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权臣-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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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转念——苏晏以前从未干涉过他的私生活,如今却拿他的风流旧账来说嘴,莫非是一种自己无知无觉的吃醋?
这么一想,心里仿佛好受了些,忍不住因此延伸出遐思,结果在潜入皇宫的时候短暂地走了神。
被荆红追点破后,豫王连忙收敛心神,把私情暂时抛开,随着他进入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烛火只点燃了一半,光线有些幽暗。
许是因为皇帝每日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不需要亮光,也不会经常使唤宫人,守夜的宫人们有些熬不住,打起了盹。
两人一路潜行,遇到实在避不开的禁军守卫,就点了昏穴拖去隐蔽处藏好。待到靠近龙床,掀开床帐,便看见景隆帝静静地躺在上面,仿佛熟睡。
但豫王一眼就看出,皇兄的身形又消瘦了不少,面色也越发苍白无血色,显得眼窝有些凹陷下去。眉间皱出了不少细小的竖纹,似乎连在昏迷中都在忍受每时每刻的痛楚折磨。
但他依然是沉静与庄重的,甚至可以称之为一丝不苟,就连发髻都被人好好地梳理过,仿佛在等他醒来之后,随时能戴冠上朝。
豫王俯身注视了片刻,低声叹道:“我唤不醒他。”
荆红追想了想,问:“是否试过以真气输入?”
豫王道:“试过几次。但皇兄患病日久,体内经脉堵塞得厉害,想强行打通,又担心伤了病体。”
荆红追道:“你那是杀敌的真气,不是救人的。我学过治疗内伤的功夫,姑且一试。”
不等豫王点头同意,他便径自将手指搭在了皇帝的脉门上,输入一丝极细极薄的真气。
豫王下意识地想制止,但犹豫了一下,忍住了——荆红追的武功如今的确高深莫测,武学境界也隐隐在他之上,且苏晏那般信任他,让他试一试,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呢?
那厢,荆红追很快撤回了真气,语气冷淡:“的确堵得厉害,真气行至胸口膻中穴就难以再往上,强行推进可以,恐会伤及经脉。”
“你也不行?”豫王轻嗤。
荆红追斜眼看他:“我行不行,苏大人比你清楚,毕竟日‘久’见人心。”
豫王呵呵诮笑:“雕虫‘小’技,班门弄斧!”
两人互相敌意地怒视了一眼,强忍住病榻前交手的冲动,又把注意力放在昏睡的皇帝身上。
荆红追道:“我打算将真气分为无数细丝,缘着他体内所有经脉慢慢推进,沿途打通淤塞、活络血气,最后哪处结节不通,哪处或许就是病灶所在。”
豫王知道这话说着容易,操作起来千难万难。
真气乃是习武之人自身之元气,离自身之体,入他人之体,已是困难。离体后还要再分化成网,各线同时推进,这需要真气拥有多么强大深厚的储备、源源不断的新生速度与出神入化的精细控制,天底下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么?
除非是已经返璞归真、以武入道的大宗师。
荆红追坦然回答了豫王的疑虑:“我第一次做,不知会不会成功,只能说尽力而为,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运气通络期间,不能受任何打扰,还望你为我护法。”
除了苏晏,他对谁都“你”来“你”去,但好在豫王生性落拓不羁,并非注重礼节虚名之人,故而也没怪罪他无礼,点头同意了。
于是荆红追将皇帝身上的棉被一掀,让豫王将其摆成五心朝天的姿势,自己则大不敬地蹬掉了靴子,盘腿坐上龙床,双手手掌贴在了皇帝的背心。
豫王守在床边,一瞬不瞬地全程护法,万一荆红追真气不济或是走岔,好及时出手相助。
荆红追闭目凝神,极细致地操纵着一条条真气的细线,每打通一条经脉,就连通起相邻的线,如此缓缓勾连成网。
有几次他险些失手,几乎将皇帝体内炸成泥潭,最后都因为精妙入微的控制力化险为夷,把豫王吓出一头冷汗。
而荆红追也负荷极大,逐渐汗透重衣,将灰色的袍子打湿成了深青色。
半个多时辰后,他收回手掌,长长地吁口气,下了龙床。脸上虽无疲色,透支感却从运转不畅的气息中渗了出来。
毕竟人体精密如神之造物,他此番探脉通络心神消耗巨大,需要一点时间调养,等紫府丹田真气新生,才能完全恢复。
豫王扶着皇帝重新躺下,见人还昏睡着,不由皱眉问:“我皇兄为何还不醒?”
