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帝-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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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还发现,这些明军戴帽缠头,可仍不能完全掩饰他们剃发留辫的事实,哪怕把辫子包起来藏在帽下,仍然逃不过有心的观察。
李成栋得报大怒,很明显李遇春派兵假扮明军袭击他的前锋,就是不肯让他进松江府界。
“卑鄙!”
大骂着卑鄙的李成栋,只得屯兵吴淞江北,然后向江宁巡抚土国宝,招抚南方大学士洪承畴告状。
只是李成栋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李遇春派兵假扮明军袭击。
土国宝和洪承畴都发文派人来询问李遇春,李遇春当然是绝不承认,甚至反口就咬李成栋一口,说李成栋驻嘉定,治军无方,纵兵劫掠百姓,甚至经常越界到松江府来劫掠,搞的民怨沸腾。
如今他领兵移防,被当地的明余逆叛军袭击部队,甚至抄掠后方,那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他驻防的松江就没这种事呢?
甚至以前李成栋驻松江时,就引发过地方大叛乱,还是他不辞辛苦从嘉兴过来平乱,之后他奉旨移驻松江,把这里收拾的服服贴贴的,百姓安居,工商乐业,从没出现过什么大股叛军。
只有李成栋的嘉定老是不太平。
说他派兵假冒明军袭击他的前锋,甚至是抄掠他的后方,这不是痴人说梦吗?自己在松江,怎么可能绕到他后方去抄掠刘河宝山等地?
反正就是口水仗。
李遇春大骂李成栋得了失心疯,自己没本事还推罪他头上。
李成栋则咬定是李遇春不肯让出松江府,于是故意派兵扮明军搞事情,双方各执一词。
这么热闹,明军自然也不会错失良机,于是崇明、太湖的明军,还有苏松两地的乡团等,也纷纷加入,浑水摸鱼。
他们甚至故意假扮起李成栋和李遇春的部下,打起他们的旗号行事。冒充李遇春部攻打苏州嘉定的李成栋,甚至是杨承祖和土国宝部,又冒充李成栋去打松江的城镇,甚至是借用他们旗号名义,把一些乡下拥清叛明的地主大院寨子给强拆了。
一时间,苏松乱成一片。
土国宝也不敢南下了,只得守在苏州城,不停的给江宁的洪承畴写报告,这些乱糟糟的报告递到洪承畴的书桌上,他却没心思看了。
北京已经下旨,说他招抚南方有功云云,加封宫保衔,并移镇湖广,经略六省。
可所谓六省,现在仅有半个湖广在大清手中,其余的什么四川云南贵州和两广,还仍在明朝手中。
这经略的名头,有名无实,说是有功嘉奖重用,可他很清楚,摄政王对他在江南很不满,尤其是看到接任的还是严我公时,他更有股无力感。
严我公能跟他相提并论吗?
