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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再世权臣-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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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蔽身衣物,苏大人的脸面与底气又回来了,先对周围手拿提灯疾步赶来的锦衣卫们下令:“都别插手!”
  锦衣卫举着绣春刀,惊疑不定地打量苏晏,又齐齐望向林间恶斗的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是苏大人的贴身侍卫荆红追,另一个散发披袍的,又是什么人……难道是刺客?为何不让他们出手协助?
  苏晏见场面一团糟,深吸口气,朝打斗的两人大声唤道:“阿追,回来!”
  剑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攻势更疾,在对手的空门破绽处挑出了一串血花。
  猩红血滴落在雪地,红白分明。
  苏晏心头揪紧,怒喝:“荆红追!我叫你过来!”
  荆红追第一次坚决违抗苏大人的命令,不管不顾地舍命急攻,剑剑杀招,誓要叫对方血溅当场。
  苏晏见自家刺儿头侍卫的桀骜劲又犯了,这场恶斗怕是难以善了,而当着这么多皇帝派来的锦衣卫的面,自己又不能公然揭破沈柒的身份,没奈何只得戏精一把。
  先是捂着胸口用力咳喘,仿佛急怒攻心导致血气不行,而后弱柳扶风地摇晃了好几下,确定吸引到足够的关注后,眼睛一闭,直挺挺向后倒——
  离他最近的褚渊和高朔率先扑过去,一左一右搀住,紧张叫道:“——苏大人!”
  锦衣卫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怎么了苏大人!”
  “突然就晕了,莫非被劲气波及,受了内伤?”
  “快!快叫随行郎中过来!”
  “给他输真气……缓一点输!苏大人没习过武,你想炸他的经脉?”
  那厢,缠斗中的两人正刀剑相格,彼此真气绞缠,先撤劲的一方必然受伤。
  “撒手!我去看他出了什么事。”沈柒沉声道。
  荆红追厉声斥责:“滚开!要不是你对大人做这猪狗不如之事,他又怎么会受伤!你有什么脸凑过去!”
  沈柒反唇相讥:“你来之前他还好好的,分明是被你剑气所伤!身为下人反噬其主,还有脸当什么侍卫,趁早自我了断!”
  两人这一刻都恨不得对方立时暴毙,又牵挂苏晏伤势,不得已同时撤劲,停战朝苏晏奔来。
  荆红追轻功了得,更快一步,排开人群挤到苏大人身边。
  苏晏感觉到贴身侍卫的气息,当即睁开眼,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将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命令道:“阿追,你送我回马车,立刻!”
  沈柒刚接近,就有警觉的锦衣卫拔刀相向,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夜中的野地,哪怕有几盏提灯,这会儿也骨碌碌滚到旁边去了,沈柒又披头散发,裹着身长袍,哪里看得清眉目。
  高朔钻出人群,顺势往沈柒面前一挡,打圆场道:“误会,一场误会。这是苏大人的故交,在此地意外遇见,倒叫荆红侍卫错认为刺客。”
  锦衣卫狐疑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这个……”高朔支支吾吾。
  苏晏接口:“高朔说得没错,是一场误会。没事了,都走吧,回营地去。”
  他死死握着荆红追的胳膊,低声道:“你们再闹,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话不止说给贴身侍卫听,同时也说给人群外的“故交”听。荆红追也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事,绝不能被第四个人知晓,只得暂时按捺住满心杀意,将苏晏往背上一托,施展轻功掠向营地。
  高朔见沈柒还站在原地,冷脸盯着远去的荆红追,忙压低嗓音哀求:“回吧爷,把血先止了。日子还长着呢,想做什么有的是机会。”
  沈柒这才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林野间。
  苏晏趴在荆红追背上,轻功疾掠时风声掠耳,他生怕从空中摔下来,双腿本能地夹紧对方的腰侧。
  荆红追用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屁股。
  苏晏忽觉一小股热意,从不可描述处缓缓流出,渗透衣裤,顿时脸色发绿,羞愧万分地叫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荆红追也感觉到手掌上湿漉漉的温热,以为他那处受伤流血,忙不迭停住脚步,把手拿到面前一看——
  掌心濡湿,但没有血色。
  倒是有股难以形容的辛腥味儿,像四月盛开的石楠花。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怒不可遏地咒骂了一声:“杀千刀的狗千户!”
