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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再世权臣-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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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父母与嫂子、侄子遇害,两兄弟抚尸大哭一场后,怒恨交加地发了狂。
  王辰拔刀砍断桌椅,咆哮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这就集合人马,攻进延安城,杀光所有当官的,拿那个姓陆的点天灯,以祭爹娘在天之灵!”
  王武满眼赤红血丝,神情狰狞,却还有几分理智在,咬牙道:“我们这点人手,打打游击可以,打不了攻城战。须得招兵买马,把队伍发展壮大,才有可能拿下延安。”
  他问报丧的匪徒:“你确定被抓的是齐猛?”
  那人答:“确定是。听说他被麻绳捆着,依然能挣断绳索,暴起伤人,险些杀了在场的两个御史。若不是齐大哥,哪有这等神力?可惜没杀成,还被关进大牢里。”
  “两个御史?刑场上除了那个姓陆的,还有谁?”
  “还有个新来的,不知道姓甚名谁,只听观刑的人说,年纪很轻,生得又俊俏,不像个当官的。”
  王辰手握刀柄怔住,喃喃自语:“是他?不可能……他说过要治理马政,还陕西一个清明太平,怎么会和那姓陆的同流合污?”
  “哪里有什么好官,还不都是官官相护!”王武疾言厉色骂弟弟,“爹娘的头就摆在面前,你还要替仇家找借口不成?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生养之恩都不顾了!你这是想当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王辰瞪视哥哥:“我没有!这事要是真和他有关,那他就是个卑鄙骗子!我会亲手割了他的头,拿来祭拜爹娘!”
  王武脸上怒容稍为收敛,恨然道:“这笔血债你我兄弟要牢牢记着,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攻破延安,杀官报仇!所以我们得把齐猛救出来,他是一员猛将,日后若要举事,少不了他。”
  王辰点头:“他也是我们的兄弟,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得赶紧整队出发,迟了怕救不回来。”
  两人商议定,当即召齐所有人马,持械披甲,日夜兼程奔赴延安城。
  由于两兄弟慷慨好义,在这一带颇有侠名,不少流民、变民听说是王五王六的队伍,纷纷投靠加入,这一路上吸纳新血,队伍转眼扩充到上千人。
  这么一支新生的军事力量,已近超过盗匪的范畴,其成员不乏流离失所的马户与军余,精于骑射,在延安城守备士卒无知无觉时,如利爪野兽趁夜逼近。
  王武、王辰没有贸然攻击,而是在城外伏击了一队捕盗的衙役,换上他们的衣服,假装押解人犯,混进城去。紧接着里应外合,杀守卫开城门,自带一支五百人的精英队伍,直扑府衙大牢。其余盗匪在杨会的率领下,于城外接应。
  府衙守兵虽然受过训示,要他们提高警惕,谨防响马盗劫狱,但上官说归说,都觉得城内安全。谁能想到毫无动静的半夜,贼匪队伍突然杀到,猝不及防下,哪里抵挡得住,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不得不鸣金示警。
  尖锐急促的鸣金声响彻全城,一声急过一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高喊声。
  按说延安府有卫指挥使司驻扎,下属五个卫所,兵力共五千六百人,听见鸣金示警声应立即出动。
  然而经历了陆御史长达一年的噪音污染,几乎每天捕盗入城都要击鼓鸣金,各卫所从一开始的草木皆兵,到如今迟钝麻木,听见鸣金声,也以为是捕盗喜报,竟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王武、王辰趁机一路掩杀,冲进大牢,屠尽所有见到的官兵狱卒,势如破竹,直抵齐猛所在的牢房。
  齐猛见同伴来救,狂笑道:“好哇!杀出去!杀杀杀!”
  …
  客栈二楼走廊,苏晏遥见街巷间一条火龙蜿蜒游向府衙方向,速度极快,心生不祥预感。顷刻后,鸣金声尖锐响起,可是并未见卫所官兵出动,连城中民众也无动于衷,该做什么做什么。
  邻屋的锦衣卫们听见鸣金声,条件反射地蹿出门,对苏晏叫道:“大人,是敌袭警报!”
