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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再世权臣-第2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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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原本还在赧颜与尴尬中,闻言忍不住开口骂:“什么鬼话,胡说八道!”
  豫王低低地笑着,起身把他从躺椅上半扶半扛地弄起来:“你身上的衣物也被我打湿了,一同去更衣?”
  “给我滚蛋!”
  最终还是被拽去更了衣,苏晏脸是热的,心底的一股寒意却潆洄不散,很想直截了当地质问一句:朱槿城,你可还是当年那个赤胆丹心的靖北将军?
  豫王却是前所未有的好心情,几乎片刻不离地陪了他四五日,什么正经事不做,只是吃喝玩乐各种消遣,直到离城之日再次来临。
  这回豫王走得有点急,似乎想要快去快回。
  目送豫王离开后,苏晏进了点心铺子,对等待已久的店小二说:“阿追,我们入夜就出发,尾随他去朔卫城。这次,我一定要弄清密会豫王的究竟是什么人!”
  荆红追点点头:“我必竭尽所能。不过大人,若是豫王铁了心要造反,还望大人早下决断,以免受其牵连。”
  苏晏没有回答。半晌后低低地吟了句:“一身转战三千里,一槊曾当百万师……”
  荆红追亦沉默,片刻后道:“他若真有心、有真心,便不该辜负大人这一腔情意。”
  苏晏当即厉声反驳:“什么情意!我对他没有情意!”
  荆红追:“情义。义薄云天,义不容辞。”
  苏晏:“能耐了啊追哥,会玩儿文字游戏了,讽刺我口是心非呢这是?”
  荆红追:“属下万万不敢,大人心口如一。”
  苏晏气冲冲地走了。回到王府的寝室中,他想来想去,觉得阿追这是胡乱呷醋,给自己戴了一顶无中生有的绿帽——
  对豫王,他的确有钦佩、有惋惜,有类似于盟友与袍泽间的关切,但说什么情意……这也太荒唐了吧!须知好马不吃回头……不对……破镜岂能再重……更不对!
  苏晏心梗地把羽枕、抱枕一通乱捶,在被窝里塞成个人形,然后放下帷帐,吩咐侍女:“我前几日睡眠艰难,方才服了安神药,须得睡上十几个时辰。我没起床,你们不要进来搅扰。”
  侍女应声退下。
  不多久,一道青烟飘出了夜色笼罩下的怀仁古城。
  夜路难辨,荆红追揽着苏晏同乘一匹马,向着西北方的朔卫城疾驰而去。


第356章 扎心了朱槿城
  山西左云,朔卫城。
  豫王率一支轻骑卫队进了城,荆红追与苏晏没有继续尾随,而是悄悄来到城郊山坳中一座隐蔽的兵营。
  兵营里人虽多,但各有各的忙活,反不如城内的密室那样戒备森严。荆红追携着苏晏在兵营里兜了一圈,潜入了铸器厂。
  兵丁们正在将一支支火铳打包装箱。这些组装完毕的火铳,的确就是图谱上所绘的“旋机翼虎铳”。两人目测了一下,光是仓库内可见的数量就有三四百支。
  “……足够组建火器营的一支先锋队了。”苏晏暗中皱眉,这些火器若是流入反贼乃至敌国军队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天色已近黄昏,荆红追转头望向窗外,侧耳聆听,忽然道:“马蹄声正在接近,想是豫王带人来验货取货。与他密会之人也许将一同前来。”
  苏晏此刻心情反倒不那么纠结了——事已至此,纠结无益,该如何,便如何。他对荆红追说:“营中主帐空着,我们能否抢先藏身进去,说不定他们会入帐商谈。”
  荆红追依言带着他躲过守卫士兵的耳目,溜进了宽敞的主帐。主帐是临时搭建的木房子,在议事大堂之后另有房间,苏晏与荆红追藏身其中一间,过了大约两刻钟,终于听见脚步声纷至沓来。
  亲卫们都留在大堂中,只有两个人进了我们隔壁的房间……其中一个是豫王。荆红追在苏晏掌心中一笔一画写道。
  苏晏问:能否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木屋的隔音效果比不上城中密室,荆红追却没听见说话声,只有极轻微的翻动纸页的声响。他回复苏晏:豫王进屋时曾出过声,但被阻止了,对方似乎很谨慎,用的是笔谈。
  想必也是担心兵营人多口杂,隔墙有耳。苏晏沉吟着,荆红追写道:大人若是担心打草惊蛇,等他们会面结束后,我可以跟踪那人,摸清底细。
  苏晏拿定主意,摇摇头,做口型道:定点爆破!