  “现在是同知了。”下意识地纠正完,苏晏发现重点偏了,摸了摸鼻子,讷讷道:“你都……看到了?”
  荆红追将手掌在裤子上嫌恶地来回擦拭,咬牙道:“大人受这奇耻大辱,都是我护卫不周,今后再有天大的事,我也绝不会将大人置于无人守护的危险境地。至于沈柒那头恶狗,待回京安顿好大人,我便去削了他的脑袋!”
  苏晏陷入两难的尴尬中,既没脸告诉荆红追,刚才那不是强奸是合奸,又不能毫无理由地禁止荆红追对沈柒出手,关键是这刺儿头也不听啊!一时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
  荆红追心生疑窦,放下苏晏,转身端详他:“大人为何欲言又止……是另有隐情?”
  苏晏“这个那个”半晌,最后羞惭地低下了头:“是我没拒绝他。”
  荆红追愣住。
  片刻后恨铁不成钢地叫了声:“苏大人!”
  他早先做惯了杀人、绑架的勾当,知道有些受害者遭遇暴力胁迫时,因为生死操纵在施暴者手上,不得不依附对方的态度求生。在这种情况下,受害者就容易被施暴者一点手下留情的“仁慈”打动,从而对其生出病态的依赖,有时还会对施暴者产生怜悯、感激甚至是爱慕之情。
  但这些感情都是扭曲与错误的,是暴力带来的另一种心灵伤害。
  苏大人或许当时没有强烈地拒绝,但这并非他的本意,而是一直都困于阴影,深受其害。
  苏晏被他这一声痛心切齿的“苏大人”,叫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
  荆红追慢慢握紧了拳头,深呼吸着,又缓缓松开。他极尽所能地,用最柔和的语气说:“不是大人的错。”
  “不是吗……”苏晏心虚地嗫嚅。
  “不是!”荆红追斩钉截铁,“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他再接近大人一步。假以时日,大人会摆脱他的影响。”
  苏晏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又想不出来,有些烦躁地皱起眉:“他毕竟与我有过命的交情,好歹……呃,好歹是兄弟,又同朝为官,怎么可能不接近。而且我和他之间,我们……”
  荆红追暗想,这心毒中得太深,若以虎狼之药强行拔除,怕反伤其身,不如徐徐图之,先让大人疏远那厮再说。
  于是他安慰道:“大人与他之间再多纠葛,最后总会解决,先放宽心,不去想他。”
  苏晏叹口气:“多想无益,这一点你说得对。顺其自然吧。”
  荆红追重又背起他,很快回到营地,将苏大人送入车厢。转身又打了盆温水进来,就要给他清洗。
  苏晏尴尬万分,抢过水盆和棉帕:“我自己来……”
  荆红追道:“属下不是说过,今后以后近身伺候大人的事,都交给我。”
  苏晏不同意,荆红追二话不说,把自家大人往椅垫上一摁,就开始替他脱靴脱裤子。苏晏挣扎扑腾,连连喝止,也没能动摇贴身侍卫的决心。
  这要放在平时,荆红追绝没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强脱苏大人的裤子,然而今日所见情景,使他深受刺激。再加上苏老爷偷情被抓包,心虚羞愧之下,也没有了平时那股当家做主的派头,气势上反倒被小妾占了上风。
  裤子被扒后,荆红追一边以倾慕者的心态烧红了脸颊耳根,一边用属于刺客的冷静与专业查看伤口,发现并无受伤,甚至连红肿都不曾有,想是那温泉水有收敛消肿的功效,于是放了半颗心。
  他带着一脸红晕与严肃,用棉帕沾水仔细清洗,连内部的残余物也一点点勾出来清理干净。
  苏晏伏在长椅上,以袖掩面,好容易捱到清洗完毕,迫不及待地穿回裤子,把十分用心服侍他的贴身侍卫往车厢外轰。
  荆红追赖着不肯走,还想再给精神中毒的苏大人拔拔毒,宽解宽解。
  苏晏恼羞成怒地将湿棉帕甩在他脸上,说:“宽解个屁!老子什么事都没有,和沈柒做就做了,两厢情愿,没什么好说的!”
