什么人的醋?”
  沈柒:“……”
  景隆帝在此刻走进书房,豫王起身拱手,沈柒跪叩道:“臣奉诏,叩见陛下。”
  皇帝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往书桌后面一坐,随口问:“方才朕未至时,你们聊些什么呢?”
  沈柒还未想好如何回答,豫王笑道:“聊‘吃醋’呢。”
  皇帝微怔,无奈地薄斥:“少把你那套风花雪月的猎艳经,来污染朕的锦衣卫。叫你来,是谈天工院建院之事。那灵光寺,真的非拆不可?”
  豫王不久前奏请拆撤灵光寺,腾出空地来建学院,皇帝本已同意,不料又生变数——
  灵光寺主持继尧,年方三十,生得身材雄壮、仪表堂堂,是个出名的大师,常往来宫中展示各种法术,最拿手的就是点石成金。他听闻消息当即去谒见太后,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后发话,说灵光寺不能拆,浅草坡那块地皮也不宜建学院,会坏了佛门风水,让皇帝另想办法。
  豫王听闻,直入慈宁宫,毫不客气地面叱继尧:“佛门焉有风水?僧人何修道术?你那乌烟瘴气的寺庙,泥像上贴的是什么金?”
  继尧厚颜答:“贫僧佛道双修,也念得佛经,也施得道法。至于灵光寺佛像上贴的,不是金,是千万百姓的一颗乐善好施之心。”
  豫王当着太后的面,一巴掌把他扇了个胡旋舞。
  太后深宫寂寞,就靠继尧大师的把戏取乐,又兼记恨苏晏害卫浚断了胳膊,害她妹夫被皇帝日日申饬,使得秦夫人在她面前见天儿地哭,哭得她心烦意乱。
  她本想借着官员们弹劾的东风,趁机将苏晏收拾一通,可惜皇帝手快,没几日就把人外派出京,一口恶气无处发散。于是恨屋及乌地排斥起苏晏提议的新学,几次叫豫王把这差事辞了。
  意外的是,两个素来孝顺的儿子,在关乎苏晏的事情上,态度出奇的一致。一个口是心非,嘴里说着贬降,手上却将尚方剑赐出去。另一个装聋作哑,整日忙着建院之事,连入宫问安也少了。
  今日豫王来慈宁宫,话没说两三句,就动手打人,太后气得肝颤,指着他骂道:“老莱子还彩衣娱亲呢,你倒好,非但自己不娱亲,还容不下能让你娘开心的!这么忤逆不孝,待在京城作甚?让我看了堵心,还不如滚去戍边!”
  豫王低头挨训,听到最后一句,大喜过望:“母后说的甚是!不如下道懿旨,放儿臣出京赴藩?”
  太后银牙快要咬碎,抄起白瓷胭脂盒砸他:“滚出去!敢拆灵光寺,我拆了你的反骨!”
  豫王哪里会被一个盒子砸中,侧身轻易避开,忙不迭赔罪告退。
  此事传到皇帝耳中,才有今日御书房的召见。
  眼下皇帝发话,问他灵光寺是否非拆不可,显然也受到来自太后的压力。皇帝知道建院地址是豫王定下的,希望在无伤大雅的前提下,顾念太后的心情,各退一步。天工院是肯定要建的,但可以另择个合适的地址,未必非要拆寺毁庙。
  豫王不为所动,答:“臣弟跑遍全京城,只有那处地方最合适。再说,苏晏看了也满意。若是要换地址,不如派臣弟去一趟陕西,亲自和他解释?”
  皇帝无语,半晌后叹道:“左不过一座寺庙,拆就拆吧。母后那里,朕去说项。”
  豫王又说:“还有那继尧,整一个敛财的神棍,张口就是故弄玄虚的套路,我看了就想抽他。母后把他当个玩意儿,他还真当自己是玩意,见天的往宫里跑,万一和宫女弄出什么丑事……还是赶紧处置了的好。”
  皇帝也隐隐怀疑,太后除了拿那个俊壮和尚解闷逗趣之外,还有点什么别的意思,碍于身份只不好说出口。豫王拿宫女做由头,这么肆无忌惮地一提,倒把皇帝不能说的猜虑给戳动了。
  他警告似的瞥了一眼豫王,转而对沈柒吩咐:“豫王的话,你都听清了?这事交予你去办,既要冠冕堂皇,又要掩人耳目,还要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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