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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再世权臣-第2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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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苏大人’对不对‘豫王’说实话并不重要,身份所限、职责所在,往往由不得人。”豫王神色严肃,眉眼间是一片北地覆霜的秋原。
  苏晏知道一定还有后话,不知不觉地接了个转折:“但是……”
  豫王嘴角微扬,一缕晴色渐生眼底:“但是‘清河’对‘槿城’,是否可以再多些坦诚?”
  苏晏此刻本就心虚理亏,倘若被对方严厉斥责,保不准要为了面子而战。然而对方却这么宽宏大度地一笑一问,就像用兵如神的大将,精准打击在他的软肋上。
  他似乎恍惚了好一会儿,待回过神来,发现已不自觉地握住了对方托在他下颌的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往自己胸口压去,是一副要掏心窝子的架势。
  豫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苏晏心慌了,想转身逃离,却被对方擒拿着抽身不得,无奈道:“我说实话,你先松松手。”
  豫王松手,慢条斯理地扯平他衣襟上的皱褶:“你说。从最后一次见到我那好侄儿说起。”
  苏晏见他猜出背后授意者,也没什么好隐瞒了,把朱贺霖找到自己隐居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解释:“你也别怪贺霖多心,就辽王写给你的那些信,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豫王反问:“你呢?你有没有对我起疑?”
  苏晏微怔后,诚实地道:“有。”
  豫王眉头一皱,又听他继续道:“只是从‘起疑’开始,后面的日子就十分难熬。我想就算有人把你的谋逆证据摆在我面前,我也会先考虑是不是伪证;就算你亲口承认要造反,我也会先思量你是不是受人胁迫或赌气乱说。‘起疑’不难,但‘确认’真是太难太难了,也许直到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刻,我才会死心……
  “不,那一刻我怕是仍心存希望,觉得你是在做戏给谁看。也许真要等到人头落地,我才会——”苏晏越说越莫名地沮丧,最后也不知生出什么恶气,咬牙切齿道,“这便是你要的,苏清河对朱槿城的坦诚,满意了么?”
  豫王素来敏锐的脑子,这会儿竟有些发蒙,愣了好一会儿,方才从眼底乍然放出惊喜的亮光。他哈哈哈地朗声大笑起来,一把环住苏晏的腰身,托起他原地转了好几圈。
  苏晏双脚离地,晕乎乎地叫:“做什么……疯了你!放我下来……吐你身上跟你说!”
  豫王满不在乎:“没事,我不嫌脏。”
  苏晏用力捶他肩膀:“我嫌晕!”
  豫王知道他难受,却并不想放开,甚至生出了恶劣的念头,想叫他也尝尝这两个月来自己心中百十分之一的难受。可惜这一缕恶念初生,就被满心欢喜浇灭了。
  这股欢喜刺得人心中作痛,像久旱的焦土浇了水、烧红的刀锋淬了冰,发出“呲——”的一长声饱胀的疼痛的裂响。豫王停下动作,用鼻尖抵着苏晏的下颌,近乎凶狠地逼问:“忠心见疑,为人者所不能忍。如此屈辱之事,苏御史准备如何赔偿本王?”
  苏晏磕磕巴巴道:“下官会向皇上面呈实情,极力替王爷正名,说你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豫王低低咒骂了一声“被效忠”的对象。
  因为挨得太近,苏御史明明听清了这句欺君犯上之词,却不得不假装没有听见,以免打了自己的脸。
  “他爱信不信,反正我也不是忠于他。”豫王的声音越发低沉,鼻息渐重,“我问的是你!如何赔偿,快说!”
  苏晏受迫不过,又被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勒着,吸气道:“我……我给你举荐!王爷……不,靖北将军不是一直苦心积虑想要恢复军制,驰骋疆场?苏清河用身家性命为将军做担保,说服皇上重授你兵权,迎战北漠。”
  豫王怔住。
  他并不认为苏晏这番话只是为了摆脱催逼,说说而已。
  被褫夺兵权与自由,他在金玉牢笼中整整困了十年,其中辛酸苦辣除了自己与身边亲卫,恐怕再没有第二人,比苏晏了解得更清楚了。会做出这般重大的承诺,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最终才下定的决心。
  ——而清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心底绸缪着这件事?