  荆红追当他自暴自弃,更是怜爱又心痛,把沈柒恨得更深。
  干脆找个机会,不露痕迹地把狗千户做掉,别让苏大人察觉是我下的手。人死灯灭,再大的心毒也会随时间解了。荆红追走出车厢时,心中如是想。


第138章 一派大禹风范
  当夜,羞惭过后的苏大人在车厢里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直到天色大亮,马车再次行驶起来,才把他震醒。
  眼见离京城越来越近,苏晏不时撩开车帘看窗外景物。原本因远隔千里而刻意淡化的念想,一个一个地从心底蹦出来——
  回京后要进宫述职,皇爷见到他会说什么?会赞赏他在陕西的所作所为吗?还是会责怪他轻身犯险,平白耗费了军力和粮草?
  太子正是最能长个儿,一天一个样的年龄,半年不见,也不知又高了多少,平日里有没有好好读书?
  沈柒这家伙,昨夜和阿追打斗时挂了彩,也不知伤势如何,给大夫治过没有。
  还有他的院子,在出京前夜,被卫浚暗中派强盗闯入打砸,家具都锤了个稀巴烂,一回去就要清理,不然又要住客栈了。
  天工院建得如何了,能否赶得及年后春季招生?可别搞得乱七八糟,豫王这王八蛋要是敢糟蹋他的心血——呸,不能想这个,一想到某人,脑海里又跳出那封辣眼睛的信,赶紧删掉。
  日头过午,京畿的五里驿已遥遥可见,苏晏心中有些激动,又莫名生出了一丝近乡情怯,吩咐在京畿界碑处停下,他要出车厢透口气。
  “你们看,这界碑怎么缺了个角,还裂了这么大一条缝?”他绕着巨大的花岗岩界碑走了一圈,好奇地问,“记得我出京的时候,还好端端的……眼下都成这样了,驿丞怎么也不给修补一下。”
  高朔道:“卑职也不知道。龙指挥使知道么?”
  龙泉摇头,但看神情,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多说。
  荆红追专注地盯着界碑上的裂痕纹路,片刻后笃定地开口:“是鞭子抽的。”
  苏晏吃惊:“鞭子?”
  “对,而且不是钢鞭,是软鞭。一鞭下去,开碑断石,此人真是内力雄浑,但似乎又心怀顾忌,故而只削去了石碑的一个角。”
  苏晏只是好奇,并没有非要探寻这位奇人的执念,啧啧两声也就作罢了。
  在五里驿再次勘合符契时,苏晏有点遗憾,连带也提不起劲应付一脸殷勤的驿丞。他原以为,依照朱贺霖的性格,送行都要追出城来蹲守在驿站,得知他回京的消息,应该也会来驿站等。
  倒也不是矫情与自负,非要太子接风洗尘,就是觉得自己一向对朱贺霖的小心思把得挺准,如今猜测落空,难免意外。
  苏晏问驿丞:“太子殿下这几日来过么?”
  驿丞还记得这位名声鹊起的御史出京时,太子微服来驿站送行,显然君臣情分颇重,不敢怠慢地回答:“并未来过。苏御史可是有话要交代下官?”