  苏晏犹带病容的脸上,神情严肃:“是!我提醒过周知府,小心响马盗劫狱,不想守军还是如此懈惫,恐怕要出大事。你们可有方法,向附近卫所示警,请求出兵支援?”
  褚渊道:“卑职携有灌注火油的穿云哨箭,射空后爆炸,以警示敌袭,军中通用。”
  “快射!向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有多少支,全射出去!”
  锦衣卫当即去取哨箭发射,褚渊对苏晏说:“城内不安全,请大人随我等尽快离开。”
  苏晏摇头:“走不得,响马盗大批人马攻入延安城,城内守军若无人指挥,只怕局势发展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就不是劫狱那么简单了。”
  褚渊急道:“延安城如何,自有一府上官负责,周围卫所也通知到了,大人已是仁至义尽,何必置自身于险地?还是速速随我等离开!”
  苏晏语声冷静:“周知府暗弱,想必应付不来,我得留下帮他。再则,若我连一城平安都保不住,又谈何抚治一府、一司?今夜我若弃城而逃,落下个‘落跑御史’的名声,日后还有什么脸再面对陕西的官民?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锦衣卫不管其余事务,只听皇命。”褚渊朝苏晏抱拳,“皇爷有命,务必以苏大人安危为首要。大人若执意不肯走,就莫怪卑职动粗了。”
  苏晏后退一步,警惕道:“你们想做什么?”
  “卑职实不愿对大人动手,还请大人莫要为难我等。”褚渊朝身边两名锦衣卫使眼色,示意他们绕到后方,将苏晏击晕,动作尽量别太粗暴。
  苏晏见势不妙,猛地转身撞入自己客房虚掩的房门,反手锁上门栓。
  荆红追刚解手出来,见苏晏神色不对,问:“出什么事?”
  苏晏把窗户一推:“你会轻功对吧?先带我去府衙找周之道,其余路上再说!”


第七十九章 冤有头债有主
  荆红追施展轻功,朝府衙疾驰,背负一人仍身姿轻灵,在屋顶上倏忽起落,直如飞燕飐水。
  风声呼啸,苏晏贴在他耳边说话,三言两句概括了目前局势。
  荆红追本就看那两个贼头兄弟不顺眼,请命道:“让我趁乱潜入贼匪队伍,将王五王六直接刺杀,不就了事了?”
  苏晏说:“不妥。眼下看来响马盗目标明确,在于劫狱救人,若是此刻王五王六骤然身死,这些贼匪群蛇无首,怕是要衔恨暴乱,在城中乱抢滥杀,枉送了百姓性命。”
  其实荆红追未必想不到这后果,只是江湖独行惯了,行事快意恩仇,除了已逝的姐姐之外,几乎没有亲近之人,心性也就日渐凉薄。杀人拿钱,只把人命当做一桩买卖。
  直到遇上苏晏,因恩义而生情愫,又因朝夕相处而情愫更浓,对苏晏感激、钦佩、尊敬、爱慕等心理兼而有之,相处越久,越是不放心也舍不得离开寸步,恨不得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
  然而这还不够,必须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将眼界胸襟放到与他一般的高度,竭尽全力助他实现心愿,方能成为苏大人的……的……荆红追默默咬牙,告诫自己——贴身侍卫。
  不多时,两人已行至府衙,为了节省时间没有敲门通报,直接翻墙进去,闯入大堂。
  公堂上只有几名留守的衙役,见两个人影鬼魅般闪现进来,吓得纷纷大叫,举起刀剑。荆红追忙喝止:“御史大人在此,休得无礼!”
  苏晏问:“周知府呢?”
  衙役忙收了攻势,答:“知府大人得知响马盗来劫狱,领兵去大牢了。”
  “什么时候去的?”
  “刚刚走。等不来卫所救援,派去传消息的人也不知何时能回来,知府大人在公堂踱步许久,最后取了挂在壁上的宝剑,说不能任由贼匪破城,陷民于兵火。”
  这下苏晏倒有些佩服周之道了。若是血勇气壮之人,此举是性情使然,值得赞赏却也并未显出可贵。而周之道性子软、少主见,整日记挂着田间灶台的小乐趣,又有些畏难怕事,关键时刻还能记得自身职责与使命,克服恐惧与悍匪短兵相接,无论结果如何,都担得起父母官三个字。
  如此一来,自己更是不能将他置之不理。
  于是苏晏对这些衙役道:“来个不怕死的,为我带路,谁敢去?”