“我已尽力。他病灶在颅内脑中,有一处塞结成团,约莫鸡卵大小,仿佛连形态与质地都已异变,其中血脉扭曲蜷缩,真气屡次探之不进。我恐再试下去,会损伤脑中其他正常脉络,只好退出。”
“那该如何处置那处病灶?”
“我对内外科医术只略知皮毛,还是杀手时期为了更好地杀人,被迫学的。按我的理解,治标治本,把那团恶物直接挖掉得了。”
豫王吃惊:“挖脑?人还能活?”
荆红追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是啊,极大可能挖完就死了。而且,真气可办不到这一点,得用利器。哦,还得先开瓢。”
豫王恨不得把这个冷脸乌鸦嘴直接开瓢得了。
正恶从心头起,忽然感觉龙床上的人气息有了细微的变化。豫王忙转移视线,盯着皇帝仔细看。
皇帝的指尖动了动,停顿须臾后,又更明显地动了好几下。豫王惊喜地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唤道:“皇兄……皇兄?”
荆红追伸手给把了把脉,微微颔首:“他要醒了。”
话音方落,皇帝缓缓睁开了双眼。
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豫王的脸也随之逐渐清晰。皇帝专注地看了看他,有些低沉沙哑地开了口:“擅自潜入朕的寝殿,四弟这是要‘清君侧’,还是逼宫?”
豫王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这两样有实质区别?只是打算对皇兄禀报一声,你再不醒,我就任由母后把那三岁的小奶娃拎到龙椅上,然后跟她争一争摄政权。至于你那傻乎乎的大儿子——反正他在南京的破草庐有他爹的旧情人作陪,倒也不亏。”
皇帝闭了一下眼,旋即睁开,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色:“原来贺霖回来了。”
豫王有些着恼:“什么‘原来’!谁跟你说‘原来’!那傻小子就算想回来,一路也是被追杀不断,他凭什么成功,凭出身?凭运气?”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凭他是朕的儿子。以及——凭清河千方百计地护着他,日后也将不遗余力地辅佐他。”
豫王僵硬了一瞬,像是彻底泄了那口气,懒洋洋答:“算了,反正我早就做了决定,最后赢个口舌之争也没意思。离了战场,我从来就赢不过你。”
皇帝说:“你错了。朕与你之间,从未有输赢,只有情理与取舍。无论沾着哪一边,都没有真正的赢家。”
豫王沉默片刻,转头问荆红追:“你能不能再把他弄昏迷?我真不想听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荆红追答:“那得大人先同意。”
豫王恨恨地嘀咕了声:“狗!”
皇帝望了望窗户,忽然问:“几更天了?”
