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慕之宾-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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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元吉被他拽着衣袖走脱不得,急得连连跺脚,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妥协:“梁兄,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相劝,你……你这是要惹祸上身啊!”
“此话怎讲?”梁铉皱眉,不解。
祝元吉终于挣脱了他的手,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叹道:“犯官家眷,那都是官府登记在册,永不许脱籍的,如今你把她带了出来,岂不是明着跟朝廷过不去?”
这时虚掩的镂花木门摇晃了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梁铉侧过头瞥了一眼,没有开口。
祝元吉看看他的脸色,又叹了一声:“我知你此时必定不爱听这样的话。名花解语,两情浓时自然难舍难分,只是你多少也该想想家人、想想前程……”
“祝兄这经验之谈吗?”梁铉看着他问。
屋内萧雁回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悄悄向外窥探。看见一角衣袖拂过,她即刻伸出小手指给他勾住了,轻轻向内扯了一扯。
待梁铉回过头来,她又慌里慌张地向他摆手,挤眉弄眼,示意不要被对面发现。
梁铉顺她心意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道:“一只鬼鬼祟祟的小耗子而已,我不认为朝廷会把她当一回事。”
祝元吉也看见了那条门缝,同样也装作没看见,依旧急急出言反驳:“可小耗子就是要住在阴沟里的!如今你想要把她捧出来、藏诸金屋蓄以华厦,旁人岂能容你?你今日这个忙我实在不能帮,我还要劝你,宁可被人骂作始乱终弃,也不要拿前程性命去成就什么佳话——这的确是我的经验之谈!”
鲁国公府与平阳郡谢家的姻亲已经多年无人提起,此刻他自己承认“经验之谈”,这便是自揭伤疤了。
梁铉似乎深受触动,低头默然良久,忽然又问道:“如果将来有机会救谢家女眷出火坑,你可愿尽力?”
此话一出,被拽住在门内的那角衣袖不知何故又紧了一紧。梁铉不动声色,平静看着对方等待回答。
祝元吉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四年前我的确曾经派人去平阳郡,但当时天下人人自危,实在无论如何都不能救。至于如今……却是没有必要再救了。”
话音未落木门忽然哗啦一声打开了。萧雁回抓破明纸扶着镂花站在那里,看着他问:“为什么如今就没有必要再救了?”
祝元吉并未对她的出现表示意外,却也不打算答她的问话。他只是神色凛然地看着她,道:“月姑娘,你与梁兄本是日出则散的露水情缘,如今梁兄与你恩爱多日,又肯用心安排你的前程,实在也算仁至义尽了!我知你一向爱憎分明恩怨必报,所以看在梁兄对你如此真心的份上,请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可好?”
话毕,他弯腰抬手展袖向萧雁回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径直立起转身,走了。
萧雁回碍于腿伤不能追上去,气得拍着门喊:“喂,说话说一半留个尾巴是要遭雷劈的!你回来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谢家人没有必要再救了?”
祝元吉已经走远终究没有回头。梁铉转个身站过来,挡住了廊下远处的视野,道:“因为一日为娼终身为娼。谢家诸女沦落风尘已有四年,清白尽失,已经没有必要救出来了。”
萧雁回愣了愣,慢慢地收回目光,看向他。
梁铉用力拉回了被她攥在手里的衣角,也看着她,问:“这回,肯死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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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心想甩掉你这个麻烦
“我为什么要死心……”萧雁回一脸茫然。
之后忽地省悟过来,大惊失色:“你真打算不要我了?听他的劝把我送回去?……我告诉你梁三,我既然已经跟你出来了,这辈子就是你的人!我要再回头去挂牌接客,每接一个男人都算是给你戴一顶绿帽子!你想抛弃我,小心绿帽子顶破了琉璃瓦,全天下都看得见紫宸殿上冒绿光!”
她发起性子来张牙舞爪只管叫嚣,丝毫不在乎会不会惊吓到旁人。旁边雅间的食客闻声早已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就连楼下大堂里的闲人都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
梁铉见势不对忙掐住她的腰把人提进去,用力按在坐榻上。
萧雁回立刻又高兴起来,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摇啊摇,笑嘻嘻:“你舍不得让我丢人,那就是不会送我回去咯?我就说嘛我这么甜美可人哪个傻子抛得下哦……梁三我跟你说啊,那个祝元吉铁定是唬你的!你今天把我送回去,他明天就偷偷去点我的牌子你信不信!”
“疯言疯语,”梁铉眉头紧皱,不满地睨着她环抱的手臂,“没个正经的时候。放开!”
萧雁回笑眯眯摇头:“我不放呀,我抱着就是我的了!这条胳膊是我的,这个人也是我的!”