他在大明时就已经是兵部尚书督师辽东了,严我公不过是个举人,这短短半年冒头,迅速窜起,他承认,严我公此人确实有些本事,但他不过是招抚了些人马,平定了苏松的叛乱。
但那些根本算不得什么,一些乌合之众,随便谁都能平定,只能说严我公恰逢其时,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洪承畴觉得所谓严我公大才,其实不过就是摄政王故意捧出来打压他的工具而已。
不是严我公太厉害,实是他失去了摄政王的赏识。
可洪承畴觉得江南不靖,并不是他的责任。
都是北京朝廷处置失当,拿下南京时,他就曾经上奏朝廷,应当一鼓作气的继续南下,起码要把敢立旗的鲁监国给擒灭,要把长沙收取。
可朝廷却急着班师还朝,连郧阳、长沙都没收取,甚至让浙东出现了个鲁王监国绍兴,陈兵钱塘江岸。
大明正统的旗帜还在,各地叛军四起,也就很正常了。
现在却把责任都加到他头上,这真是可笑。
不过洪承畴一声叹息后,还是决定接受朝廷安排,尽快前往武昌。
虽然之前犯了大错,但这次朝廷的反应很及时,调派两万八旗精锐南下,兵分两路,一指武昌一指绍兴,这不失良策,洪承畴也觉得,在这两路精锐强攻之下,如今明朝勉强维持的这面旗帜,将很快折断倒下,紧接着就将是雪崩一样的溃败灭亡。
李成栋李遇春土国宝,看着这些扯皮的报告,洪承畴不想再理会了,留给严我公去头痛吧,看他如何处置。
第252章 监国临幸夜谈心
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何腾蛟就属于这种大明传统官员,他的本质上跟史可法类似,忠诚没的说,哪怕就算被俘,也绝不会投降,绝对慷慨激昂骂贼就义。在残破的局面下,也能百般设法维持局面。
但是,他们却又很传统,比如说坚信官贼不两立,始终保持着强烈的阶级立场,再比如,始终会维持着自己出身的士绅阶层,对于所谓阉党奸党那更是誓不两立。
哪怕都到快亡国的时候了,还不忘记要排除异己,坚持搞党争。
与阮大铖马士英这种能变通的完全是两类人,当然跟钱谦益这种就更没法说。
对何腾蛟这类官员,朱以海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们的死忠,脖子硬,任你如何利诱威胁他们的立场都不会动摇,但又恨这些人脾气死硬不知变通。朱以海把何腾蛟从湖广召入朝中任大学士。
也确实是念他有功,但又不想他留在湖广坏事。
可他入朝后,臭脾气没改过,仍然整天大谈阶级,大谈忠奸,一直想清算马阮等所谓奸党、顺逆等等。
在他的坚持下,这小朝廷甚至又有一股子要党争内斗的态势,这让朱以海非常的不满。
杭州城下,已经围城半月的朱以海还得分心,找何腾蛟谈话。
白天没空,于是安排晚上夜谈。
“殿下召见?今晚?”
何腾蛟平时最瞧不惯朱以海喜欢私下单独召见大臣奏对,甚至是还老喜欢半夜召见,一谈一宿。因此经常调侃说监国又召某某睡了。
想不到,今天却轮到他要侍寝了。
“嗯,殿下说要与何阁部好好谈谈。”
“白天不能谈吗?”
“殿下白天没空。”
内务府总管杜芳笑着答道,何腾蛟面对这位内廷新贵也是无可奈何,此人本只是鲁王身边近侍老人,品阶卑微,但就因忠心勤恳,如今被委为内务府总管,这个新设的内务府,几乎管着监国的内帑钱袋,外面的定海市舶司甚至是皇商、皇庄,也都划归他们管。
“还请何阁部能够提前准备,按时入见。”
“阁部最好是提前沐浴熏香,若能准备好一套睡衣是最好的。”杜芳说完走了。
留下何腾蛟在那怔怔出神,还提前沐浴熏香,还准备睡衣?
这真是要睡自己。
夜幕降临。
杭州城外,如今各军营寨已经修的很不错,朱以海驻跸于杭州城郊的一个市镇上,羽林、千牛两镇团团护卫,守的跟个铁桶似的。
何腾蛟被内侍一路领着,经过重重检查。
城外有羽林,入城有千牛,再往内还有亲勋翊三卫,最后还有千牛带刀,又是验腰牌又是验鱼符。
堂堂阁部大学士,那张脸还做不得数,非要拿出监国新令内务府监造的鱼符。
这种仿唐朝的金鱼袋金鱼符,虽然确实挺增加官员的格调身份,但过一关验一次,还是让何腾蛟很不高兴,尤其是他把自己熏的香喷喷,还抱了一套睡衣后,越发有些不耐烦。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道关卡,总算来到了监国所在的一座大宅。
朱以海在大宅书房召见。
杜芳在外面迎了何腾蛟,先领他到偏房,让他更换睡衣,甚至还站在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更衣。
“杜公公莫不怀疑本阁部还会身上藏刀不成?”何腾蛟没忍住。
“阁部经过重重查验,身上一根针也是不可能带到御前的,咱家也只是忠于职守,还请见谅。”
何腾蛟换上睡衣,还按要求把头发解散,在脑后用根丝带扎起,就这样跟着来到书房。
“殿下,何阁部到了。”
朱以海笑着回应,“阁老请进。”
何腾蛟一进来,就看到朱以海也跟他差不多,也是一袭宽松睡衣,一看就是湖州真丝的,轻薄凉爽,头发扎了一个团。
“阁老坐。”
屋里点着蜡烛,十分明亮,何腾蛟坐下,杜芳退出,屋里就剩下两人,何腾蛟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异样,总感觉不太自在。
“阁部无须紧张,夜里召见,本就是想在轻松的氛围下谈事。”
屋里有一张竹榻,十分宽大,中间摆了一张几案,一边一个蒲团,直接跪坐着聊天。
“近段时间,阁老所上的诸奏折,还有平时所说言论,孤也有关注。”
“可是臣说错了什么?”
