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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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车外有人低声禀报,“大人,大人……”
“来了?”徐涉精神一振。
“不是……”
李春芳眉头一皱,掀起窗帘,看到在众人的环绕下,两名身着大红官服的官员正脚踏泥泞,走出城门。
这两人李春芳都很熟悉,非常熟悉,正儿八经的一个衙门的同僚。
一个是礼部尚书高拱,另一个是礼部左侍郎林庭机。
“他们……”徐涉一个激灵,“他们为何来此?”
李春芳脸色大变,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今日刘氏入京,偏偏每日在直庐狂怼徐阶的高拱出现在这儿!
而且还有代表李默出面的林庭机,看来李默是真的和高拱联手了。
李春芳咬着牙跳下车迎上去,“中玄公,直庐事务繁多,如何有暇来城外闲逛?”
高拱都懒得开口敷衍,他性情傲慢,对李春芳这等后辈不屑一顾,更别提如今李春芳依附徐阶了。
倒是另一侧的礼部左侍郎林庭机笑着说:“子实,曾公之冤,天下皆闻,如今家眷入京,如何能不来相迎呢?”
原本还存在只是巧合的侥幸心理的李春芳如坠深渊,他是个聪明人,当然能想得到,对方敢来,自然是有凭仗的。
车队缓缓而来,刘氏在儿子的搀扶下了马车,视线落在大步而来的高拱身上。
原本只是在城门口相迎,但高拱没想到,李春芳这厮有点不要脸,非要和林庭机并列站在高拱身后。
“这位是礼部尚书高大人。”一旁的王义小声提示。
刘氏不顾地上的泥泞,拜倒在地,“若先夫得以昭雪,老身感激涕零……”
话未说完,高拱已经一把扶起了刘氏,虽男女有别,但人家都六十岁的老人了。
“十二年前,在下尚枯坐翰林院,听闻惨事,朝中上下有识之士,无不黯然泪下。”高拱扬声道:“为曾公平反冤狱,天日昭昭,假于吾手而已。”
远处的胡应嘉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心里鄙夷,这也是个不要脸的。
别人不知道,你高新郑难道不知道其中玄机?
就连高拱身后的林庭机也忍不住脸颊动了动,他从幼子林烃那知晓全盘事,这是随园送的礼而已,你还真当是自己的了?
“这位大人……”耳边传来带着调侃的话语,胡应嘉转头看见了梁生。
去年在山西总归也是天天见面的,更何况梁生知道胡应嘉和钱渊之间有隐秘来往。
胡应嘉一愣后才反应过来,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走……钱家护卫已经散开,将徐涉、李春芳彻底挤到外围,里圈只有刘氏、二子以及高拱、林庭机等人。
李春芳面色灰败,低声问:“护送的那些人呢?”
徐涉茫然的摇摇头,“昨日还来信,并无异动。”
李春芳差点一句脏话骂出来,特么人影都没了,这叫没异动?
“是随园。”胡应嘉突然插嘴,反正事后肯定查得出来的,“去年巡视山西红薯事,下官见过刚才那人,是钱家的护卫头领梁生。”
“又是钱展才!”李春芳咬碎银牙,儒雅的面貌都有点扭曲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对,为何无随园中人来迎?”
胡应嘉也有点懵懂,为什么钱渊没来,就连徐渭也没来。
当然不会有随园士子出迎,一女两嫁……高拱、李默都已经很不爽了,这时候钱渊或者徐渭、孙鑨出面,信不信高拱敢不管不顾回头就走?!
其实,钱渊心里也很是不爽,自己准备了那么长时间,最终却不得不送出去。
那边,一番寒暄后,林庭机轻声道:“老夫人入城,可有歇脚之处?”