  荆红追:?
  苏晏:……捉奸捉双。
  荆红追:明白了。
  苏晏深吸口气,将手掌贴在墙面上,清喝一声:“开!”荆红追十分配合地将真气外放,墙面瞬间被破开个一人高的大洞,木屑与粉尘飞溅。
  屋内密谈的二人反应极快,当即掀桌砸向洞口,借此掩护之下,雄浑的拳风从两侧合力劈来。苏晏就在身后,荆红追没有避让,而是双手齐出,左手扣住桌面抵挡豫王的拳风,右手寒光出鞘,剑尖直刺屋中另一个人的门面。
  那人看见了寒芒的残影,肢体上却反应不及,连“向旁避闪”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快的剑!
  快得仿佛已失去“器”的实质,进入了无物的境界——这还是剑吗?
  剑尖在那人的鼻尖处陡然停住,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持剑的手亦如精铁铸就,毫无破绽。
  那人一动不能动,屏息许久后,吐了口长气,哑声道:“能见识宗师之剑,实属平生一大幸事……不才领教了。”
  荆红追面上的易容未卸,仍是店小二黝黑憨厚的模样,豫王却从这道剑光中一眼就认出来,皱眉道:“荆红追?你不是在雁门关一带遇到乱兵与清河失散,何以突然闯入兵营……呵,本王知道了。你根本就没丢过。”
  荆红追道:“有劳豫王殿下派人找我,现在不需要找了。”
  苏晏从他背后的墙面大洞里走进来,脸色平静,眼神淡然,看不出丝毫内心情绪。捡起几张散落的纸页,扫过纸上字迹,苏晏将纸页递给了被剑锋捕捉住的中年男子。
  那人看起来年三十颇有余,身穿一袭外罩无袖叶甲的青袍,狮鼻方颐,容貌刚硬,目光中有股凛然与坚劲之气,似乎即便下一刻就将魂断剑下,也绝不肯露怯示弱。
  苏晏打量他的同时,默默猜测对方身份:辽王?卫王?不像。这人身上的确有种贵气,但是将门之气,而非来自宗室。看容貌也不像北漠人……他究竟是谁,又与豫王密谋什么?
  豫王面沉如水,似乎很是恼火却强压着不发作,双手抱臂往墙面一靠,摆明了不想配合。
  苏晏也没指望他配合,甚至从进屋到现在,都刻意不向豫王脸上看一眼。
  方才所捡的纸页上的寥寥数字浮现在脑海:“可解大同燃眉之急”,苏晏瞥见那人隐隐露出手腕与颈侧的刀痕箭瘢,心中豁然开朗,肃然拱手道:“阁下可是大同总兵李大人?”
  那人再三端详苏晏,却一时把不准他的身份,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豫王。
  豫王恼火归恼火,仍是微微颔首,表示不速之客是友非敌,那人方才缓和了脸色,抱拳道:“在下李子仰,不知阁下身份,为何突然破壁闯入?”
  苏晏知道自己大概率误解了豫王,不免带了点自嘲的讪笑:“在下苏清河,久仰李将军大名。”
  李子仰先是一怔,继而失声道:“苏——阁老?”
  苏晏摆手:“业已挂冠,不必再以阁老称。”
  但他没想到的是,李子仰见到他,倒比他见到了这位史册上的名将更激动些,连连说道:“即便不在朝,苏阁老一身才华与功绩,也担得起‘国相’之称,将来必定名留青史。”
  苏晏感到一种玄之又玄的意味:亲眼看着历史的自己,未来也将成为别人眼中的历史。如此说来,谁还不是书中人呢?