  衙役们犹豫地望向彼此。
  荆红追冷嗤一声:“废物。”对苏晏道:“无需他们带路,我送大人过去。”
  “……上官都不怕死,我又何惜此身!”有个身材瘦削的衙役蓦然叫道,“小人唐镜愿意为大人带路!”
  苏晏看着这个紧握腰刀挺身而出的年轻衙役,“你叫唐镜?很好,走吧。”
  客栈中,褚渊撞开房门,见房中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着,猜测苏大人已在那个江湖草寇的帮助下,孤身犯险前往府衙,挫败地叹口气,只能接受事实。
  他对其余锦衣卫说:“苏大人若是有半分差池,我等性命不保。事已至此,不如同去府衙大牢,听从大人指挥,死得其所。”
  高朔想起自己身怀沈柒给的北镇抚司钤记,说道:“既如此,我去城中的暗哨据点拉人。虽说密探大都在边境活动,余下的不多,但总归是一份力量。”
  褚渊点头:“我险些忘了,你原是北镇抚司的人。我们人数太少,能多几个都是好的,去吧。”
  高朔抱拳离开。
  除了一人重伤在床,留两个小厮在客栈看护,剩余十八名锦衣卫缇骑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整装上马,朝火光烈烈、厮杀声起的方向飞驰而去。
  …
  王武、王辰砍断牢门与枷锁。齐猛大喝一声,如猛虎脱柙,从喽啰手中抢过一根六角钉锤,挽着锤柄上的短铁链,抡得呼呼作响,一锤头便砸烂了个狱卒脑瓜,狂笑道:“杀去府衙,把狗官都杀了!”
  一行人冲出大牢时,外面已被官兵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齐猛见状更加兴奋,疯虎般冲进人群,钉锤扫到之处,血肉飞溅。贼匪被他悍勇带动,士气高昂,随他冲锋杀戮,喊声震天。
  王氏兄弟殿后厮杀。穿云哨箭升空爆炸时,两人身处地牢,并未见到,此番一出来,便有机灵的喽啰过来禀报。
  王辰一刀砍翻个兵卒,对王武道:“哥,狗官发了求救信号,附近卫所几千人马,想是不多时便会赶来,我们不能恋战。”
  王武答:“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哪有入宝山空手归的道理,再怎样也得把姓陆的和姓周的杀了,替家里人报仇……还有那个姓苏的小子!城外还有六七百名兄弟,由杨会领着,好歹还能抵挡一阵。”
  杀陆安杲和周之道,王辰十万个赞同,可是听见要杀苏晏,他心里打个突,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涩重滋味。
  脑海中鬼使神差闪过零星画面,忽而是瀑布后方的洞窟中,赤裸少年向后跌倒,如墨长发披散在雪白皮肉上,被他一把抄住脖颈时,坦然道谢;忽而是寨中木屋,少年盘腿而坐,脏污布袍也难掩一身清气,捶地骂娘更显赤诚率真;忽而又是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一只手,那只手与自己击掌三下,伴随着“誓不可违”的铿锵承诺——
  难道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也许那少年官员真的与他父母的死无关,算算时间,行刑之时,他差不多刚好进城,在法场上恰巧撞见……
  王武与王辰是双生子,心意相通。王武一见弟弟神情,便知他志念动摇,当即冲过来,为他格住一记背后偷袭,低声骂道:“战场走神,不要命了?!为了个诓骗过你我的杀亲仇人,你是不是傻?”
