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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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过提供情报的谭维觉得口中无比干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抬头看着那被山顶岩石、灌木丛渐渐吞噬的月亮,好一阵儿后才低声道:“听说华亭钱氏再出英杰,手段了得,睚眦必报……二舅是哪里得罪你了?”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谭维很可能再也无法洗刷身上的污泥,再也无法光明正大的出现,甚至宜黄谭氏再也不会承认有个曾经年少成名的谭维。
“胡汝贞有平定倭乱的雄心壮志,却不得不依附严党上位;戚继光有名将之姿,却要送出大批财物贿赂总督府上下。”钱渊长身而立,面无表情道:“两年前,小舅贿赂浙江巡抚李天宠,台州才得允许第一个编练新军抗御倭寇。”
在这场已经延绵数年的战事中,崖岸自洁不是坏事,但保持崖岸自洁的作风,却会限制自己的能力。
俞大猷堪称名将,但实际上胡宗宪对其的重视比不上卢镗,戚继光虽名声鹊起,但毕竟杀敌不多,却能得胡宗宪准许第二次募兵成军,吴百朋之才有目共睹,朝中诸公却对其不闻不问。
胡宗宪、戚继光、谭纶,他们的品行都不能和俞大猷相比,但他们在这场战事中起到的作用却一定比俞大猷大。
谭维自然想得通这些,他摘下挂在北背的竹筒,灌了好几口水,平复下心情,才微微点头,“好,需要我做什么?”
“尽量得徐海信任,我需要你联系一个人。”
“好,徐海爱财,喜好收藏名人字画……前者不好说,后者你送来就是。”谭维顿了顿,“另外徐海也好女色……要不从秦淮河上弄几个歌妓来?”
“别别别……”
钱渊嘴角扯了扯,别闹了,万一弄得王翠翘失宠,那就搞笑了!
“我需要二舅联系一个人,一个被徐海极度信任的人,一个女人。”
“女人?”
“二舅刚才提到过。”
震惊的谭维不禁张大了嘴巴,面前这个才刚刚蓄须的外甥似乎面目模糊起来。
第358章 跪拜
山顶的灌木丛中,一个脑袋小心翼翼的探出,环顾四周看看没人,往前走了几步,半蹲着靠在一棵小树后,视线落在山脚处的那行人身上。
钱渊这个名字在倭寇中颇为响亮,不说死在他手中的萧显、沈南山一众倭寇头目,崇德一战力挫兵锋正盛的徐海更让其名声远播。
当时徐海率倭寇大举入侵,连跨嘉兴、湖州、苏州、常州、通州,来往无忌,将数倍于己的官兵玩弄于股掌之上,唯独在崇德受挫于钱渊。
但真正见过钱渊的倭寇很少很少,毕竟钱渊很少亲自上阵,这时代又没有照相机,也没有素描,不过他见过。
陈麻子身子在微微发颤,崇德一战分出胜负的那晚,真倭攀爬打开了城门,他率倭寇举刀冲入城中,然后是让他至今还不知道为什么发生的惨剧,深深的横沟中,兄弟们的惨呼声在两年后仍然让他不时梦中惊醒。
他见过钱渊,就在横沟的另一侧,隔着淡淡的雾气,他看到那个将长衫下摆卷起的少年书生,他相信,那一定是钱渊。
惧怕、兴奋各种情绪充斥在陈麻子的心头,他知道,能出现在这儿,必定是大将军的麾下,有人和官兵勾结,或者说,官府在大将军身边埋了暗间。
两年前那一战,让陈麻子被徐海弃用,身边的兄弟一个个死去,他被扫到角落处……现在他知道,自己有了个机会。
远远眺望,那一行人已经走出山脚下的树林,出现在海滩上,闪亮的刀光一闪而逝,陈麻子赶紧趴在地上。
“埋好了。”钱渊随口交代一句,接过杨文递来的一个包裹,和谭维走到一旁,低声说:“里面是十五本书。”
“做甚?”