顾及到她肋骨还有伤,梁铉终究没有用力抽出手臂,只得不情愿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的残羹,冷淡地道:“祝元吉适才说谎了,四年前他并没有派人去过平阳郡。事实上,谢家之所以那么快定罪,中间少不了祝家祖孙落井下石的功劳。”
萧雁回用下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无声的询问。
梁铉仍然没有看她,自顾自用空闲的那只手倒了一杯酒,捏着杯沿继续道:“国公府爱惜门声远甚于性命。所以多年前齐王叛乱攻破长安城时,别家都安然无恙,只有他们府上老幼女眷全数殉城——不为气节,是为名节。”
“这个我知道啊!”萧雁回仍旧在他胳膊上蹭着,笑眯眯的:“所以他们家唯一没死成的那位幺小姐被视作家族耻辱,改了姓丢到城外庄子里去了嘛!”
这却是梁铉不知道的事。他放开酒盏,沉默了片刻才问:“你是说,祝元吉还有个幼妹?”
萧雁回抱着他的胳膊左晃右晃,顺势一扭身子躺了上去,笑出声:“不是幼妹,是小姑姑啊!鲁国公年过五十的时候跟一个婢女生的,今年才二十三岁!”
梁铉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沉了沉,许久没有再开口。
萧雁回耐不得寂寞,干脆整个人滚到他怀里去,躺在他腿上看着他:“梁三,我今天真高兴!你特意带我来见祝元吉,是为了让我看清他的真面目吧?其实你真的多虑了,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他,自始至终我都一心一意要跟着你啊!”
“是你自己想多了。”梁铉用力将她推了出去,终于也顺势救出了自己的胳膊,面色阴沉比先前更不好看:“我是真心想甩掉你这个麻烦!”
萧雁回死皮赖脸,又滚回来抓住了他的衣角,笑着哄着:“好好好,我信你是真心想甩掉我这个麻烦!但是如今看来分明甩不掉了嘛,我早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亲眷了,在这世上我能倚靠的只有你,我想依靠的也只有你呀!”
梁铉狠狠甩了一下衣袖再次将她推开,冷声道:“我不会成为你的依靠。礼部九月选秀、腊月纳吉,最迟明年夏天就会有皇后入主中宫。到时候,我不会再出来见你。”
这一次萧雁回的脸色终于变了。
许是方才被推开的时候撞伤了肋骨,她用力按住胸口,仰起头眼泪汪汪:“你不要吓唬我……不要吓唬我好不好?梁三,你是皇帝,为什么要被皇后管着不再出宫……而且你当年明明说过要娶我的!到如今名份上我已经不敢争,难道仅剩的旧日情分也没有了吗?”
“朕与你何曾有过情分,”梁铉背转身去不为所动,“时移世易沧海尚能变桑田,又何必揪着孩童时候的一句戏言说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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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卖身抵债啦!
“假如当初说出那句戏言的不是我,”梁铉最后问道,“你如今又该换什么借口来纠缠?”
萧雁回愣了一下,瞪圆了眼:“你这人好奇怪!是你就是你,哪有那么多假如呀?假如万一不是你,我自然立刻马上卷包滚蛋去找正确的那个人去,我还纠缠你做什么呀?”
就为这两句话,梁铉一甩袖子起身回了宫。
留下萧雁回一个人僵在当地,收获了一大片怜悯的嘲笑的目光不说,还要被店伙计追着问怎么付账。
“怎么付账?这事不能问我呀,我又没带钱!”被抛弃的姑娘气得拍桌,“谁要的酒菜谁给钱呀,我只是个凑数的我为什么要给钱!”
店伙计可不怕这种无赖,笑容一收脸一沉立刻冷笑起来:“小姑娘,我劝你拎清楚一点,该给银子给银子该押首饰押首饰,别闹得翻了脸,两下里都不好看!”
“我还真就不怕不好看!”萧雁回一把捞起猫抱在怀里,昂着头凶巴巴:“我不可能不好看!你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比你好看!”
“你这个小姑娘,”店伙计气笑,“到底是哪里教出来的?看你的模样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你的父兄就没有跟你说出门吃饭要带钱吗?”
萧雁回摇头,理不直气也壮:“没有呀!我的父兄早已经死透了呀!我只有一个丈夫,现在也抛下我走啦!我成了个没人要的啦!实在没法子,你这儿有人缺媳妇的没有?我准备卖身抵债啦!”
“你这……”伙计又生气又无奈,“姑娘何必消遣我们?您身上便是没带现钱,这满头的首饰随便哪一件摘下来不够吃半年的?”
首饰吗?
萧雁回顺着他的目光摸摸自己头上,摘下鬓边一只金凤:“你说的不会是这个吧?不是我不肯给你,这个真不够呀!”
伙计一听那东西落在桌上的动静,脸就绿了。
好家伙,这姑娘的头上,看着光灿灿的一片耀眼,谁知竟都是金纸捻的,通算上去不值半两银子!
他有理由怀疑这姑娘是专程来吃霸王餐的。
萧雁回很无辜:“这个真不能怪我呀,出门的时候又没有告诉我要拿首饰抵债!值钱的金子银子我倒是弄了不少,但谁不年不节的戴那玩意儿出来呀?真金白银的,除了压断脖子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吗?!”