  他感慨地笑道:“是我冒昧失礼了。也是豫王殿下行事鬼鬼祟祟,又涉及练兵、铸火器等重要军务,我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豫王:你自己误会,怪我咯?
  李子仰闻言露出愧色,无奈道:“苏相谨慎是对的,此间之事的确是下官违背了朝廷法度,论罪当诛。”
  苏晏示意荆红追把翻倒的桌椅摆好,请李子仰重新落座,听他细细道来:
  北漠骑兵压境,大同边防压力骤增,军镇兵力不足,下属的五百多个边堡又各自为营,李子仰有心练旧募新,却分身乏术,只能委托豫王帮他训练各卫所的边军,好让他们战阵娴熟,以免被敌方逐一击破。
  至于这批火铳,也是他委托豫王锻铸的。他出钱,掏的是军费;豫王出力,借的是赵世臻提供的技术。
  “朝廷下拨的火器不够用?”苏晏问。
  李子仰摇头道:“是没法用!那些‘工部造’的火器,动不动就走火、炸膛,即便能用的,也远不如天工院的火器制作精良、技术先进。”
  “朝廷为何不批量生产天工院的新式火铳,发放至各卫所军队?”苏晏不禁皱眉。难道他离京之后,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的天工院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李子仰似乎知道些内幕,但难以启齿,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声不吭的豫王。
  豫王沉着脸走过来,往苏晏身边一坐,说道:“因为利益!你在内阁主事时,作为你亲手创立的天工院,说是格物学院,其实更接近一个独立的官署,自成体系、圣恩浓厚,各部自然不敢怠慢。你离京之后,新帝忙于处理内忧外患,无暇多关注天工院,便有不少人打起了它的主意——
  “户部嫌它烧钱,工部嫌它抢生意——从火器的原料采购、加工铸造到分配各地,其中有多少的生意可做?就连本该受惠最大的兵部,也因为无人负责对接、培训兵士如何使用新式火器,而抱着因循守旧的心态,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照我的预计,天工院支撑不了多久。它太新了,犹如蹒跚学步的婴儿,失去父母的扶持,要么夭折,要么被蚕食鲸吞。”
  苏晏听了心里一阵难受,人走茶凉的道理他懂,但却无法接受满腔心血即将付诸东流的结局。
  他以为远离政治旋涡,就远离了阴谋与争斗;远离执着于私情的朱贺霖,就远离了烦恼与矛盾。但与此同时,他也远离了这个国家朝廷的主事权与话语权。
  此刻他再次深刻意识到,无论在朝中想做成什么事,推动什么变革,都是以大权在握作为前提的。曾经景隆帝给了他足够的权力与权限,将统治者的意志凝结成他手中的尚方宝剑,所以一切的鼎弊革新才能顺利推进,卓有成效。
  同样的,若是没有了他的奇思妙想与高屋建瓴,哪怕君主有心变革,也无人能接手具体实施。
  君与臣,不仅是名义上上下尊卑的关系那么简单,更是互相制约、互相成就。
  而他离弃了朱贺霖的那一日,也同样离弃了自己的理想抱负,与实现这份理想抱负的最重要的渠道……
  苏晏怔怔地发着呆,眼圈泛出潮意的微红。
  豫王余怒未消,但见他这般情态又不禁心软,便转了话风:“不过好在人才并未流失,天工院里的众多匠师,从你的描述与预测中窥见了将来这个天下属于格物学的明光,就不会轻言放弃。清河,你说过愿做举火之人,如今你做到了。火种已被你点燃,不要低估了这火的力量。”
  苏晏发出了一声哽咽似的长叹。
  李子仰道:“天工院之事,苏相不必太过忧心。今上善博采、好创新,颇为看重格物之道,等过了这内忧外患的坎儿,皇上便有余力来关注了。”
  苏晏努力平复心绪,低声说:“求人不如求己。”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力有不逮时,该求人还是要求的。”李子仰面上再次露出惭愧与窘色,“下官知道,将卫所边军交予藩王操练,私下铸造火器,大是违背朝廷法度,但与北漠的大战迫在眉睫,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苏相谅解。万一朝廷追究起来,一切责任我来扛,与豫王殿下无关。”
