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帝-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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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假如严州府有三十万丁,一百万亩田,则丁银三万两,摊入田赋,每亩摊三分银,那地丁合一就是八九分银一亩,加一成二火耗,一亩就是差不多一钱银。
这样一说,刘宗周等倒是都明白了。
没想象中那么惊人,永不加赋四个字非常震撼人心,但细一究,好像也没变化什么?
“殿下,这岂不是把丁银转嫁为田赋,变相对地主加征?”
“孤也清楚这些,但摊丁入亩更合理。”
万历年间的一条鞭法,只摊了部分丁银。
现在绝大多数百姓都成了无地百姓,丁银对他们负担相对比有地的地主高的多。
本质上来说,赋是田地所出,征收上缴朝廷。
役,主要是地方差役等,折银代役,这笔银子应当留在地方使用。
田赋和丁银理应是固定不变的,可实际大明这方面相当随便,各种加派非常随心所欲,朝廷加,地方加,天天喊穷年年加征。
甚至一条鞭刚合并了各种役折银征收,没几年转头又把合并掉的重新单独开征了,各地甚至又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加征。
这里面水太浑,所以基本上各地百姓都是苦于徭役,本来南方是赋重役轻,北方是役重赋轻,但到了明末,已经一团糟,南北都是水深火热
“赋役制度要改革,关键就是快刀斩乱麻,固定赋税,摊丁入亩,永不加赋。”
这话一出,深深震惊阁老大臣们。
以前朝廷也好,地方也罢,财政一踏糊涂,每次办点什么事,就加征摊派,从来如此。
永不加赋,那以后没钱怎么办?
修宫殿,修河道,修城池,甚至打仗,钱不够不摊派加征?
至于摊丁入亩,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关键是赋税总额,如果只按万历四十六年的数额征,把这三十年增加的赋役额全废除,这财政缺口怎么补?
三饷一起征可是足足两千万两银子。
现在就靠一亩地才一钱的地丁银加火耗银够吗?
第214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大明洪武朝清量田地据说是有八亿亩,后来掉到四亿多亩。
而到万历六年大清量,统计数字是7。58亿亩。
如果一亩征银一钱,以洪武的田亩那一年能征八千万两,以万历清量的田亩也能征七千五百八十万两。
可问题是税赋一年比一年少,万历,崇祯都仅两千多万两一年,还是加了工商杂税在内。
这里就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刘宗周祁彪佳宋之普也都很清楚这里的问题。
“殿下,洪武的田亩数字,是包含了田地山塘等在内的,除了田能种麦稻产粮,地一般是种桑麻茶叶树木。”刘宗周道。
而宋之普告诉朱以海,“各地的田亩也有大亩小亩不同,有二百四十步一亩,也有三百六十步一亩…”
按他们的说法,实际上是没那么多耕田的。
而万历的四亿多亩纳粮的田,也存在大小亩问题,同时还有一个天坑,那就是优免。
皇藩王宗室的田是不交田赋的。
官员士绅还有大量优免额度什,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官田。
所以在扣除掉这些后,万历大清量后,实际能征到的田赋总额也并没想象中的多。
宋之普还直接拿出一组数据给朱以海,按大明会典记载,万历六年税赋收入是麦406万石,米2264万石,值银1644万两,其中麦35万石米400万石折金花银124万两起运。
另征丝绢布等值银44。3万两。
屯田米200多万石,麦200多万石,加上草等值银266万余两。
马政、夫役170万两,
三宫皇庄籽粒粮4。9万历时。
以上合计2080。2万两,其中银337。8万两、米2073。3万石、麦587。6万石、草1414。2万束及其他杂项。
盐课137。3万两,茶课2。6万两,冶课16。5万两。
船钞商税45。7万两。
……
“那也还不少啊!”朱以海听到这数字有些意外。
农税2080。2万两、工商税223。8万两、杂色收入348。7万两,合计财税收入2652。6万两,从构成来看,明朝财政主要依赖农税,占总收入的78。4%。
但一年有两千六百万两确实也不少了。
虽然盐税居然才一百多万两,茶课两万多两,这里面起码有上千万两的问题。
万历六年的这个税赋,大约只有北宋八分之一,清朝的四分之一了。
崇祯上台后,理论上每年收入都有两千多万两白银,但实际上各地拖欠严重,征缴严重不足。
军费开支却节节上升,一个关宁军每年就要几百万两。
而崇祯朝时工商税更几乎收不上来,盐茶、工商税额甚至还大幅下调,比如云南盐税浙江茶税都下降一半多。
所以在崇祯朝一边是原有税赋征不上来,一边又是几百万几百万的加征,