…
四更时分,刚刚收到谕令的大臣们赶忙收拾朝服,有些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匆匆赶到午门前集合。
——太后突然通告四品以上官员,今日上朝,朝会地点不在奉天门广场,而是在奉天殿中,有重大之事要向朝臣们宣布。
重大之事?还有比圣上龙体安危更重大的事吗?百官们隐隐感觉,在他们度过了两个月惶惶不安的日子后,那个被极力掩藏于宫中的秘密要被太后亲手揭开了,个个心中五味杂陈,人人都担心受牵连,就连集中时的交头接耳都少了。
钟声响起,左掖门缓缓开启,朝臣们排着队鱼贯而入,走过久违的奉天门广场,进入奉天殿。
奇怪的是,一贯勤勉的礼部尚书严兴与内阁首辅杨亭都不在队列中。
直到上朝队伍全部走完,这两位才匆匆赶到,下了轿,快步走入左掖门。
两人往各自的位置一站,一个神色沉毅,一个面有愁容却不失坚定。
鸣鞭响起,太后的凤辇在宫人与侍卫们的簇拥下到来,带着一脸困意的二皇子朱贺昭。
司礼监掌印太监蓝喜不在,负责传达上意的是另一个秉笔太监。升御座,太后坐于空龙椅旁的凤椅上,以亲密呵护的姿势,将朱贺昭搂在身旁。
臣子们行过例行的大礼,太后开口说道:“皇帝积劳成疾,微恙逐渐化为恶疾,宫中太医与民间圣手竭尽所能,均束手无策。朕心痛切至深,哀哀不能度日,唯恐天地崩殂,我大铭国本无以为继。所幸,昨夜皇帝于昏迷中短暂清醒,留下遗诏,嘱朕于朝会众臣面前宣读。众卿家聆听圣人遗诏——”
臣子们大惊、大恸,心中大惶然来不及吐露,听见太监尖声喊道“众臣跪聆圣诏”,不得不纷纷下跪,以额贴手,等待宣读。
太后将手中遗诏递给秉笔太监。
那太监逐字逐句读得平板又清晰万分,读到“长子朱贺霖暴虐失德,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故废为庶人,改立朱贺昭为太子。若朕有不虞,太子昭继位”时,举众哗然!
二皇子只觉被阿婆紧搂着,力道之大,掐得他有点疼。但他面对这从未见过的场面有些惧意,仿佛只有阿婆怀中才是唯一安全地,因而忍住不挣扎。
太后居高临下望着沸腾的群臣,沉声说道:“众卿为何哗然,莫非是对皇帝的遗诏有疑议?不知诸位是打算忠君从诏呢,还是悖逆抗旨?”
一名文官出列,拱手禀道:“太后,非是臣等有抗旨之心,实乃此诏书出乎众人意料。数月前,近百名官员上疏请求易储,最后被皇爷一一处置,入刑的入刑、革职的革职,可见圣意所在。何以突然要废太子?”
太后冷冷盯着他,旁边有內侍立刻将此人的官职与姓名记录在册。太后道:“皇帝将大皇子流放南京,又进一步贬去陵庐守陵赎罪,经年厌见其面,难道就不是圣意所在?你们觉得这遗诏很突然么?朕倒觉得,很自然。
“皇帝病重于榻,仍不愿召大皇子回京侍疾,只被二皇子昭的孝心打动,认为他天资钟萃、仁孝双全,立其为太子,哪里不顺应天命人心了?至于让你们反应这么大?”
仍有大臣觉得不妥,一个个出列上谏,太后逐一驳斥,声色俱厉,势压全场。
于是不少朝臣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杨亭,没指望他能像前任首辅李乘风一样气势如虹,嘴炮手撕两项全能,但至少出来说几句话,别学谢时燕也当个稀泥阁老。
却见杨亭与日常判若两人,眼睛微闭、下颌微昂,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倒像给太后站场似的,不由感到失望。
再看六部尚书,最清贵的礼部也不发声。吏部尚书在李乘风告病还乡后还空缺着,刑部尚书正向太后苦谏,户部、工部、兵部尚书还找不到说话的空隙,都被叽叽喳喳的御史们抢先了。
面对这一大摊混乱,内阁却如此平静,难道连内阁都认为这份遗诏符合礼制,是真实的圣意?
众臣有些惊疑不定,忽闻太后厉喝一声:“难道你们非得逼朕将皇帝病榻抬至这奉天殿,好让你们亲耳听一听圣谕?”
“——不必扰动父皇,让儿臣入养心殿侍疾即可!”
殿外骤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音色界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越明朗。
众臣一怔之后,纷纷转身望向殿门。
只见太子朱贺霖一身朝服,手捧一卷黄帛迈入大殿,边走扬声道:“儿臣奉父皇诏命回朝,叩请面圣!”
“儿臣奉父皇诏命回朝,叩请面圣!”
“儿臣奉父皇诏命回朝,叩请面圣!”