高拱的视线落在了王义的脸上,他记得嘉靖帝驾崩当夜,就是此人居中护卫,是钱家护卫的头领,就连他认识的周泽、彭峰、梁生也要受其指派,应该是钱渊的心腹要人。
王义上前两步低声道:“今年非科考年,扬州会馆尚空。”
“扬州会馆有点远。”林庭机看了眼高拱,才轻声道:“不如在西城租一间宅子,老夫人暂且歇脚,朝廷为曾公昭雪之后……”
平反冤狱一般都附带着升官,如果人死了,自然是要有补偿的,曾家在京城当年也是有房子的,自然是要还回去。
高拱松了口气,钱渊这厮还算要脸,如果将刘氏一行径直接到随园去,那就不是一女两嫁,都劈成三份了!
当然了,高拱心里也清楚,自己和李默只是借了一把力,不仅自己和李默,曾家心里也知道恩人到底是谁?
不然,钱家护卫不会如此轻松的接手刘氏一行人,高拱在心里默算,钱渊至少在去年就已经接触……很可能是钱渊入京之后。
想到这,高拱不得不佩服钱渊的胆量,要知道曾铣之冤天下皆知,但因为是嘉靖帝亲自下令论斩,三法司才去找论斩的律法……去年嘉靖帝还没驾崩呢,钱渊居然敢去接触曾铣留下的家眷。
不过高拱也无所谓,说的阴暗一点,曾铣、夏言平反后要不了多久,两家再无什么影响力了,夏言唯一寄托他人的儿子都已经死了,曾铣两个儿子也不是什么成器的。
这一日午后,曾铣遗孀刘氏携二子高调入京,一时间遍传京城。
实在是太高调了。
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掌翰林院事的高拱,礼部左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掌詹事府的林庭机,同出京相迎……当然了,李春芳的名字没人提起。
刘氏落脚西城小院,先有内阁次辅谨身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默来访,后有国子监祭酒殷士儋、司业林燫、张居正登门,再之后多有或仰慕曾铣,或当年曾家旧友来访。
黄昏时,隆庆帝指派近侍陈洪携墨宝亲临,召刘氏明日入西苑面圣。
第852章 窥见
随园偏厅里,热气腾腾的火锅边,孙鑨抿了口酒叹道:“可惜如此声望,都归于新郑、瓯宁。”
陆一鹏也有些惋惜,“展才筹谋良久,最终不得不将这份礼送出去。”
“你们啊,杞人忧天!”徐渭以一贯的尖酸口吻喷道:“他钱展才什么人,谁能在他身上占便宜?”
“王义乃曾子重旧部,这等事到如今才说出口,你们以为,他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在场诸人,和钱渊最早相识的自然是华亭同乡陆树德,他好奇的问:“展才,记得你从杭州回乡,王义就已经投入门下?”
“嘉靖三十二年嘉定大捷。”徐渭瞪了眼,“别打岔!”
“虽然今日随园无人露脸,但想必很快就有流言传出……王义是钱家护卫头领,又是曾公旧部,今日前去相迎护卫……”
饶是钱渊脸皮厚,也有点发烫,笑骂道:“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就是了!”
把王义的身份暴露出去,的确有这方面的心思,钱渊也是没其他办法了啊。
想想看,从嘉靖三十二年嘉定大捷将王义收归门下,为了这条线,钱渊每年都要派人至少去一趟城固县,若不是怕引人注意,都想在当地给曾家买房置地了。
花了那么长时间,花了那么多精力,对曾家施恩甚多,甚至许诺让王义亲手复仇劫杀严世蕃……最终被逼的将最大的一份收益拱手让出去,这种吃亏的事,钱渊还真忍不下这口气,今天没让随园士子露面,已经够给李默、高拱面子了。
吃完火锅,诸大绶、陶大临、吴兑、陈有年等年纪略大或家有妻室的都回去了,徐渭又将冼烔、陆一鹏、陆树德留下来搓麻。
本还有林烃,可惜这位家有悍妻,不敢逗留太久,在众人的嘲讽中悻悻出门。
其中仅有两人没有开口嘲讽,一个是满意于妹妹驯夫之术的钱渊,另一个是至今郁郁的陆树德……这货已经连续拒绝三门陆树声给他挑的婚事了。
林家老宅距离随园不远,林烃很快就回了家,进了小院,迎面撞见妻子,嗅了嗅身上的酒味,赶紧解释道:“今儿是在随园,小酌两杯……舅兄逼的,没办法……”
钱氏翻了个白眼,顺手沏了杯茶,“醒醒酒吧,刚才公公使人唤你去书房。”
“不急,不急。”林烃抿了口茶,笑道:“不是井水,又是取的江水?”
