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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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绯袍宦官闻声出列,这人却是今天刚到的,崇祯朝就已经是御马监太监,北京沦陷前,奉敕到兖州向朱以海宣读加封鲁王诏令,随后往南京传诏,闻北都陷,便与韩赞周等共拥福王朱由崧,之后奉命往闽浙、两广地区征税。
他带着几十万两税银北上,结果半路上弘光被俘,南京沦陷,庞天寿后来听闻潞王在杭州就任监国,便又押着银子准备去杭州,谁知半路上又听说杭州潞王也降清了。
庞天寿迷茫万分,带着押银的一支勇卫营人马拒绝了北使招降,主动的赶来了台州见鲁王,希望能够与这位宗室亲王汇合,继续抗清。
结果船刚靠码头,就听说了鲁王的壮举,于是立马就来拜见了。
朱以海对于突然带着几百勇卫营押着三十多万两银子来的庞天寿,简直是喜出望外,当然,庞天寿对大明的忠贞也让他佩服,而他脑中又有庞天寿未来的轨迹,知道他后来成了永历帝的司礼监太监,十分得势。
虽说这庞天寿在永历朝跟首辅马吉翔勾结,参与永历朝中的吴楚党争,甚至最后还依附孙可望,帮着逼永历禅位,晚节不保。
不过对于朱以海来说,明朝到死都是忙着党争,这很寻常。
庞天寿起码一直是抗清的,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更何况,这次庞天寿北上,不仅押着三十万江南税银来的,而且还带了五百勇卫营兵马,还有一支三百人的澳门葡萄牙雇佣兵火枪队。
原来这庞天寿在天启年间就受洗于汤苦望神父,入了天主教,是最早入教的太监之一,他跟天主教会的关系很好,因此在岭南两广征税时,还特意通过澳门耶稣会,在那边采购了一大批火器,并招募到了三百葡萄雇佣军。
论资历,庞天寿还在李国辅之上,两人先后任过御马监太监。
“庞天寿忠心耿耿,孤深为感动,如今国难当头,更需要你这样的忠心老臣。孤现在授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管理内外章奏及御前勘合,并提督东厂,你接下来跟锦衣卫张指挥使一起先办好朱辂他们这桩差事,朱辂等有心捐献助国,你们一定要交接好了,绝不许有人趁机贪污甚至敲诈等。”
庞天寿明白,这是皇帝让他盯着张国俊,同样也是让锦衣卫跟东厂相互监督了。
朱以海接着又道,“李国辅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管章奏文书,按内阁票拟批红。”
“刘朝为御马监太监并提督勇卫营。”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这几道任命有些出乎意料,似又在意料之中,宋之普等人都有些心情复杂,明代文臣与宦官们的斗争持续数朝,恩怨颇深。
鲁王一监国,先安排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御马监太监、东厂、勇卫营以及锦衣卫指挥司这几个位置,不免让他们心中添了一丝担忧。
不过宋之普等或许还是对鲁王充满期望,所以此时并没有马上站出来反对。
“宋之普,孤拜你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拟票。”
鲁王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众人心安不少。
第9章 南巡
宋之普被拜大学士入阁,这也似乎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这里职位最高的文官便是宋之普了,又与鲁王有旧,刚刚立有拥立之功,此时论功行赏,肯定封赏不低。
宋之普推辞了几下,也就接下了。
虽然是六个殿阁大学士中排名最后的东阁大学士,但朱以海让他票拟,则又实际相当于是临时首辅了。
“陈函辉为左副都御史兼侍读学士兼浙江巡抚,柯夏卿为戎政尚书兼翰林学士!”
原兵备道虞大复和临海知县吴廷猷先前都不愿意随戴光大降清,各挂印归第,此时也因此被朱以海认定是忠贞之臣,特召来授予要职。
虞大复授为通政使,吴廷猷则授为台州知府。
一通加官拜职之后,小朝廷倒也有几分模样了。
宋之普在内阁票拟,陈函辉负责都察院,柯夏卿这个戎政尚书则主要负责重建京营,大致上还是沿用明朝的朝政体制,虽然朱以海也认为明朝的体制经过近三百年演变后,变的有些畸形,尤其是其中太监参与中枢决策权力过重,另一方面文官过于压制武官,但一时半会,他打算暂不对这块下刀。
“国家祸乱相仍,区区江南无以偏安,不如暂且南巡广州?”