  是来到怀仁,客居王府后?
  还是他选择放弃野心、对抗母后,助力朱贺霖登基时?
  亦或者更早些,从南京向他去信求助,并于信中写下“我观宗室与朝堂之中,唯独殿下一人,身在樊笼,心驰远塞,从不欲沾手朝政,冷眼看诸般势力奔走来去,于纸醉金迷中犹有豪杰落拓之气、军伍爽烈之风”的那一刻?
  无论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似乎都忽略了什么、低看了什么……一个像他这样曾经铸下大错的人,哪怕得到了受害者的宽恕,难道还可以进一步奢求对方的情意么?
  豫王陡然间眼眶湿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说不出话,胸臆间灌满了烈烈的风啸声、嘶鸣声,同袍们悲壮的军歌声。
  他想奏捷凯旋,赢得对方的钦佩与赞叹;又想马革裹尸,换取对方的痛惜与眼泪。
  “我想……”豫王轻抽了口气,缓缓吐出心中那股滚烫的热意,“我想把你压在马背……在长草的地上打滚……把营帐外的亲兵都赶得远远……”
  苏晏一怔,有些哭笑不得,骂道:“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又在瞎扯什么污七八糟的东西?你到底还想不想带兵打——唔!”
  他的手指在豫王的肩背上用力抓挠,像奋力地抗拒,又像挣扎着沉沦,最终抓住了一把散出发冠的乌发,紧紧握住,不动了。
  目眩神迷,魂飞魄荡,他被吻得不知身在天上地下,不知今夕何夕,比连着转百八十个圈更晕。
  换气时口水呛入气管,苏晏咳了几声,才茫茫然意识到,自己坐在方才打斗中被掀飞的桌面上,一条腿踩着个翻倒的圆凳,两只手还攥着豫王的后背衣物与垂落的发。而豫王的双臂擦过他的腰身两侧,牢牢撑在桌沿,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喘息不定。
  “……继续?”豫王声音暗哑地问。
  继……续个屁!苏晏的理智战胜本能,抬脚踹在对方大腿。大腿仿佛是铁铸的,纹丝不动还踹得他脚疼。他在第二次沦陷之前,终于自救般叫道:“别亲了!你个恩将仇报的狗比——”
  豫王低笑:“胡说,分明是献上最擅长的技巧,取悦与报答恩公。”
  苏晏:“大哥,我不需要你以身相许,你以身报国就行了!”
  豫王:“以身报国一个不慎就会变成以身殉国,清河这般好心肠,难道就不能在我上战场之前,成全我这个毕生心愿?”
  苏晏真没想到,一个执意求欢的将军脸皮厚起来,是可以诅咒自己战死沙场的。他恼火地扇了对方一巴掌:“少特么乌鸦嘴,别指望我会心疼!”
  豫王一贯秉持“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的浪荡子性癖,生受了这一巴掌,笑道:“你看,我还没说‘心疼’二字,你就先招认了。”
  苏晏被揭了短,拉不下面子想发飙。
  豫王见好就收,撤手之前还为他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经地道:“能得苏相一力举荐,小王铭感于心,日后有机会必倾力回报,好叫苏相再深入了解小王的过人之处。”
  苏晏见对方从蓄势待发到面色如常,只不过花了两三分钟的调整时间,不禁也有点佩服这个“能屈能伸”的情场老手,哂道:“王爷的过人之处,拿到疆场上叫敌军见识就好,我这里就不必重温了。”
  豫王见他不以为然的模样,很有些失望与意外,不禁对自己无往不利的技巧产生怀疑,忍不住问:“清河当真反感?”