  豫王轻微冷笑一声:“如何与我无关?你这个大同总兵是我向先帝举荐的,新君若是得知此事,不治你个勾结宗室,治我个不臣谋叛才怪。我们苏大人如今虽自辞阁老之职,也难保又成了什么苏御史、苏监军,专门来替皇帝侦查不轨的。”
  ……扎心了,朱槿城!苏晏被他说中要害,无可辩驳,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又听出了其中的委屈、受伤之意,心底更是内疚蔓延,下意识地想取得豫王的谅解,甚至还想为他付出点什么,以作补偿。
  他五味杂陈地转头看了豫王一眼。
  豫王触到了这缕含义深浓的目光,却故意移开眼神,好把脸色板得更难看一些。
  苏晏很有些沮丧,但也知道“忠心见疑”对一个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与打击,尤其是像豫王这样受过多年圈禁仍不改初心的,故而也只能默默地垂首。
  李子仰觉得气氛不对劲,又牵挂着军镇关防,便起身抱拳:“多谢苏相谅解,下官还有军务在身,这便要带着火器赶回大同。苏相若还有其他吩咐,亦可遣人去大同军镇联系下官。”
  苏晏与他相揖作别。豫王这半年来与他交情日深,临别时如袍泽般互相紧紧抱了一抱——对于征战沙场的将士而言,每一个与战友的拥抱都可能是最后的告别,他们十分珍惜。
  李子仰走后,豫王斜着眼看苏晏。苏晏从中嗅出了秋后算账的味道。
  荆红追也看出豫王不怀好意,便挺身而出,要护他家大人万全——三十六计走为上。
  可惜苏大人出于种种原因还不想走,以至答应了豫王“单独谈谈”的要求,把贴身侍卫打发去买晚餐。
  荆红追走时心不甘情不愿,但走远了以后,又自发自觉地转过弯儿来,心想:豫王倒也算是个落难英雄,大人对他早有改观。如今若是生出几分怜惜,也不算太离谱……心软归心软,再纳一房决计不行!莫说老皇帝怎么想,便是小皇帝知道了,还不得闹得个天翻地覆?大人,你可别给自己找麻烦啊!
  苏大人没听见侍卫的心声。他听见豫王磨着后槽牙道:“久别重逢,我满怀赤忱,你却抱着多少怀疑刺探、别有用心……对此,清河难道不需要向本王解释一二?”


第357章 书生的坏心思
  苏晏对豫王有过忌惮与怨恨,也曾经避之唯恐不及,但以前哪怕情势再迫人、对方气焰再汹汹,也从未有像今次这样,令他心中慌乱又枯涩,简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他垂目避开豫王锐利的眼神,强作镇定地答:“什么‘别有用心’,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还不是看王爷近来行事诡秘,担心你行差踏错……”
  “苏、清、河!”豫王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量不大,一字字却低沉有力,“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苏晏噎住,长叹了口气:“豫王殿下是顶尖聪明的人物。这两个月来对我的信任与纵容,一半是念旧情,另一半也是想知道我来投奔你的真正原因,所以对我在王府的一切举动睁只眼闭只眼,其实殿下心里早就起疑了,对吧?”
  “不,我并不想怀疑你。哪怕你数次溜进我的书房,哪怕你不露声色套我的话,我也愿将一切摊开给你看。”豫王伸手捏住苏晏的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清河,看着我——
  “你眼前这个人,过去困蹇京城时何等轻伪败坏、何等面目不堪,甚至到连自己都当了真的地步,可如今他已彻底撕下那张黏于血肉上的面具。无论你来还是不来,他都对你坦坦荡荡地敞开大门,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他都会坚定不移地做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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