说话的是原兵备道虞大复,现在被朱以海授为通政使,他手底下原有的五百台州海道兵,也算是唯一一支正规军了。
朱以海对这南巡提议只是一笑而过,南巡,不过是换个名的逃跑罢了。
“不然,浙东沃野千里,南倚瓯闽,北据三江,环以大海,士民忠义知勇,这正是当初越王勾践成就霸业的原因也,况且,孤在此监国就位,本就是危亡之时聚拢人心之意,若是孤不战而逃,那天下百姓又还有几个肯相信我们,还对大明抱有希望呢?”
若是朱以海在台州监国,然后马上南逃,那跟弘光、潞王他们有什么区别?
早已对大明失望至极的天下臣民,又还有谁肯再对大明存有希望?
所以明知相距几百里的杭州就有鞑子大军,可朱以海却不能跑。
“可是台州无兵,鞑虏又近……”虞大复做为兵备道,也是文臣里懂些兵的,大明的兵备道有点类似于军分区正委这么一个职务,管理一道内的军务粮饷等等涉及军事的差事,属于巡抚直属,而大明的巡抚往往又提督一省军务或是兼理粮饷,甚至往往还要加兵部侍郎或都察院佥都御史等衔,让他们可以统领号令地方文武。
虞大复做海防道,手下有一营五百兵,不过明末连九边的兵都糜烂不堪,更别说东南的海防兵了,嘉靖朝大倭乱后,浙东甚至与倭国断了贸易,所以兵更不堪用。
说有五百海防兵,实际上估计七成都没有,更别说训练和装备了。
至于鲁王要重建的勇卫营和锦衣卫,都只有一点骨架子,哪怕庞天寿从广东带回来五百勇卫营兵和三百佛朗机佣兵,但也不过杯水车薪。
这边举起旗子来了,杭州的博洛听闻后,只怕会不顾炎热立马出兵来攻,到时如何抵挡?
“海门参将吴凯有一营兵马三千。”朱以海道。
大明在浙江设有一个总兵,全称是大明镇倭总兵官,驻于宁波。总兵以下,还设有四参将,即杭嘉湖参将、宁绍参将、台州参将、温处参将。形成了文有浙江巡抚、宁绍兵备道等四兵备,武有镇倭总兵和台州参将等四参将的格局。
做为海防重镇,浙东兵马还是不少的,卫所很多,后来营兵兴起后,这边也有一总兵四参将。
海门参将也叫台州参将,就驻于台州湾,距离临海城不到百里,参将吴凯统领一营三千人马。
虞大复原是台州兵备道,正是海门参将吴凯的上司,对吴凯的协镇人马还是很了解的,所谓三千不过是号称,名册上是这个数,实际上根本没这么多。
更何况,如今形势下,吴凯是不是还可靠,也不清楚。
“臣愿前往海门宣敕,召吴凯领兵前来台州拜见殿下。”虞大复虽不知道吴凯如今是否降清,但仍然还是愿意亲自去一趟。
“孤与卿同去,吴参将就算心有犹豫,孤也自信能够劝说他一同抗清。”
“不可。”
数道反对的声音一起响起,宋之普和陈函辉、柯夏卿等无不反对,连庞天寿、李国辅、刘朝等也都认为这太冒险了。
万一吴凯已经降清,这岂不是羊入虎口,送上门去吗?