钱渊细细解释了一遍,现在没电报,茫茫大海中想碰一面,实在难之又难,只能采用死投的方式,而且必须使用密语。
曾经看过《潜伏》、《黎明之前》、《风筝》等无数谍战剧的钱渊得意的将密语的使用方法教给谭维,“必须使用这种数字方式……二舅先听我说。”
没办法,真不能用汉字里的数字,20人家用一个甘……
“前两个数字是代表哪本书,后三位数字是代表哪一页……即使是第一页也要写成001。”钱渊说的口干舌燥,其实这种密语在中国古代也有,只不过没有传播开而已。
谭维啧啧赞叹了几句,这脑子真够好使的,今天的会面让他一次又一次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外甥,两榜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有军略之才,对细节非常关注,对形势的判断观若洞火……居然还懂泰西诸事。
对了,刚才那阙《木兰花令》堪称一时无双。
“那个女人和你……”谭维有些好奇。
真够八卦的,咱们这是聊八卦的时候?
钱渊没好气的说:“查出了她的根底,他父母、兄嫂、侄儿都在我手里。”
谭维嘴角动了动,接过包裹,“还是在这个岛?”
“就那个山洞,直接刻在石壁上,我每隔一日派人来看……不行,若徐海攻台州、宁波,只怕无人敢出海。”钱渊迟疑片刻,“我留人在岛上,送来吃食,山上有泉。”
下定主意,钱渊招手叫来王义、杨文低声嘱咐了几句。
“没问题,我挑人过来,四个人,两人一批,五日一换。”杨文点点头,“从老人里挑。”
“一旦徐海出动,你派人来岛上……”钱渊话一顿,低声问:“有靠得住的人吗?”
“这些年来也有些心腹……说得不好听点,和汪直、叶宗满都勾搭得上,只要不知道联络人是官府,理应无碍。”
“不行,事关重大。”钱渊一挥手,沉思片刻半转身道:“挑四人过来,跟过去。”
王义、杨文都有点诧异,这八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是钱家护卫的中坚力量,但钱渊平日和下属亲近,碰上事却御下甚严,两人立即转身去准备。
“令行禁止,钱家护卫果然名不虚传,据说戚继光向你讨教兵法。”谭维叹道:“沿海诸军如果有钱家护卫的模样,倭寇再多十倍也不够杀的。”
“不可能,钱家护卫只有百多人,每年耗费银两近五千两。”钱渊摇摇头,“这四人都可放心用,他们兄弟、家眷都在我手中。”
谭维咽了口唾沫,这个外甥有点狠,心思也深……也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如何能早早在徐海身边埋下伏子,徐海到死可能都不知道,枕边人居然是钱渊的人。
分别的时刻到了,钱渊就在海滩上,在海浪拍打声,在呼啸的海风中,双膝跪下向谭维郑重行了个礼。
作为穿越者,钱渊不喜欢跪拜礼,除了迫不得已的面圣觐见和仪式外,他只跪拜过父母,但今天他心甘情愿的跪在地上。
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在史书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本质上并不比那些抗倭名臣名将逊色,即使在重要性上,他也不输于除了胡宗宪、戚继光外的任何人。
最重要的是,身处敌营,狼窝虎穴,手持屠刀,心向光明,这对于谭维来说,身体上的劳累,时刻走在悬崖边上,这还罢了,但在精神层面,却是一段极度折磨的岁月。
“母亲甚为想念,常常期盼再见,小舅在台州城中日夜祷告。”钱渊轻声道:“外甥知道,此托让二舅难堪,更会背负骂名,但……”
“好了。”谭维一把将钱渊拉起,“东南沿海水深火热,万民哀嚎,两年前我随徐海入寇嘉兴,一府之地,遍地尸骨,村无炊烟,即使我厌恶仕途,又如何能不应呢?”