  王辰也知道自己此刻仍想要去相信苏晏,甚至下意识地为他找脱罪理由,的确是傻得不行。
  狠狠咬住后槽牙,他挥刀斩落偷袭兵卒的头颅,任烫热鲜血泼了一脸,藉此来警醒自己收心断念,不可再被苏晏的鬼话蒙蔽。
  周知府带着衙役与兵丁赶到时,上千守军正被五百贼匪压着打,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包围圈已被杀出个缺口。他赶紧指挥兵丁填上缺口,自己骑在马上放声高喊:“卫所五千精兵已经入城,即刻便至!贼匪还不受降?现下投降,除匪首之外,其余徒众可免罪。等援兵一到,军令无情,本官想救都救不了你们了!”
  虽然援兵还不见影子,但周之道这个知府官位毕竟也是读书读来的,有些底蕴,几句话虚实相间,使的正是兵诈与攻心之计。
  众贼匪听闻五千精兵将至,便开始心底发虚,又听投降可免罪,不免人心动摇。
  王武见势不妙,也同样放声高喊:“诸位弟兄好好想想,你们当初是如何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的?难道为了一句鬼话,就缴械投降,再回到人命不如马的绝境中去?”
  王辰也喊道:“宁可信鬼,也不信当官的一张嘴!杀了这狗官!”
  “杀官!夺粮!求活路!”众贼匪四下呼应,喊声震天。
  周知府脸色发白,心道:援兵再不来,本官今夜可真要交代在这里,因公殉职了!
  王辰将朴刀往地面一插,取下背负的铁胎弓,挽弓拉弦,瞄准马背上的周之道,箭矢如破空疾电,激射而去。
  苏晏与荆红追在衙役唐镜的带领下,骑马驰往大牢,隔着百步远的距离,在火把照射中,遥见王辰张弓将射,当即喝道:“阿追,救人!”
  荆红追早在手里扣了一柄柳叶飞刀,闻声指力乍放。飞刀划过一道残影,半空中正正击中箭簇,“叮”的一声溅出火光,两相坠地。
  王辰见功亏一篑,转头瞪视来人,满面的怒容在看清飞驰而来的身影时,化作了凝重与复杂。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这回对准了苏晏。
  百步须臾便至,苏晏在周之道身边勒马停住,说道:“知府大人小心。我已放出穿云哨箭,卫所援兵很快就会到来,再多撑住片刻。”
  王辰恨然大叫:“你!是你放的哨箭!”
  苏晏与他之间隔着数十名捉对厮杀的兵卒和贼匪,一个官袍着身,高高在上,一个布衣芒屩,横刀染血,四目对望。
  纹了花臂的贼头依然袒胸露腹,裸着健硕的深褐色肌肉,火光中泛着汗湿的油亮。半边脸轮廓硬朗,胡茬粗野,另半边脸溅上血污,目光中波涛如怒,又沉渊如邃。
  苏晏想起他朝自己抬起手掌,朗声说道“击掌为誓”的豪爽模样,心底忍不住一软,对荆红追说:“我想和他说话,但怕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荆红追纵身跃到苏晏的马背上,手掌抵在他后心,“大人说吧,只需正常声量,他会听见的。”
  苏晏开口,发现声音在内力激发下,果然轻松传到远处,却不像后世的扩音器效果,而是凝成一线,送到对方身旁,直如面对面说话一般。
  “王辰,王武。”苏晏清晰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痛失亲人,心中悲愤,要报仇雪恨。但冤有头债有主,以峻酷刑法草菅人命的是御史陆安杲。我已秉持圣旨,将其革职查办,命人押解回京,听凭天子处置,料他即便不死,也免不了坐牢或流放。
  “我亦将本地马政不当,导致动乱之事上报朝廷,请求暂缓严捕令,安抚民心,妥善安置流民,待马政清理见效,便可以恢复耕作生产,使官民各安其职。还请你们相信我,给我一些时间来兑现承诺,别被仇恨迷了本性,侠盗与暴徒,本就在一线之间。”
  王氏兄弟俱是一愣。王武率先喝道:“陆安杲只是被革职,又怎能抵他一年来滥杀无辜的罪孽!我兄弟俩且不说别的,先要亲手砍下他的头颅,以祭爷娘!”
  苏晏道:“他有罪,国法治之。若人人可行私刑,国家会变成什么样?被你们打劫的官绅富户,家里也有父老妻儿,有仆从下人要养活,刀剑无眼,误伤他们的性命,一样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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