朝廷确实早就亏空的一踏糊涂。
崇祯财政崩溃几大问题,一是开支大增,尤其是内要讨流贼外有抗清虏,年年军费居高不下。
而税赋却反而欠缴严重征收不上,特别是朝廷威信下降,各地士绅豪强都欠税逃税,地方官吏死命压榨老百姓,各种趁此加征摊派。
现在朱以海就剩下半壁江山了,能征到的税赋总额大减,比崇祯的局面更难。
如果再不能把税征上来就得完蛋。
“我们简单点,就按万历年的这个税赋额来征,之后天启崇祯新增各种加征摊派全取消,包括三饷。”
现在问题不是增加新的税,而是把基本的先征上来。
要让士绅纳税,要给百姓减负。
比如说取万历年间严州府历年各种徭役的平均数字,然后再摊入到严州府的所有统计的田亩中去。
取消苛捐杂税,摊丁入亩,一体征收。
比如严州府每亩折一钱银子,先把这十几万两征上来再说。
不够的,则从盐茶工商钞关这些方面补。
原来这些税都被士绅们搞死了,可这里却是至少两三千万两甚至更多的税仓。
而且征工商等税,比对田赋丁口加征,还不会加重普通百姓负担。
“地丁合一,摊丁入亩,这笔钱银必须如数征上来,但不用都起运上缴,要加大地方留存,我孤计划是税赋四分,一分上供内帑,一会起运国库,一分留省,一分留府县。”
“火耗归公,同样四分。”
“至于四分的具体比例,供内的一成,入国库的五成,留省一成,府一成,县两成。”
这个财政分配,可比原先加大了许多给地方。
过去地方总共都没两成,现在朱以海实际给了四成。
如果按八千万算,地方能留三千万。
严州府一年十几万,府县三成,也能有三四万两。
再加上火耗也能返三四千,大大提高地方财政收入。
若是地方工商税等也按这比例分配,又能增加不少。
厘金收益则专款专用,全归御营养兵。
“殿下仁厚!”刘宗周称赞不已,万历以来的朝廷和地方各种加派,早就是正赋几倍了。
如果罢免,确实让百姓减轻许多负担。
祁彪佳问,“如今要恢复中兴,用兵打仗,开支不够怎么办?现在还减少起运额度加大地方留存,不加征摊派如何解决,到时永不加赋岂不仍是空话?”
“量入为出,尽量合理使用财政。普在不够,调整工商盐茶关钞等税,绝不再对田赋丁口加征。”
“再不够就举债借钱。”
借,是要还的,而加税,是不用还的。
朱以海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别再压榨小老百姓了,早榨干了,以后得以田亩征税为主,废除人头税,同时把被士绅搞废的工商等税收起来,不仅要收,还要达到能与农业税相当,两条腿走路。
有一个士绅地主和一个穷老汉家,
以前穷老汉一家,儿子多却没田地,佃田打工过日子,还得负担沉重的徭役,压迫的过不下去,儿子们都要着光棍娶不到老婆,家里住着简陋的窝棚,一天两顿野菜粥,处于随时想要逃亡甚至要造反的边缘。
现在好了,摊丁入亩后没田就不用缴原先的丁银,在只用交地主田租就好,剩下的攒着可以用来给儿子娶媳妇,甚至再攒攒盖个土坯茅草房子,或买点布做身新衣裳了。
而对有田一千亩的地主来说,他原本是个秀才,优免田额四十亩,优免两丁,均瑶可免,就交点里甲、杂泛役银,实际上可能一点都没交过。
但现在,一千亩地减去优免四十亩,余下九百六十亩都得缴,
一亩假如缴地丁银一钱,那就是九十六两银子。
这里面比原先多缴三十两摊丁银。
等于三两加了一两。
相比之下,原来穷人一家没田没地,一丁还要负担的徭役丁银一钱,现在解放了。
对地主来说,有一千亩地,一年收成几千石,哪怕五五分成收租,也有一两千石,摊丁入亩增加的,最多百分之十。
一亩地收二三石,征银一钱,就算按一两银子一石,税率也是三十税一二十税一,不超过百分之五,绝对不高。
贫穷之家,摊丁入亩后解脱了,富人之家影响不大,但对朝廷来说,首先是征税的成本降低了,以前穷人交不起,拿命交么?税赋征不齐,百姓也是被压迫的民不聊生。
唯一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些地主,抗税不缴怎么办。
毕竟他们之前就有这样的前科,想尽办法优免,甚至直接不缴。
刘宗周等人无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这算是这永不加赋、摊丁入亩新政下最大一个阻力了。
“诸公现在明白孤为何要在严州立典型了吗?”朱以海问。
这是杀鸡儆猴。
重申优免则例,就是要那些拖欠不缴的士绅们明白,
严州如此严惩,甚至搞出倒查二十年积欠,逼迫填补亏空这些雷霆手段,都只是为杀一儆百。
“一个佃户一年缴纳三五两均徭里甲丁银,跟一个百亩地主一年缴纳个三五两摊丁入亩税赋钱粮,和一个拥地千亩大地主一年缴纳个三五十两银子,你们说谁的负担大?”
很明显,越是大地主,其实负担越小。
问题就是这么浅显,不是大家想不明白,关键是以前制订政策的都是那些官僚地主士大夫们,哪怕负担小,他们也不愿意承担。
哪怕穷人无立锥之地了,他们仍还想让他们来替自己负担。
这就是人性。
朱以海把那块摭羞布一把扯下,刘宗周这些士大夫们都无言以对。
朱以海的设想好不好?很好,他们心里没法反驳。
但是他们也都清楚,这个新法可能会面临的阻力。有几个人真正愿意自己为国多掏钱?