  苏晏道:“无事,随口问问。”同时默默感慨:小太子长大了呀,知道不能跟臣子胡闹,要顾着祖制礼仪了,这是好事。
  ——但心里到底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甚至冒出个大不韪的比喻,就像用心养的奶狗,一直都黏人得很,可出差半年回来,忽然就不吃他煮的肉了。
  怎么说呢,有点儿淡淡的……酸。
  苏晏转身走向马车,对贴身侍卫说:“知会原地休息的锦衣卫——启程,进京。”
  …
  恢弘高阔的城门前,一队长长的人马由远及近而来。身穿圆领甲的缇骑拱卫着中间的马车,很快通过守卫的身份核查,进入天子脚下的大铭京城。
  将苏晏送到府邸门口后,龙泉与褚渊向他辞别,带队回宫复命。高朔略一迟疑,也跟着走了。
  苏晏身边只剩下了一名贴身侍卫和两个小厮。他笑了笑,说:“咱们回家了。”
  这个“咱们”,听得荆红追内心泛起波澜,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心情颇为舒畅。
  “大人府邸久无人住,如今想必已长草积尘,属下先进去清理干净。委屈大人在车厢里再待一会儿。”
  “追哥,我跟你一起去。”苏小京自告奋勇。
  他与苏小北这一路上与荆红追相处多了,又共同历经各种患难,逐渐生出家人般的情分。两个人都一口一个“追哥”地叫。
  小北稳重些,就留在马车内陪伴苏晏。
  荆红追在自家大门口还有些不放心,叮嘱苏晏:“若有异动,大人喊一声,我便能听见。”
  苏晏失笑:“这就差几步到堂前了,能有什么异动?去吧去吧,别老当我是肉包子。”
  结果荆红追和苏小京刚进门没两下,街对面的馄钝摊子上,一个圆脸少年抬头看了眼这边,又惊又喜,搁下铜板就疾步而来,走到马车旁,呼了声:“苏大人!”
  苏晏听这声音耳熟,掀帘子一看,“富宝!”他连忙下车,问:“你怎么在这里?”
  “是小爷命奴婢出宫,说苏大人不日抵京,让蹲在苏府门外等着,非得等到大人不可。等不到就叫奴婢死外边,别回来了。”
  苏晏一听这颐指气使的口吻,十分熟悉亲切,笑道:“东宫如何了?”
  “小爷昨日便说,估摸苏大人今日会到,准备亲自去驿站迎接。”富宝叹口气,“不想今日早朝后,皇爷身子不爽利,小爷担心,就去养心殿侍疾了,又挂念着苏大人,这才特意嘱咐奴婢出宫。”
  苏晏一惊,尾音都有点发颤:“皇爷有恙?”
  富宝忙安慰:“也不是什么大毛病。皇爷一直都有头疼的痼疾,好些年了也没治愈,今日犯得比往常厉害些。”
  苏晏接连追问:“头疼?怎么个疼法?太医怎么说?”
  “具体怎么个疼法,奴婢也不知。但听太医说,是殚精竭虑导致的头风,长期用药效果也不大,还是重在调理和养护,佐以按摩与针灸。只要不劳累、不思虑过度,就能尽量减少发作次数。”
  苏晏听着,感觉像是后世说的偏头痛、神经性头痛。虽然不算什么大病,但发作时十分难受,又容易反复。除了吃点止痛片,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见效的药,医生大多还会交代,要调节好生活方式,劳逸结合,再建议患者去接受放松疗法之类的心理护理。
  可这个时代,连较为安全的止痛药都没有。外科郎中爱用的曼陀罗,虽然能镇痛和麻醉,但因为天然的毒性,副作用很大,一个用不好就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和短暂的精神错乱。
  当时豫王缝合手掌上的伤口,就拒绝了陈实毓给他用曼陀罗汤,宁可忍疼,内外层硬生生缝了大几十针,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自己坐在旁边都看不下去,对方照样谈笑风生,也实在是个牛人……
  等等,不是说删掉了吗,这王八蛋又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苏晏拷问着自己那过于活跃、不听指挥的思维,再次按下脑中的删除键。
  他问富宝:“我能否进宫,向皇爷问个安?本来回京复命应该先递文书给吏部,等皇爷传召,但这情形我又着实放心不下……”
  富宝点头道:“小爷也是这个意思。让你先去问个安,说皇爷看到你回来,心情会好,头也许就不那么疼了。哦,还叮嘱说,就问个安,不要耽搁以免打扰皇爷休息,接着就去东宫。”
  苏晏答应了,转头对苏小北交代了两句,就跟随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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