这话仿佛很有道理。但,悦心楼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伙计彻底冷下脸来,汗巾子一甩,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首饰是假的,姑娘身上的衣裳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悦心楼见惯了贵客,穿一身上好的苏绣却戴满头假首饰的贵客却委实没见过。既然不是贵客,那自然便不必再客气。
“姑娘,脱吧!”伙计冷冰冰地道,“您自己脱,总比我们帮您脱来得好看些!”
这局势,不太对。
萧雁回想了一想,放下猫挪挪身子向着窗外大街探出了头:“喂!有没有人呀!那个谁!你的人再不出现,我就在这里把我自己卖啦!抵了饭钱啦!”
喊了半天,只赚来了几声咒骂,并没有英雄侠客前来救她于水火。
倒是隔壁雅间里一个半醉的黑衣男子推开门看了看,问了一声:“姑娘适才说可以卖身抵债,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呀!”萧雁回立刻高声回答,“我丈夫已经不要我啦!你替我付了这顿饭钱,我就跟你走啦!”
那黑衣男子先前是听见了萧雁回与梁铉吵架的。虽然不知道具体吵的是什么,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些诸如“抱月楼”、“绿帽子”之类的字眼,他心里已经对这个姑娘的身份有了大致的判断。
旁人不信她肯卖身抵债,他信。
所以此刻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跳着起身奔了出来,推开劝阻的朋友,踉跄着扑到伙计面前:“小二,她这桌酒菜多少钱?我替她付了!双倍!”
这?!
伙计有些愣怔,门外看客一片哗然。
萧雁回向那男人瞥了一眼,扒着窗台又向外面喊,“喂,你听见了没有?有人替我付饭钱啦!我要跟别人跑啦!”
黑衣男子显然是当真的,借着酒劲一个劲地拿银子往伙计怀里塞,生怕他不收。
伙计一时手足无措,总觉得这个钱来得有点儿不踏实,烫手。
正僵持间,楼梯那里忽然嘈杂起来。有脚步声乱乱的往上奔,又有尖细的声音喊:“等一下!等、等一下!这使不得啊——”
伙计慌忙回头,就看见楼梯口人群分开,一个极其俊美的青年公子拎着袍子跑了上来,见人就撞:“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你知道我小嫂子是谁吗就敢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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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叫我娘娘
“你小嫂子,是哪个啊?”黑衣男子被撞得懵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悦心楼的伙计却是见多识广的,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当时就吓得两腿一软:“宁、宁王殿下?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问罢这一句,他自己心里忽地一突,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宁王的小嫂子,是什么身份?
先帝六位皇子有四个都没能长大成人,如今活着的只有这位封了宁王的四皇子,以及他的嫡亲兄长,也就是……当今皇帝。
他兄长是皇帝,他嫂子……就算是个“小嫂子”,那也是嫔妃娘娘啊喂!
伙计两腿一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娘、娘娘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萧雁回嗤地笑了:“你管谁叫娘啊?”
梁钧也跟着咧嘴,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却发现萧雁回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笑容未收泪已垂下。
“娘娘……你听见了没有,他叫我娘娘。”她喃喃地道。
梁钧顿时头皮发麻。
萧雁回擦泪,看着他笑:“他叫我娘娘……我不是娘娘,可是我走错了路,改不了了,怎么办?”
梁钧是惯会哄女孩子的,这会儿却实在不知该从何哄起。
萧雁回也没等他哄,笑容一收又落下泪来:“你当年,为什么那么混账!你为什么要骗人说你是三皇子?你连身份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这,真是莫名其妙。“当年”是哪年?他冒充三皇子有什么奇怪的?他不单冒充过三皇子,还冒充过二皇子、大皇子呢,这有什么……
梁钧在心里暗暗犯嘀咕,然后忽然在某一个灵光乍现的瞬间,跳了起来:“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我还对你说过……”
萧雁回的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汹涌而下。
这意思是他猜对了。梁钧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早已查到了这只小狐狸精的身份,她是平阳郡谢家小姐,多年前她父亲的确做过京官,也就是说——
虽然他完全不记得了,但从一些蛛丝马迹来看,皇兄屋里的这只小狐狸精应该也是他多年前招惹的桃花之中的一朵?!
只可惜他当初似乎玩过了头,虚报了皇兄的名号,导致这姑娘芳心错付,白白让他皇兄捡了便宜!
梁钧在心里唏嘘了一阵,之后又乐了。
虽然卖相绝佳的一颗蜜桃儿被皇兄先啃了有些可惜,但他也不算全无收获不是?眼下毫无疑问她心里的人仍然是他,所以……
嘿嘿!
“对不住,”梁钧向后退了一步,眼圈也红了:“对不住……是我没用,我不被允许过问朝政,所以没有及时察觉平阳的局势……过了好几年我才听说谢家抄了、你进了青楼……我没想到你来了长安城,没能及时救出你,是我废物!谢家妹妹,你打我吧!”
这一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最后当真拉了萧雁回的手,结结实实往自己脸上扇,吓得周围一群看客簇拥着连连后退。
“晚了,晚了!”萧雁回哭着甩脱他的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梁钧嘴上说“不晚”,却借着她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