但朱以海的那句话也一直在提醒着他们,不改就亡天下了,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
真等鞑子占了天下,就能不交税了么?
鞑子刀不快吗?
朱以海在冒着得罪天下所有地主士绅官僚的可能,还是提出来了,说明确实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就如渴极了的人,会饮鸩止渴一样。
“殿下这是要劫富济贫。”何腾蛟说了一句。
“以丁征税,按人头征税真的就更合理吗?难道以占田依据征税不是更合理吗?税的本质是什么?”朱以海反问。
何腾蛟回答按丁征税,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
“错,大错特权,向一个有一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子,这是谋财害命,向一个拥有十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子,负担稍重但还负担的起,可向一个拥有一百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对他来说是没问题的。向一个有一千两银子的人征一两银子,对他毫无影响。”
“大明这些年来,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为何缺钱,太祖当年定下薄赋轻税之制,可国家发展,朝廷官府日用不足,于是只好不断向百姓加征科派,这本就有违太祖薄赋轻税之本意,百姓头上负担不断加重,徭役加征,是正赋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这合理吗?”
“不合理,要加税,不是按人头加征,而应当是按财产多少加征,富者多征,穷者少征不征,如此才能长久。”
“这些年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想掏钱罢了,可他们不想想,这大明若是亡国了,他们的这些优厚待遇还能再有吗?”
“今日,孤就问诸卿,女真鞑虏若坐稳这中原江山,还会如大明一样优待士绅豪强吗?不可能的,鞑子一入北直,就到处跑马圈地,把百姓掳为奴仆,这些事诸卿当有耳闻,更别说他们制造的济南屠杀、扬州屠杀等了。”
朱以海十分激动。
大明的税制太反人类了,只顾盯着穷老百姓死薅羊毛,薅秃了都不放过,可能薅出来多少?
放着那些大肥羊的满身羊毛不管,结果最后不仅薅秃鲁了皮瘦羊们,也让自己冻死在了小冰河期,那些养肥的羊,也只不过是留给了满清,便宜他们杀羊剥皮做了皮草大衣,既暖和身子,还吃了肥羊肉。
第215章 提剑强征
丁有役,田有租,天下百姓苦役久矣。
朱以海跟王之仁一起吃饭,之前谈事时王之仁一声没吭,朱以海特意留下他一起用膳。
“浙江之兵整顿的如何了?”
王之仁放下筷子,实话实说,“自起事以来,浙东蜂涌之将,不可胜纪。人尽招兵,人尽派饷,甚至抄掠频闻,搜括殆遍。”
“尤其是对于投降北虏者,更是尽抄其财。”
“但是对未降贼之富家大室及农工商贾,也是逼捐劝饷愈演愈烈,诸多兵马也是良莠不齐,军纪不行,扰民甚重。”
说到这两个月浙东的局面,王之仁也只得不断叹气。
朱以海北上三吴,他在宁波备战黄斌卿,而在钱塘江一线,却很混乱。一开始,是各地豪强大户士绅将领纷纷响应朱以海举旗起义,到处招兵买马。
这个自称都督,那个自称总兵,虽说是忠义可嘉,但这些官义兵马,却也十分混乱,没有粮饷,就到处摊派,甚至强拉壮丁从军当兵或做长夫力工。
先是抄没那些投降鞑虏的官员士绅之家,继而连在北边陷住不得归者,也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抄没,到后面约束不了部众,各部开始随意给那些富户地主强加罪名,抢掠抄家,再后来又对普通民众摊派征饷。
各路人马军纪越来越差,甚至相互斗殴火并者。
后来张国维等奉朱以海的旨意,整编各路义军,给他们授予营号、编额,划分驻地,算是勉强收敛了一些。
可很快方国安带头,各路人马又因为粮饷一事跟行在朝廷争起来。
行在要求各地把税赋钱粮统一起运到绍兴行在,进入行在户部国库,然后由户部按照整编授予的番号名额,给各地义军实发兵饷,且先发一半。
但方国安为首的各路人马,却要求划地分饷,也就是划防哪里,就直接就地食粮,把当地的税赋交由他们供军。
他们不但把本该上缴给行在的税赋私自截留,还另立名目加征,甚至是对富人各种劝捐逼捐,搞的浙东也是乌烟瘴气,地方的士绅这个时候只能各凭本事,有人在行在做官的,兵马不敢逼迫。
没人在朝的,那就只能托关系,或者干脆也招兵买马。
于是乎从绍兴到严州,从宁波到温州,从衢州到处州,反正一时间,各地到处都是总兵、参将、游击的,这里一营那里一军,大家私划地盘,截留税赋,私征兵马,胡乱摊派,到处抢掠,甚至为了地盘、钱粮而斗殴火并,搞的倒跟军阀混战,想要群雄割据似的。
虽然行在也在努力的整顿,但有方国安这种人带头,效果不大。
后来黄斌卿被迫交出舟山北上,王之仁终于可以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