林家在品茶这方面很有渊源,钱氏抿嘴笑道:“巨马河,今日有商贩沿街贩卖,让人买了两桶专用烹茶,你舌头也真灵,如若是二哥,可尝不出来呢。”
“舅兄是干大事的,这方面自然略逊一筹。”林烃嘿嘿笑道:“他只品得出龙井,还得是明前龙井!”
这已经是随园趣事了,钱渊其他茶都喝不惯,在东南几年嘴巴被养的叼了。
“去年小舅任浙江巡抚,自然有明前龙井入京,今年就未必了……”
“哈哈哈,放心吧,钱龙泉在东南何等地位,年年均有明前龙井,到时候……”
钱氏嗔怪的瞥了眼,“少不了你的,还有公公和大嫂那边。”
林烃满意的点点头,“能从舅兄那边占点便宜……啧啧,要不是夫人出面,为夫都不敢收呢!”
“嗯?”
“早在镇海就见识过舅兄的手段,今日又牛刀小试。”林烃啧啧道:“舅兄可真有一手,无所不用其极啊,令人叹为观止。”
钱氏皱眉问:“二哥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什么。”林烃不想将政事带入闺房,准备去书房,估计父兄都在等着,只随口问:“钱家护卫头领你都认识?”
“认识啊。”钱氏扯过一个圆凳坐下,扳着手指头说:“最早是张三跟着二哥去杭州,回程后带回来杨文和王义,再之后组建护卫队,刘洪、周泽、洪厚,再后来南下击倭,陆续梁生、彭峰,要么台州人,要么松江人。”
林烃出入随园,又因为当年得钱家护卫相救,所以和护卫队非常熟悉,“刘洪一直执掌酒楼,杨文、周泽、洪厚、张三先后入军,梁生、彭峰都是南下台州才收入门下的……只有王义一直在舅兄身边,对吧?”
看妻子迟疑点头,林烃口中啧啧,如果说当年嘉定大捷将王义收入门下是一时激愤,那出仕后一直将王义留在身边……显然别有用意。
钱氏突然皱眉道:“不对,记得嘉靖三十七年,王义、梁生率护卫队随戚继美南下入闽赣。”
“然后年末梁生回镇海途中救了我和母亲……”林烃眨眨眼,“王义呢?”
“好像留在江西了,一直到去年入京才发现他在京城……”
这句话刚说完,钱氏发现丈夫双目空洞的僵在那儿。
“怎么了?”
林烃少见的没有回答,浓黑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精锐甲于东南的钱家护卫,一直被钱渊留在身边的王义却突然长时间都留在外……
林烃记得梁生返程前随戚继美驻守抚州府,而严世蕃就是在抚州府、建昌府的交界处被劫杀。
虽然严嵩严世蕃的仇家天下到处都是,但论恨意,何人能与曾铣余部相提并论呢?
全盘想通后的林烃苦笑着摇头,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能确定,一定是自己那位舅兄动的手。
林烃轻轻叹息一声,举起茶盏一饮而尽,笑道:“再来一杯。”
“你怎么和二哥似的,饮茶如饮酒,只知道牛饮!”钱氏嗔怪了句,还是起身去沏茶。
看着妻子的背影,林烃又陷入了沉思,严世蕃该死吗?
在随园待了一年了,林烃也曾听钱渊点评过严世蕃此人,南倭北蒙,东旱西乱,其实和严世蕃本人无关,但排除异己,驱逐良臣,的确使朝局日衰。
当然该死,但不能以这种方式杀了他……为何不明正典刑?
钱氏捧着茶盏过来,看丈夫还在出神,咳嗽一声问:“想什么呢?”
