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河传奇-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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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等外面城跟前的人急忙跑进后,城门洞里蒙着黑铁皮的两扇大门马上就关闭了,是被八个强壮的男人给用力关上的。关上后栓上了大闩,然后又各顶上四根大门单,给顶死了。城外离城远的人只能找个地坎塄藏起来了。
各家的男人们纷纷出了家门,无论是农民还是商人,人人拿起武器,扛枪的,提矛的,背弓箭的各色人等脚步匆匆,除了手持武器外人人均还别着一柄腰刀。他们不断地运动到城墙根,踢踏跑步声中气氛极度紧张。
这年头,世界并不太平,西面大夏河边的河州城那边就曾打得很欢,近一点的宁河城也差点让人家攻破了,现在虽然暂时消停了些,但在天反世乱的年代,这个小城里应对危险的那根弦始终绷紧着,毕竟马仲英军还在西边的太子山下和国民军激战,小股土匪也不时窜扰乡庄,杀人劫掠,放火为害。
要知道,公元1928年的秋天时,甘肃、青海的“河湟之变”影响了太多的人们,从大夏河到洮河边,沿着太子山脉北麓的二百里地界,很多地方陷入了战乱中,乱起时盗贼闻风而动,劫掠的,报私仇的,到处腥风血雨,有村庄整个被灭的惨象发生。
战乱初起,人们把眼光投向了这洮河西岸边几百年来仍然岿立不动的景古城,可景古城空间有限,到底容纳不了那么多难民,洮西逃难的人们便蜂拥过了洮河,从渭源的官堡沿着祖先们清末时逃难的老路,向东南方温暖的宕昌、西和、礼县、武都等处逃去。有的人则狠了心举家翻越太子山脉,投靠朋友去了高寒的藏区。总之背井离乡,乞讨或者给人家打短工过活,苦不堪言。
而景古城因为城坚心齐,一方独保。
城内的锣声、吆喝依旧阵阵,男人们依旧在往城头上陆续地奔去,而女人们急切喊叫自家孩子的唤声又加入了嘈杂之中。这焦急的叫声一声声一声声,悠长而又深情地在自家门口和顺风的十字街头响起。
“耀武………耀文………………”
“海林………海娟…………………”
……
而那些刨食的鸡和睡觉的狗们也似乎凑起了热闹,跟着叫唤不已。一时间,这座处于半山坪上,有着500多户人家的黄土城在人来人往和呼唤声中,尘土飞扬,鸡飞狗叫,乱成一团。
呆呆地张望中,石海林首先听见了他娘的声音。叫声就是命令,板子打在屁股的滋味可不好受,他是受过的。这时的他再也顾不得争吵更无心看热闹,只见他一顺手丢掉了五颗石子,顶着头顶上茶壶盖拉起妹妹头也不回地就走,仅说了句“我阿妈叫我”,飞也似地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石海娟回头还想对耀武说什么?但哪里有机会给她说呢。 耀武跺脚跳起来指着石海林大喊道,但人家早已经跑了。
“你娃少走,你你你个哈怂,今天先饶了你娃,下次你娃再耍横的话,你试试?”
杨耀武对石海林借机仓皇撤退十分地不满,看到绝尘而去的石海林狼狈的样子,心里真想截住他,再骂他一顿,骂他个不仗义,可转眼一想都这时候了,谁还管得上谁呢?人家娘老子都叫的那么心焦的。不满中,二小子也再一次听见了自己阿妈急切的呼唤,悠长的声调里充满了急躁和期盼,还有威严。
“耀武 ……耀文 ……赶紧来啊!”
可是一种莫名的冲动此时早已经占据了他的内心,他的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呼喊声听到了但随之被念头挤了出去,不复存在。
“阿哥,阿妈叫咱们呢?”看到石海林跑了,哥哥傻愣愣地站着,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耀文心里有些焦急,他扯着哥哥的衣襟急切地看着他的眼睛。
二小子灿然一笑,心疼地说道:“尕尕,你先回去,见了阿妈就说我等会就来!”,叫耀文“尕尕”,一半哄意一半爱意。
“阿哥,那你不回去干啥?”