  苏晏想了想,再次诚实地答:“倒也不是反感,而是……恐惧。”
  恐惧?豫王苦笑了一下,这似乎比反感更伤人。
  “人人极尽手段追求欲死欲仙,你却恐惧起来。再说,难道沈柒与荆红追就温柔?”他装出豁达语气,心里酸水直冒泡,“那两人加起来再翻一倍,也不如本王带给你的快活多。”
  苏晏戚戚地叹了口气,扶正小银冠,从桌沿起身,出门前撂下一句:“快活太多,灭顶沉沦,如溺毙于深海,难道不令人恐惧么?”
  豫王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
  苏晏走出主营房,迎面碰见打了酒菜回来的荆红追。
  荆红追尚未近前,已飞速地扫视完苏大人的周身,觉得两人独处一室对方必然花样百出,而大人没有因着情动与心软再纳一房,实乃心志坚定,比得道高僧还把持得住。
  苏晏此刻着实想不到,这位冷面硬汉侍卫满脑子亦是污七八糟的东西,接过提盒说道:“阿追,待会儿吃完饭,我们随豫王一同返回怀仁。”
  荆红追问:“还回王府住?”
  苏晏摇了摇头:“有些事我还要向他了解细节,取得能证明他清白的证物,好向贺霖做个交代。然后我们就立即回京。”
  两人转身往营房里去。
  “大人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回京,就再难离京。”
  “……我已拿定主意。”苏晏朝荆红追歉意地笑了笑,“阿追,原谅我的任性,之前离京隐居,如今又要回京复职,做什么都拉着你。”
  荆红追一边将提盒中的杯盘摆上桌面,一边说道:“我乐意。”乐意陪着你东奔西走,乐意守着你春夏秋冬,千金难买我乐意。
  苏晏似乎听见了他未出口的心声,目光越发柔软,将一双筷子送至他手中:“坐下吃饭,我给你盛汤。”
  荆红追没推辞。平日里他很自觉地服侍着苏大人,但当苏大人偶尔也想服侍服侍他时,那就不是单纯的服侍了,而是情趣。
  豫王在屋外廊下,隔着窗子伫立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把二人对酌变成三人晚餐。
  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也隐隐悟出苏晏拒绝他亲近的原因,但这种心理障碍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须得有合适时机、合适氛围、合适手段,耐心细致地调教。
  解铃还须系铃人,豫王相信自己的床笫技巧,正如相信自己那杆亲手打制的长槊。
  而这个时机,总会来的……要不了多久。豫王朝窗缝内隐约可见的身影爱怜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
  清和元年十月,因病卸职的苏晏病愈回京,得到皇帝起复,重任吏部左侍郎、内阁大学士,官复原职。
  回归朝堂的第二天,苏晏就去了天工院视察;第三天,他以内阁次辅的名义向皇帝上呈了一份奏疏,这便是后世普遍认为,在铭史上政治意义不亚于《劾卫氏十二罪疏》的《靖北定边策》。
  苏阁老甫一回朝堂,就用一本威力不亚于水雷的奏疏把这片深潭炸了个浪花四溅、惊涛拍岸,令无数官员不由感叹:苏十二还是那个苏十二,还是那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这本名为策论的奏疏中,苏晏提请:特事特办,重建十万靖北军,由豫王朱栩竟率领,迎战屡犯边境的北漠圣汗阿勒坦。


第358章 等的人回来了
  马车离京城尚有百余里,锦衣卫的奏报便已呈至雕龙描金的案头。黄昏时分,苏晏刚踏进城门,就接到了传召他入宫的口谕。
  传谕的是老熟人,从东宫小內侍升任了掌印少监的富宝。
  富宝与朱贺霖同龄,如今也长成个十七八岁青年,曾经的澄澈与稚气从他身上淡去,当他站在车门外仰脸笑望苏晏时,苏晏依稀感觉到了“岁岁年年人不同”更深刻的涵义。
  ——很多时候,成长会让人变浑浊,然而浑浊亦是为了生存。
  富宝在苏晏面前举止谦恭,态度殷勤,比毛崽子多桂儿更像蓝喜的干孙子。苏晏与他寒暄了两句,微笑问道:“皇上召得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富宝赔笑:“苏大人回京,就是一等一的大事。皇上如隔三秋的心情,还望大人多多体谅。”
  苏晏连声道不敢,又问:“可否先让我回家沐浴更衣再进宫面圣,以免失了臣礼?”