“只望他日尽杀倭寇,重逢之日……”
“那时外甥当下厨斟酒赔罪。”钱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好,一言为定。”谭维深深看了钱渊一眼,转头向已经推入海的船只大步走去。
远远看着船只消失在黑暗中,钱渊转头看了眼留下来的六人,皱眉道:“周济去了?”
“嗯,他领头。”杨文低声回道。
周济是周泽的弟弟,兄弟俩都是钱家佃户子,哥哥周泽机敏,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弟弟周济稳重,确是合适人选。
“周泽周济有父有母,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已经成婚,食园已经腾出来了,让他们住进去。”
“是,回去就安排。”王义看看天色,“少爷,咱们等天亮再走吧。”
钱渊点点头,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在心里盘算此行的得失。
历史已经走上另一条路,叶麻、陈东已经无实权,就算胡宗宪再想使离间计,只怕很难成功,想绞杀徐海,硬碰硬……除了戚家军,只怕其他官军没可能成功。
递出去王翠翘这个棋子,据谭维说,此女很受徐海看重,为其整理文书,打理内政,这个和历史记载是相符的。
不过王翠翘能起到什么作用,现在很难说,毕竟谭维身处敌营,很多事情只能临机决断。
杀徐海是必须的,离间计……钱渊在猜想,离间计未必要在徐海内部施行,汪直、徐海的停战约定是非常不稳定的,这里面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呢。
如果有解除海禁,允许通商的许诺,汪直是有可能助明军剿灭徐海的,这方面汪直有先例。
沉思了很长时间,钱渊有些沮丧,自己完全没有机会和汪直联络上,记得胡宗宪曾经派出使者去日本和汪直商谈归顺之事,或许可以回头写封信问问。
天色微微亮,一行人启程离开这个海岛,当船只和水天一色的时候,陈麻子终于敢直起身子站在山顶上,眼神闪烁的在想,到底是谁和这钱家子密会,他决定回去查一查。
第359章 拒绝
七月十二日夜间,钱渊从临海县启程,七月十八日夜,钱渊疾驰返回临海。
当夜,钱渊和谭纶、唐顺之密谈,第二日清晨,钱渊回家一趟后再次出发,快马赶往杭州。
“出去好些天才回来一次,又赶着出去。”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谭氏纳闷道:“回头得好好说说,家里安稳的很,还不个赶紧回翰林院!”
谭氏虽然不读书,但宜黄谭氏也是名门望族,翰林院代表了什么她也很清楚,她说着说着不由自主的看向小七。
小七貌似恭谨,心里却在犯嘀咕,您老是真不了解自个儿这位儿子啊,哪里是闲得住的主儿,这几年到哪儿都能惹出事,入京都能搅动风云影响朝局走向。
虽然小七不是什么心思深的人,但毕竟前世阅历也算丰富,早早就看出了问题,谭氏带着长媳、女儿死死守在台州不肯入京,不肯回随园,再加上大嫂黄氏收养的那个婴儿……别说钱渊暂时不想回京,就算想回也要处理完再走。
站在一旁的小妹心里有些矛盾,既盼着二哥二嫂赶紧走,又舍不得……谭氏有着类似的情绪,只有黄氏是一心盼着钱渊赶紧上京。
虽然谭氏对小七仍然是横眉竖目,但实在演不好一个严苛婆婆的形象,她嫁进来的时候钱家刚刚和族里闹翻,家里只有几个仆役,让丫鬟伺候用饭都不习惯,更别说让小七在边上伺候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七招手叫来可卿和香菱,“是哪儿受伤了?”