“阁老的言论,也不是说错了,只是与如今形势有些不太符合,大敌当前,当团结一切共同抗敌,且得是真心诚意的。就比如说我们招抚了顺营等,授爵给职,不是表面做样子,而是真的接纳他们,所以荆州之战武昌之战,这是我大明中兴恢复的关键战役,而不是说要坐山观虎斗,要坐视他们拼斗,这是不对的。”
何腾蛟却也磊落,“殿下,臣始终认为眼下一时权宜,招抚闯贼等,但对这些人始终不能深信,必须有所防备。如今荆襄战起,臣觉得适当的让他们跟鞑子拼斗,这是好事。先消耗一下他们,也可以看出他们是否真心归顺。如今我们在荆襄江汉之地,仍然实力有限,尤其是鞭远莫及,若是我们把那点宝贵的力量,过早的投入进去,到时打光了,这荆襄之地可就非我所有啊。”
这些天,何腾蛟明里暗里一直在提这件事,说要让忠贞忠武忠开忠勇几个外镇,让他们跟清军拼,拼完了朝廷再上。
既要他们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可靠,同时也是趁机削弱他们,这样朝廷才有可能真正有更多的话语权。
这番言论还得了不少人的支持。
引的许多人上表支持,这让朱以海不得不召见何腾蛟跟他好好聊一聊。
“试?试什么?人心是经不得试的,如果朝廷这般试忠贞忠武等营,那必然要试出坏事来,到时湖广大好局面崩坏,最后苦果是谁来承担呢?是朝廷!”
“阁部,李自成死后,伪顺崩溃,顺营也是群龙无主,他们夹缝之中,难图生存,肯接受我们的招抚,固是无路可走,但我们其实一样需要他们。湖广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军事力量吗?没有,你和堵卿原先组建的十三镇人马,有几分战力你自己非常清楚,看似好几万人,但真要打仗,是不行的。
王朝先,张先璧这些人,不过是小号左良玉方国安,祸害百姓厉害,打仗却不行的。”
“湖广战局,还是得依靠忠贞营等,他们是骨干力量,而湖广处于长江上游,我们想把大明的旗帜撑下来,就必须有上游牵制鞑子。换句话说,假如我们这边顺利,真能收复江南,那按历史上各个偏安江南的朝廷的所为来看,守江必守淮,守江还必守荆襄。
朱以海把一杯茶推到何腾蛟面前,“这几个月,我们钻了鞑子一个空子,他们战略误判,给了我们一丝喘息机会,但是,我们都应当清醒的看到,就目前来说,鞑子与我们之间,力量依然悬殊,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集中所有力量围杭州,但围了这么多天,你也看到了结果。就算我们打了杭州一个突出其不意,甚至张存仁弃城而逃,但区区一个田雄,就带着三千绿营守杭州,我们几万人马,依然狗咬刺猬般难以下手,仅仅是城外的护城河,我们填了多少天了?”