“我把咱们赶陀螺的鞭子忘在城门洞跟前了,我去取哈,你先回去,啊?”
哥哥以前总骗人自己去玩耍!这次可能也是骗人的,这是耀文的第一感觉,看哥哥笑了,他狐疑地盯着二小子,想从他眼里看清楚这次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回去。
他看到了哥哥还在盯着自己笑,再看看他的左右手,手里真没有赶陀螺的鞭子。哥哥看着他的眼睛还在笑,但笑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他有些说不准。
“耀武……………耀文……………”呼唤声又起,声音里比刚才明显地有了火气和欲哭的神情。
耀文心里又闪过一丝怀疑,可他又一次听到母亲发自肺腑的的呼唤声时,他等不及了,这呼唤就是命令!
他答应了声“来了”独自跑了出去,但跑出去五步的他马上又转身回来了,眼睛明纠纠地盯着二小子,然后又上前两步指着哥哥说道:“这次你不许骗我,千万要快点回来!”
直到耀武点头答应,这才放心地跑了。
看到耀文放心地走了,此时的耀武早已忘记了与石海林的争斗,更忘记了石海林突然溜走的不快,也忘记了阿妈的呼唤,打屁股的事情更是被他忘到了了九霄云外。男人们还在往城墙上小跑而上,跑得土路上都一片烟尘了。
杨耀武跟在了男丁们的后面,呼吸着踏起的浮土细尘,在杂乱的脚步中来到了城墙根。在众人踢踏作响的脚步声中,他曾好多次好奇地偷偷用手摸前面晃荡的土枪火铳的枪把,不时还冒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上了城角通往城头的长长漫道,到了角楼,穿了过去,城门上方巍峨的城楼已经近在眼前。
此时的临北城墙上,人们如临大敌,已有许多男丁们依凭垛口,瞄枪搭箭,面向北面的小山,后续的丁壮们还在不断地增多,听从命令向四面的城墙快速移动增援。城头上,有人在指挥调配人手,二小子听到了威严的命令声。
“一社的人,由社长带领,去北面增援,没有命令,不得开枪!”
“二社的人下城去,劝慰城内民众关闭家门,注意城内警戒,遇到可疑分子先抓起来!”
“八大头人要管好本牌下的人,不要擅自出城,如果对方不攻城不要擅自开枪!”
大管家石刚不断传达着大头领的命令,一道道命令被传向了四墙,发令中他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孩子,但还顾不上他,任由他来回游荡,他知道今天并没有发动小孩子们上城。
一展大旗插在城头的垛口上,正随微风飘动,旗下人影密密,刀枪闪亮。
看着不理自己的大人们,耀武经过一个个防守者自顾自地来到了上城门的城头,趴在了玄武大旗下,从砖砌的垛口向山上观望。
比这里高出许多的小山坡上除了一堆堆的黑酸刺和一棵棵杏树,什么都没有。一群小鸟们从山顶急促飞过,向紫沟峡方向飞去,再往高是青白的天空,一对全身乌黑的红嘴鸥在阳光下展翅翱翔往高盘去,不安地鸣叫应答着。不一会儿,两只鸟儿越盘越高,成了两个小黑点,耀武一直目送着鸟儿,看着看着二小子就感觉脖子和眼睛都有点疼了。他不甘心地收回了目光,往城下看去。
扶着旁边绣着龙龟图案的金色玄武大旗旗杆,往下望去,平时不觉着怎样的城墙今天感觉蛮高的。高高的城墙下那深深宽宽的壕沟虽然没有水,但已经和高高的城墙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要塞,雄对对面的卡住梁,耀武觉着这城修的真带劲。
他哪里知道,这带劲土城的四面城墙已被大人们严密把守,九声传枪响是最高级别的严肃警告,传递了最危险的信号,乱世年间绝不会有狼来了的玩笑之举。
午后的阳光照在半山腰的这座土城里,此时有些凉了,城内的烟尘还在弥漫。
这次真是土匪来了,但可不是一般的土匪!