接过热茶暖了暖手,林烃笑着说:“还好去年舅兄一力坚持提前迎亲,不然还得拖一段时日呢。”
钱氏入门后和丈夫如胶似漆,与婆婆叶氏也相处的好,嘴硬道:“正好能陪陪嫂子和小侄儿呢。”
林烃还要调笑几句,外间下人禀报,父亲林庭机又让人来催促了。
起身整理了下衣着,林烃举步出门,突然转了回来,附在妻子耳边,低声道:“适才为夫问起王义之事……此事绝不可向他人言及,记住了?”
钱氏一怔,“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
“那……二哥呢?”
“舅兄不会问的。”林烃轻声道:“如果问起,照实说就是了。”
第853章 小聪明
虽然入仕至今只有一年,但长期在随园,以及会试前被钱渊、李默来回当枪使的经历,让林烃对政局变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正是严世蕃之死,让严党势力彻底土崩瓦解,也让徐阶背上了阴杀的黑锅,从而声望大跌,渐有人心丧尽之忧。
而失去唯一儿子的严嵩戳力复仇,南京户部尚书马坤就是死在其手。
也正是严世蕃之死,使得嘉靖帝下定决心起复李默来制衡徐阶,从而奠定这两年朝中局势。
总而言之,严世蕃之死,导致了徐阶势力声望大减,导致了严党的分崩离析,导致了李默的起复。
虽然不太赞同钱渊劫杀严世蕃之举,林烃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天外飞仙的妙招,最妙的是将黑锅扣在了徐阶的头上,徐阶想甩都甩不掉。
钱渊去年入京次日,随园就和徐б环笳剑眯旖缀退嬖爸涞募湎墩孤段抟拧痔虏猓ㄔ绾托旖子邢叮ń偕毖鲜擂司侔顺墒钦攵孕旖椎摹�
林烃知道,李默虽然已经入阁为内阁次辅,但毕竟年岁已高,而林家和钱家是姻亲关系,自己又身入随园,实在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
虽然林烃不太赞同钱渊的手段,但他也知道,严世蕃是该死的,他更记得,钱渊麾下的护卫队这些年拯救了多少平民百姓的性命。
林家老宅虽然不算大,但道路弯弯绕绕,林烃沿着石子小路往书房去,心里琢磨会不会有其他人想到此事。
身为曾铣旧部,王义是有杀严世蕃的动机的,但要看破这件事,首先要确定王义当时的踪迹,并且对朝局有非常清晰深入的认知。
毕竟,随园和徐阶不合,而钱渊和严世蕃当年交好,他是没有杀严世蕃的动机的。
林烃嘴角挂起一丝苦笑,他记得去年钱渊入京第一件事就是去严府拜祭,可怜严嵩认准了徐阶穷追猛打……
也不知道徐渭、孙鑨、钱铮知不知道这件事……书房已经近在眼前,林烃还在琢磨,此等密事,只怕徐渭都不知情,更别说孙鑨、钱铮了。
虽然入随园时日不长,但林烃很清楚,随园之中,钱渊核心地位不容动摇,其次就是心思灵敏的徐渭,和性情稳重的孙鑨。
推开书房,除了林庭机、林燫父子外,李默也在。
李默自入京后,往往议事都是在林宅,这个人不论其他,的确不爱钱银,起居简单,住宅也颇为简陋,隆庆帝登基后曾经赠其宅院却被李默谢绝。
“回来了?还以为你要住在随园呢。”李默对林庭机、林燫向来温和,但对林烃不假辞色……没办法,但凡和随园挂钩的人,好感度统统减一。
“石斋公。”林烃稳稳心神,笑道:“今夜随园聚宴,小酌两杯,回来的迟了些。”
李默懒得管那些闲事,只问道:“钱展才如何说?”
“今日相迎,随园无人出面,后多有同僚拜会曾家,随园亦无人登门。”林烃咳嗽两声,“舅兄这几日小有风寒,难以出门。”
李默沉吟片刻才点点头,“他倒是稳坐中军帐。”
为曾铣翻案,迎刘氏并曾铣二子回京,这是钱渊送出来的礼物,也间接的促使了李默和高拱的联手同盟。
今日黄昏,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携陛下墨宝亲临曾宅,明日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