  富宝道:“宫中早已依着大人的身量备下各色衣物,温泉浴池任君选择,莫让皇上久等啊。”
  苏晏没辙,只得沿着正阳门大街径直往北入宫。
  马车与驾车的荆红追在午门前被拦住,荆红追以眼神示意:大人可需我陪同?
  明着陪,他敢闯宫;暗着陪,他能瞒过所有禁卫军的耳目。端的看他家大人如何吩咐。
  但苏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阿追,你先回家等我。好久不见小北了,你和他叙叙旧,也问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什么大小事件。”
  苏大人没说会不会回家吃晚饭,意味着有留宿宫中的可能性。然而大人也并未露出忧虑之色,没叫他暗中保护,说明自有应付小皇帝的法子。两人的默契已近乎心心相印的地步,荆红追闻言点了点头,将一只小小的木质哨笛放在苏晏掌心:“这是我在回京路上削的,音色特殊,能使皇宫屋脊上栖息的群鸟惊狂飞旋,远远的便能看见。大人今后就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阿追的一番心意,苏晏自然不会拒绝,他将哨笛贴身收藏好,随富宝入了宫。
  沐浴更衣后,苏晏来到御书房,见到了一身烟霞色团龙常服的朱贺霖。
  朱贺霖爱穿红。红是储君色,他幼年时穿惯了,而红色又出奇地衬他的气质,丝毫不显女气,反而分外英气勃勃。
  苏晏进入殿门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被这袭明艳的色彩夺去视线,下意识地想:才两个月不见,小朱又长大成熟了不少啊!
  朱贺霖放下奏本,抬头看他的瞬间,似乎想要离座向他奔来,一如往常的每次见面。但微抬的上半身很快又沉了下去,他像个威仪有度的帝王那般,朝入殿的臣子招了招手:“不必行礼,过来。”
  烛光中,苏晏恍惚看见了暌违已久的景隆帝朱槿隚,唇边挂着恬静而深邃的笑意,在庄严的御座后,在夏日的莲池边,在元夜的城楼上,朝他招手。
  他脚下微晃,从瞬间的幻觉中挣脱出来,咽下喉内酸涩,怀着复杂的心情一步步走向年轻的新君。
  “别站着,过来坐。”朱贺霖拍了拍罗汉榻宽敞的椅面,面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仿佛两人之前的争执、矛盾、不告而别与千里追踪,从未发生过。
  苏晏隔着炕桌坐下来,屁股底下硌到了什么,摸出来一看,是一枚西洋棋的黑相。
  “这是……以前我们玩过的那副棋?”
  朱贺霖颔首:“对,从东宫带过来的。是你亲手画的图样,我吩咐匠人打造,皇宫里的第一副西洋棋。”
  苏晏捻动指间棋,怀念地吁了口气,将棋子放在桌面:“五六年了,棋身的涂漆都旧了,皇上还留着它。不如再打套新的。”
  朱贺霖含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棋与人一样,旧的才有手感。”
  苏晏假装听不懂言下之意,从怀中掏出一叠信封、信纸放在桌面,说:“这是我在豫王府搜到的辽王来信,以及从废稿中誊出来的豫王回信。”
  朱贺霖并不翻看证据,而是先问他:“你的结论是什么?”
  苏晏深吸口气,平静而坚定地答:“豫王并无反意,犹有忠君报国之心。”
  朱贺霖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苏晏霍然发现,连这个沉思时的小动作都像极了他的父亲,景隆帝朱槿隚。
  很像,但终究不是……苏晏意识到了什么,一股疼惜涌上心头,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一声:“贺霖——”
  朱贺霖淡淡地笑了一下,“豫王的事,清河继续说。”
  苏晏压住翻涌的心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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