………………………………
第三章 骑士之怒
城北外面五百米远的地方,有一道大约三百米高的小山岭,这山岭从西北面的紫沟峡深处逶迤而来,如同一面屏风挡住了北来的寒风,矗立在城后,山顶端的古烽火台厥麻墩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
站在那里放眼下探,城内的一举一动会被看的一览无余。
以前,那里曾经有前哨驻扎,作为城的拱卫,但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只保留有一处瞭望哨。
今天的消息就是瞭望哨用传枪从那里发出的,接连三声巨响从山梁的厥麻墩响起,了无阻挡的向东西两川的三山间来回震荡,把紧急信息传递给了城内外的人们,因此这才有了开头那鸡飞狗跳的一幕。
城头上的人们默默地监视着城外的卡住梁,刚才从那里传来的枪声,除了惊起了觅食的飞鸟,再也没有带来什么?现在的城外什么也没有。
午后的秋风在虚空里轻轻呼啸,放眼天空,灰黄弥漫,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飘。
其实是那细小的尘埃,此时的它们如同幽灵,阳光下正在四处飘散着弥漫着,此时,除了风声,静悄悄的四野,倒显得有些让人受不了。
突然,山梁上出现了一队纵马狂奔的骑兵!
前前后后上到了厥麻墩的位置,黑、青、白色各十匹共三十匹马,顺着山梁的脊线一字儿摆开,识货的人看得出那都是上好的南番良马。
马上之人个个头戴绒帽,身穿黑衣,脚蹬马靴,虽有些古怪,但却是清一色的制式服装。这些人背枪挎刀,身影矫健,马刀和枪刺反射过来的阳光不时地晃着,真个兵强马壮。
当三十个人一溜沿山梁齐齐摆开时,马上虽然黑一色,但那马却也黑白青三色分明,依次排列,一时间让城内人感觉杀气腾腾。
来人们注视着小城,仿佛在看不一般的风景。
城就在山脚下,一眼就可以看到南城墙外崖下的河滩,城内人家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一派人烟鼎盛的样子,尽收眼底。
走在最前的黑马骑士被眼下的小城也吸引住了,这是他们从河州北塬上败退后,沿太子山北麓向东逃到洮河边时看到的第一大镇。
这是个四面有完整城墙的土城,从远处看,那城墙并不低,而城下的城壕也并不浅,自家的骑兵部队远道而来,一旦攻打起来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但此时只要司令一声令下,在小钢炮的支援下,后续的大部队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投入战斗,他们有信心荡平这座小土城,杀他个人仰马翻,鸡犬不留。
该给他们这些土鳖一些厉害尝尝了,否则他们不知道马王爷长六只眼!
“胡塞尼,你放一枪!让日娜们听听!”黑马骑士吩咐道。
“好的逊!”
那个大约三十岁叫胡塞尼的人早已不耐烦地举枪,枪口朝天,闻听命令狠命地扣扳机击发了,仿佛枪扳机此时是他的仇人。说真的,他真想打进城去,报仇是他唯一的目的,除了这个他什么都不愿意想。
山梁上一股青烟飘起时,一声惊天的枪响狠狠地传了下来!