钱渊本来只让人回来报信,直接出城去杭州,但后来还是回来了,让可卿帮着上了点药,当时小七正在调试新药没赶得上。
可卿小脸微红,“腿……”
“腿受伤了?你脸红什么?”小七有点奇怪,想想嘴角扯了扯,“明白了。”
肯定是腹股沟被磨破了,应该是长时间骑马导致的,小七琢磨了下,又去了专门腾出来的药房。
其实小七在大学时期学过一点中医药方面的课程,虽然不能和此时的名医相提并论,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至少小七在治疗外伤上更有一手。
小七拍拍脑袋回忆,记得《本草纲目》中李时珍如此写,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但小七问过了,现在三七还没有问世。
可惜成亲后第三天就离京了,小七本来还想让钱渊帮忙去拜访还在太医院的李时珍。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找到钱渊后,小七获得了这个时代女人不可能的自由,然后她开始试图获得一些独立性。
所谓的独立性无非体现在财产、精神层面、事业几个方面,前两者小七没有问题,但事业……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不过对比起来,小七对做个女医生没什么太大的信心,倒是可以培养出一批用得上的护士,曾经说做个南丁格尔可不是在看玩笑。
小七的视线落在可卿、袭人身上,想了想还是摇头,比起来倒是成亲的那些护卫的老婆能用得上,不过在这个时代,女人照顾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肯定会惹出不小的风波。
小七想的这些问题,正在疾驰的钱渊也在想,特么太难受了,上完药的腹股沟又磨破了,又痛又痒,可卿和香菱上药的手法也挺糙的,回头得让小七培养一批护士出来。
从杭州到临海,一般是水路抵达绍兴,然后沿曹娥江南下入台州,陆路绕过天台山抵达临海。
但反过来,从临海去杭州,理论上也能走这条路,但毕竟七月份风向不利逆行,钱渊一行人又赶时间,只能取道金华府,在东阳县西边转向北上入绍兴府,从会稽山西北侧穿过,越浦阳江、富春江直抵杭州。
这一路将钱渊折磨的够呛,出身边军的王义很轻松,杨文等几个护卫也撑得住,而钱渊……抵达原巡抚衙门外,他是被杨文王义扛下来的,两条腿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仅仅三刻钟后,胡宗宪带着茅坤、王寅、郑若曾从总督衙门回来,茅坤、郑若曾都通晓军略,王寅为其整理文书往来,他们是胡宗宪最信任的几个幕僚。
“别起来了。”王寅抢在前面将要起身行礼的钱渊摁回床上,“让护卫带信过来就是,弄得这般狼狈。”
钱渊歉然向几人一笑,示意杨文将自己扶起靠在床头上,又看杨文和跟进来的仆役下人都出了门,才正色道:“徐海、汪直停战。”
“什么!?”
“真的?!”
郑若增和茅坤同时勃然变色,异口同声。
胡宗宪倒是沉得住气,拉过凳子坐在床边,“展才,消息准吗?”
“确定无误。”钱渊有力无气的说:“两日前,我刚从海上归来。”
胡宗宪这下可以确定了,钱渊在倭寇中果然埋下暗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茅坤追问道:“大约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就是一个月前汪直大败徐海的海战之后?”郑若曾详细问道,显然,总督府也不是没有消息渠道的。
“徐海和叶宗满联盟,但后者临战反水,徐海拼死一搏,最终双方谈定停战。”钱渊接过王寅递来的茶盏咕噜咕噜一口喝完,“汪直那边不太清楚,徐海如今麾下直属兵力大约五千余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知道钱渊埋下的暗子是在徐海手下,这也符合情理,毕竟从沥港被毁后,汪直是没有……至少没有亲自率倭寇侵袭沿海的。
王寅不吭声的给钱渊倒茶,茅坤还在追问细节,胡宗宪和郑若曾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看来钱渊埋下的这颗暗子地位不低。
叶宗满临战背盟还能在战后被传扬开,但徐海麾下直属兵力多少,这不是小角色能弄清楚的。
“陈东、叶麻都被架空,手下的倭寇要么战死,要么被徐海收编。”虽然连续喝了两盏茶,钱渊嘴唇依旧干涸,“半个月前,五百真倭投靠徐海,为首者为徐海副将。”
郑若曾失口道:“徐海要再次入寇!”
“不错,之前一年多,其实都是原先的海盗互相厮杀,倭人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