整整说了三遍,人也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将诏书展开,向众臣展示上面的文字与玺印。
太后面色难看,勉强忍住怒火,冷冷道:“既是奉召而回,那就站到亲王队列中去,不要影响朝会。”
朱贺霖毫不畏避地直视她,大声问道:“太后手中遗诏,能否也传示众臣?众臣若能服膺,孤亦无话可说,愿从诏废为庶人!”
第302章 在这一室之中
太后虽因朱贺霖毫不客气的顶撞而脸色铁青,但话说到这份上,倘若她不肯将遗诏示众,倒显得自己心虚,也会引发群臣更多的狐疑与猜测。
于是她阴沉着脸,朝身边的内官点了点头。
内官捧着这份遗诏,走下台阶,向大殿两侧站着的六部重臣逐一展示。
这些见多了诏书,无论对制式与笔迹、用印都烂熟于心的朝堂大佬们,纷纷凑过头来仔细看完,相视颔首道:
“天子二十四宝玺,此诏所盖是为首的‘皇帝奉天之宝’。遗诏用传国玺,没错了。”
“的确是司礼监蓝喜的笔迹。”
“从遣词造句上看,像是皇爷一贯的风格。”
“难道……皇爷病中神思昏昏,真改了主意?”
“那这样的遗诏,是遵还是不遵?”
“若圣意如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遵诏而行。”
“下官还是觉得不妥……”
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纷纷。
太后盯着朱贺霖,眼神冷傲:“遗诏已传示众臣,圣意毋庸置疑,废太子还有何话可说?你手中那份诏书,即便是真的,也只是为了召你回京,聆听这份遗诏而已。”
她不待朱贺霖再次开口分辨,当即下令:“来人,将这藐视遗诏、出言犯上的废太子拿下!”
群臣大惊,不少人跪地请求太后收回成命,更有恪守正统的官员伏身阶前,大哭而谏。
太后不为所动,奉天殿上侍立两边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上前,要押走朱贺霖。官员们死活不让,跪在地上紧抱太子的双腿,锦衣卫抽刀威胁,他们便张臂拦在刀锋前,以身相护。
一时间呵斥声、呐喊声、嚎哭声、哀求声响彻金銮宝殿。
混乱中一个男子声音喝道:“——圣天子御笔亲书遗诏在此,所有人聆听圣诏!”
其声高亢嘹亮,如钟响磬鸣,一下子镇住了满殿慌乱,官员与侍卫们不由自主地转头寻找发声者,均是一脸惊疑:
怎么还有遗诏?哪来的又一份遗诏?还是御笔亲书!
只见先前一声不吭的内阁首辅杨亭,高举着手中一卷黄帛,目光扫视全场,那张素性温和、乃至失之于优柔的脸上,竟隐隐生出金刚般威严的怒光。
这卷黄帛在他怀中整整藏了两个月。
跪门案之后,景隆帝暗中将他与礼部尚书严兴召来密谈,出了御书房的殿门之后,他的怀中就多了这么一卷黄帛。
杨亭日夜带着它,任由它像灼热的火炭一样烙着自己的心口。
这两个月来,他守着一个令人惶恐的可能性,吃不好、睡不好,消瘦了好几斤。要不是这个秘密还有一个同盟者,两相支撑,他也许会因为这个巨大的精神负担而崩溃。
此刻殿中,礼部尚书严兴正一脸郑重地注视着他,用拱起的双手默默告诉他:我与杨公同进退!
他们是被皇帝秘密钦点的,就像佛陀身边的护法者,却曾经在风雨飘摇、晦暗无光的日子里,对自己的能力与定力产生过怀疑,甚至惶恐。
他们不敢在各自的府中碰头,唯恐人多口杂,便相约微服去了个偏僻茶馆,商议对策,互相汲取力量。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的私会被豫王暗中捕捉到。他们所议内容,也在豫王心中掀起了波澜。
豫王有雄心、有野心,也有义心与情心。五味杂陈的矛盾,使他召来了心腹宗长史与华统领密谈,既是试探臣下,亦是叩问己心。
倘若太子没有及时回京,也许他会走上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