这一次,骑士们仿佛是用枪声在提醒城里的人们,河州的阿哥们拿的不是烧火棍。
秋后的视野很好,那青烟,城头的男人看到了,那枪声也听到了。
人们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伏在城头,有人心跳的厉害,砰砰作响,有人口干舌燥,说不上的难受。大多数人,握紧了枪械,静静等待,这阵势,从他们的父辈起,又不是没见过。
“注意警戒,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管家石刚伏在垛口后,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山梁,对北城墙上的丁壮们发出了命令。
耀武看到了长枪发出的青烟,也听到了枪响,更看到了山梁上那些骑兵们威武的雄姿,他们是些什么人,怎么这么威武,他有点羡慕了。但是,如果他了解这些人的来历,他就绝对不会这么想了,这些亡命的之徒会摇身一变为嗜血的野兽,急了怒了,有可能会吃人的。
有时候,小孩子的羡慕往往虚于其表。
一骑黑马,沿小道从山梁上奔驰而下,马上人身材修长,眼色深沉,正是为首的骑士。只见那人斜背钢枪,一路拉缰扬鞭,坐鞍策马,身形矫健。马蹄疾奔中,来人身体直挺,不见半点歪斜,虽说是下坡路,却如履平地。飞奔的马后一股尘土随之扬起,飞到半虚空里老高老高。
来人宛如一股旋风,马蹄疾驰卷扬着尘土,在离城一百米的地方打住了马脚。随即,一口纯正的河州话一字一句地向城里威喝道:
“日奶奶,城里的人啊听着!你们的人打死了我们马司令的传令兵,限你们日头落山前给个答复,否则我们将不客气!”
言毕,潇洒的打了一声口哨,那马竟然自动急转回驰。只见他快马加鞭,马儿扬蹄急掠,又是一阵带土狂奔,直奔山脚。
好帅啊!耀武看呆了,直起了腰想看个清楚。
一只大手猛然把他压了下去,满是心疼地骂道:
“瓜蛋,你不要命了!”
言语间,奔到二百米开外的那骑士已经突然回身,长枪在手。
尘土飞扬中的他举枪便打,毫秒之间,击发,青烟,钢枪响了!
三声连枪响后,只听咔嚓一声,上城门城头树立的玄武大旗已杆倒旗扑,落在耀武眼前的城垛口上,随着重的那头,哗啦啦一声又降落在六丈高的黄土城墙下深深的壕沟里,吓的跟前的人不轻。
看那旗杆被击断处,正好跟耀武的头顶持平。
好险!
好准的枪法!
看到此,想到此,按压下耀文的人冷汗刷地一下就出来了,顿时觉得后背湿湿的,衬衣粘在了上面。
好熟悉的声音!
叫我瓜蛋,是二叔!
耀武不由得一激灵,回头看时,熟悉的人儿羊皮褂褂扎系腰,枪在手,刀在腰,还是一副出猎的打扮,笑脸中略带紧张地望着自己。
耀武惊喜异常,低吼般地尖叫了一声:“尕爸!”
正是二叔,他也在城头防守!
激动的耀武猫着腰如小老虎般扑了过去,一下扑抱住了小叔,倒吓了小叔一跳。
洮河两岸的人习惯把叔叔叫爸,却把父亲叫“大大”或“阿大”,而这叔叔的称呼若再加一个“尕”字,且在发音时把“爸”字儿化音,那就更亲密的不得了。
在这里,尕爸天生是小侄的偶像和保护神。
除了父亲,耀武自小就和尕爸最亲了,二叔是个好猎人。这一段时间,父亲去了西番里(西边的藏区),二十多天,还没回来。五天前,耀武缠着尕爸要去打野兔、野鸡,因为时局乱,尕爸没答应他,他还为这生气呢?都几天没去见尕爸。几天来他和小伙伴们不是去东南面三里外的旧城城头溜达,就是在新城内的墙根里游戏。
今天,他压根也想不到会在这碰见尕爸,激动中,对叔叔的怨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骑士已经上到了半山腰,不一会儿功夫,回归了自己的队伍。
突如其来的警报,玄武旗杆的被击倒让景古城陷入了一场恐慌中。
天,离日头落山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时间紧迫,看来事情不解决,景古城过不了今夜,要遭大难了。
老辈人们关于旧城的惨事谁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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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谁干的?
空阔的卡住梁上人影扰扰,有人在严密监视着城内。
强敌来势汹汹,但看来也不准备立即发动进攻,他们似乎在等待最后的时刻。
站在城头,望着天空飞过的雄鹰,大头领表情严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