不过朱以海却早就态度坚决。
他自穿越之后就一直在谋划着未来出路,结合两世记忆,规划了一条极险的道路。
不降、不逃。
决战到底。
要战,首先就得有自保的力量,光靠王闯子等一些老兵,短时间不可能招募并训练出一支可战的新军的。
还是得依靠现有的大明军队,海门参将吴凯、石浦游击程名振、浙江总兵王之仁等等,这些都是必须要争取的对象,甚至还得尽快下手。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一群人都急了。
朱以海却很淡定,他有淡定的资本,因为历史上吴凯便是最早响应鲁王抗清的明将,虽然后来他降了,但也是后来一败再败完全没了希望后才降的,起码这几年还是心怀希望愿意抗清的。
还有石浦游击张名振,这位后来更是成为了鲁监国麾下第一敢战能战的大将,就算王之仁这员大将身上有许多明末将领们的通病,武夫嚣张跋扈,手下士兵没有军纪等等,但他抗清的决心是坚决的。
最终兵败后,王之仁在海上把妻子儿女的坐船凿沉,然后自己驾小舟去了清军营地,大汉奸洪承畴听说后,激动的来见,结果王之仁根本不是去投降的,他只是见抗清无望,所以主动跑去见了清军,将他们大骂一通,然后求死。
他的临终一番话更是名留青史,他说我乃前朝大帅,国亡当死,恐葬于鲸鲵,身死不明,后世青史无所征信,故来投见,欲死于明处耳。
他王之仁不是逃跑了隐姓埋名,也不是改头换面苛且了,而是轰轰烈烈的为灭亡的大明朝殉葬,让世人皆知他的死,他的忠。
这样的一个人,当然值得信任。
所以朱以海早就打定主意,这边先监国即位,正式打起旗号来,然后马上就赶去见这些带兵的武将们。
尽早的整合出一支人马来。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让臣等前往吧。”
“孤亲自去见他们,更显诚意。国家危难之时,谁又不是在冒险呢,这个时候,我又岂还能坐在后方享乐?”
“如果怕死,我又何必做这监国,我直接往南逃就是,得过且过,继续苛且好了。”
“但是,亡国灭种之危,我辈岂能坐视?”
“一会便动身前往海门,左右不过八九十里,顺江而下,半日可至。”
……
王相‘退朝’,回到操场,兄弟们迎了上来,“都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去海门。”
“义父,监国要南巡吗?”王忠源问。
“监国要亲自去见海门参将吴凯。”王闯子低声交待,“把老兄弟都叫上,家伙事也都带好,我们勇卫营一定要护好监国周全。”
王忠源等一些勇卫老兵却还有几分半信半疑,这个时候亲自去见一个参将,总有些可疑,他们觉得也许鲁王表面说的好听,可实际上还是怕了,多半是借口见吴凯,然后到时再寻个由头,直接出海南下了。
一想到此,大家不免有几分失望,刚热起来的血,似乎都在降温。
王闯子一巴掌拍在年轻义子的脑袋上,“胡思乱想什么,我等既已效忠殿下,那自然就得忠心不二。再说,刚才有官儿说南巡,殿下一口否了,一心要抗清。这次去海门,殿下不带家眷,所以绝不会是南巡。”
“真的?”年轻的战士王忠源又有些振奋。
“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殿下赏赐你们的银子都还在怀里没捂热呢,那官衔都还没过瘾,你们居然就置疑起殿下来了,都他娘的赶紧给我动起来。”
“现在勇卫营又添一营了,可别让庞公公手下的马吉翔给比下去了。”
鲁王已经把庞天寿从广东带来的五百勇卫营,另编一营,庞天寿举荐了原坐营官马吉翔,鲁王便授马为勇卫二营游击将军,而庞天寿带来的三百葡萄牙火枪队佣兵,朱以海则将他们调出来另编一营,为神机营。