“我们的炮比鞑子多,兵比鞑子多,但鞑子据城而守,却依然凭借着高大的城墙,杀伤了我们很多人。”
何腾蛟却道,“那是殿下仁慈,不肯多伤亡将士,否则若是全力围攻,此刻杭州只怕已经拿下了。”
“拿命去拼么?虽然慈不掌兵,但如果按你说的去打,以我们御营如今的实力,想短期硬攻下此城,只怕得死伤上万,就算拿下了杭州,我觉得也不值。现在我们面对鞑子,更重要的是要一边积聚实力,一边削弱鞑子的实力,而硬打坚城,用无数人命换城池,是不划算,甚至是错误的。没有了人,鞑子随时再来,我们又如何守住这城?”
“杭州会继续围,接下来还是会主要以土木作业为主,挖壕沟到城下,用火炮和爆破的方式,力求在少伤亡的情况下,破城。杭州现在只三千绿营,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消耗太多兵力。”
“其实我实话告诉你,现阶段,我也没有拿下杭州后就要坚守的打算。如今一切作战,都是以掌握主动,消耗敌人为主,而不是要争夺城池。”
何腾蛟大惊。
“杭州拿下也不守?”
“守的时候不到。”
何腾蛟沉默,他跟不上朱以海的节奏,杭州这样的大城,而且就在绍兴的对面,居然打下也不守?
可对朱以海来说,现阶段主要靠主动出击,寻找敌人空当,歼灭其兵马为主,至于城,那是死的。说句难听的,如果舍不得非要坚守,就会落入战略被动,鞑子现在仍有战力优势,他们才巴不得打那种攻防决战呢。
“不守杭州,那鞑子如果来攻绍兴呢?”
“鞑子真来攻绍兴,让给他便是,我们可以暂时撤退,暂避锋芒。”
“可是,可是,”何腾蛟都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朱以海很淡定的道,“鞑子来打绍兴,我们就去打南京,鞑子的兵就这么多,他集中起来进攻我们,后方就必然空虚,左不过换家便是。”
第253章 剑指郑氏督岭南
“殿下,自古以来仗就没有这样打的。”何腾蛟叹道。
朱以海却不以为然,“大明跟鞑子打了快三十年了吧,我出生那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宣誓起兵叛我大明,朝廷跟鞑子也算是用尽策略,可结果哪个管用了?如今我们都已经只剩下半壁江山了,老路子走不通了,必须得换条新路走,哪怕前途未卜,也得勇敢试探,否则,再走那死胡同有何意义?”
“何阁老,孤很钦佩你的忠心耿耿,但如今形势,除了忠心,还需要变通。一切都是为了中兴恢复!”朱以海也算是掏心掏肺,“孤先前召阁老入朝,也是因为知晓阁老对忠贞营的真实态度,招抚他们也不过是迫于形势,但阁老却从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所以湖广想要打开局面,甚至维持住,阁老是不行的。”
何腾蛟红起脸,想要反驳,但朱以海却继续道,“阁老知道孤说的是对的,没必要为争而争。”
“其实今天孤也不是叫阁老来聊这些,大半夜不睡觉聊这些也太无聊了。孤叫阁老来,是看重阁老的忠心,所以想委以重任。福建两广,是朝廷的大后方,但自烈皇殉国之后,这大后方也不安宁了。
尤其是福建的郑芝龙,你也知晓他本是福建海贼出身,亦商亦盗,崇祯初年接受招安,朝廷用他剪灭了东南其它海贼,但却也养虎成患,郑氏一家独大,独霸东南海上。
大明两京沦陷,这郑氏狼子野心也是不断膨胀,如今对我这个监国也只是表面尊奉,可实际上却是把福建视做了他的独立王国。
你可知道,郑芝龙擅做威福,他虽是孤所授之福建总督,可却把自己当成了福建王,这几月,随意任命罢免福建地方文武官员,从总兵到知府,从游击到知县,这福建大大小小的官,他想授就授,想罢就罢。
这福建的税赋钱粮,如今更是尽入他手,他想给朝廷起运多少就多少,完全是随心所欲,没有账本。
孤几次传旨郑氏,让那边建海关征厘金,清理税赋,甚至是与番人通商开放港口贸易,但是郑氏对孤的旨意毫无理会。
孤让郑氏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