“义父,那个马吉翔自称是世袭锦衣,可我听说这人根本没有什么本事,全靠奉承太监们起家的,最早就是奉承高起潜,现在又混到了庞天寿手下,这种人哪会带兵打仗,要我说,就该请鲁王把那五百勇卫新兵也划到义父手下,交给我们一起统领。”
王相一巴掌又拍在了义子脑袋上,“监国殿下的决策,岂是你能胡乱猜度的,马吉翔这人我当然听闻过,一个马屁精,可越是这样,我们越得干好我们的差事,赶紧滚去准备,一盏茶后出发。”
临出发前,他叫来义子低声交待,“这次马吉翔也会带些手下同行,你给我把他盯仔细了,若是这家伙敢有半分不轨之心,你给我马上把他脑袋拧下来给我。”
王忠源点头,咧嘴低笑,“义父放心,我最看不惯那种打仗时畏前怕后贪生怕死,可平时却最喜欢拍须溜马甚至冒功抢赏的狗东西了。”
“好好干,将来殿下中兴大明,收复两京,到时说不定你我父子也有机会当一镇总兵,甚至封个侯伯光宗耀祖呢。”
第10章 佣兵
轰隆一声巨响,有如晴天霹雳。
硝烟散开,朱以海看到前面的土墙被轰开一个豁口,不由的赞叹道,“打的好!马蒂姆你这名字不愧意为献身给战神的战士之意。”
身材高大,肤色偏黑的葡萄牙佣兵队长马蒂姆闻言,居然有几分惊讶,因为这位年轻的鲁王不仅称呼他的名字的音很准,尤其是居然还直接说出了他名字的本身含义。
马蒂姆虽然在葡萄牙算是一个比较普遍大众的名字,本意确实是战士、献身给战神的人的意思,源自拉丁语的马丁努斯,与罗马战神马尔特希腊战神阿瑞斯同意,可一个远东的大明亲王居然也这么清楚。
“谢监国夸奖。”马蒂姆有几分自豪,葡萄牙火炮手火枪手的水平还是很高的,甚至马蒂姆本身就是一名职业雇佣兵,欧洲的三十年战争打的整个欧洲成了炼狱,血火磨炼出了无数的百战老兵。
虽然葡萄牙炮手远不如瑞典火炮手,但毕竟也是久经战阵。
此时欧洲的三十年战争虽然接近尾声,但仍然还有无数人逃离那个烂泥潭。马蒂姆在数年前拖家带口花费重金买到了一张前往东方的船票,随船来到了葡萄牙人在大明东南租界的澳门岛。
不过到了这里后,马蒂姆一家的生活并不容易,虽然暂时远离了战争、瘟疫,可想过上好日子却也难,最后马蒂姆只好重操旧业,当起了雇佣兵。
澳门有不少葡萄牙人,他们与大明的关系还算不错,尤其是早在崇祯初年,官至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的徐光启,因为较早就师从了利玛窦,入了天主教,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所以大力推崇西式火器,决心建立一支完全用西式火器的新军。
他们将山东登莱做为新军培训基地,与精通炮术的巡抚孙元化从澳门招募了大批葡萄牙炮手、枪手,建立了一支模范炮队、枪队,充当大明新军的教官,这些人待遇极高,每人拿着明军士兵几十倍的薪水,甚至每个人还配有一名中国侍从。
不过这些葡萄牙佣兵,也表现出足够专业的素养,他们抵达登莱才一个月,就直接参加战事,崇祯四年,皇太极借道朝鲜,企图夺取明军重要的海上基地皮岛,孙元化奉命驰援,带上了葡萄牙炮手和登莱火器新军,战斗中,葡萄牙炮兵直接将大炮架设在明军水师帆船上,让登莱新军火枪手用火鸟专打靠近的清军和马匹,而大炮专打清军营盘和土墙,清军被先后打垮了四次,皇太极都险些丧命。
不过这些新军十分可惜,后来因为缺粮欠饷,新军将领孔有德一怒之下起兵叛乱反明,叛军配备的三百余门仿制西洋大炮,加上刚从葡萄牙教官那学来的操炮瞄放训练,一路上攻城略地,打回了登莱。
而在这个时候,登莱城中的葡萄人教官们,居然十分有职业精神,固守炮位协助明军守城,与学生叛军血战,最后教官们死伤大半,余部被俘。
孔有德最后携带百余门大炮和上万受过葡萄牙人训练的火器新军渡海投奔了清虏,虽然中途被朝鲜派遣的水师拦截,死伤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