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帝-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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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六房书办,三班捕快,巡检弓手等等,可朝廷没编就没有俸禄薪水,地方要用人,自己招人自己得解决工食银,于是就自己征。不少地方把火耗征的多,就是用这笔钱来充当地方经费。
这就好比朱以海后来买的那套郊区独住的小区楼盘,那么偏还那么贵,主因不仅是开发商要赚钱,还因为地方政府本来就把那块地拍卖出了个天价了,地价已经占了这房子很大比重。
所以各地对火耗的加征,也就按需征收了。
银子征收过程中需要融铸,会有损耗,粮食在征收转运过程中也有损耗,官府惯例要多征,比如汉朝一石米加征两斗。
到了明末此时,各地火耗征收就更加过份了。
有地方加征五成,有的地方就敢加征一倍,甚至有收两倍的,本来征一两银子,结果百姓还得加征一两二两,实际缴了几倍,这多征的银子进了衙门,最后小部份是地方开支,更多的是官员吏员们分了,以填补他们表面俸禄较低的问题,甚至还要拿出许多充当给上面冰敬炭敬各种礼尚往来的开支。
就如比一个县令一年没几两俸禄,但是实际上人所皆知的灰色收入,能达到一年几千两之多,越富裕的县这笔钱更多。
百姓多交了银子,负担重了,于是骂朝廷。
可实际上这笔火耗朝廷又没得到,全在地方使用。
甚至如严州,该给朝廷上缴的那份都年年积欠,上缴不足,更别指望他们会把火耗归公了。
偌大一个严州府,现在账面上一年就收六万来两银子,然后还不够地方开支,还倒欠亏空,这就太过份了。
朱以海还指望这些后方,能够提供钱粮支持抗虏呢。
“诸公,现在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了,没法再假装看不见了,再装瞎,就得亡国。这比鞑子对我们的威胁还要大,鞑子是外部威胁,而这些却是心腹之患。”
“以严州为清理整顿的起点,先罢军、匠两籍归民籍,再罢撤卫所,清理屯田,再清理历年积欠等问题,然后下一步还要重新清理田亩、登记户籍,要抗虏要中兴,不修内政,如何对外?”
“孤现在已经很给他们机会了,填补亏空、补缴积欠,把侵占吞并的屯田官田交还,以往的事也就算了,一笔勾销,可谁要是跟孤抗旨不遵,孤也不介意拿他们开刀,杀鸡儆猴,孤现在可是穷疯了,很乐意有人跳出来,这样正好抄家充公。”
这杀气腾腾的话,徐石麒和沈宸荃都没法接。
毕竟士人优免虽是国策,但现在士绅们做的太过份也是事实,朱以海现在的处罚,也不是乱罚。
“以后火耗征收,必须正规化,火耗率暂定一成,入公账,先统一上缴,然后再返还部份给地方官府,一部份用于给官员加俸,提高他们的收入,一部份则用于增设一些经制吏名额,再一部份用于地方官府办公经费,剩余部份为国库。”
“火耗征收必须公开透明,不得再额外加征私派,违者严惩。”
这笔火耗加征可以说是地方重要的财派,也是腐败的温床,因为没有个名目,也没有个账目,征几成,征到多少,如何使用,全都是地方自己说了算。
现在朱以海要把这项规范化,毕竟银子征收后融铸过程中确实也是有个损耗率的,但这个损耗本身其实不高,但官府却层层加码,有加三五成的,甚至加一二倍的,害民严重,官员也因此贪的脑满肠肥的。
如果把这笔加征规范了,以后朝廷有法可依,有账可查,甚至对征上来的这笔钱,通过合理的规划,比如给官吏加俸,增加地方经费款项,都是有大用的,甚至还能增加些国库收入。
“孤之前对官兵将士们的粮饷增加了,对官吏们也肯定要提高些收入,一步步来。”
但一切前提,还是得财政规范,收入稳定先,否则都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
“孤也清楚,官员们都有例银,灰色收入嘛,一个总督甚至一年能拿到二十万两例银,一个知县也有几千两,这笔银钱有很大部份就是来自火耗银,也有不少最后又成了办公费用,所以孤现在把这火耗归公后,也还是会照顾实际情况的。”
“军队的军官们都会有相应数量亲丁名粮,以补贴俸禄充做公用等,所以地方官员们,孤也打算用火耗银拔出一部份,充做专门的养廉银。暂定总督每年两万两,巡抚一年一万两,行省三司使每年八千两,道员五千两,知府四千两,知县两千两,同知一千两,通判五百两……”
这个养廉银,主要是给地方主官,和佐貮官员,从两万两到二百两,这个数字,其实是朱以海根据他收集到的地方官员们能拿到的例规数字,大抵平均后打了个一折。
比如总督能拿二十万两例规银,朱以海给两万两。而一个知县大约能拿几千上万两,所以保底两千。
相比起他们本来的薪俸,这笔养廉银数目很大,甚至是许多倍。但另一方面,官员们以往通过自己的手段,形成潜规则,能拿到更多的银子,但这笔银子来源不规范,使用也不规范。
朱以海现在从源头上堵住,比如重要的火耗银归公,然后使用这块也规范,直接按品级、职位给他们养廉银,且规定这笔银子虽是发给官员的,但也是带有公用银性质的。
以前官员自己拿银子,拿多拿少全看个人。现在朱以海要求朝廷来收这笔火耗和管理发放,一切有标准可依可查。
这年头谁都想当官,有官就有权,有权就能发财。
尤其是到江南富裕地方当官,当一任知府,都能捞上十万两银子,甚至有的知县当三年,都能捞十万。
真是穷了朝廷富了官员,苦了百姓便宜了士绅。
这种局面再不想法改变,谁也救不了大明朝。
朱以海宁愿自己给总督两万两银子,也不愿意他们直接从地方拿二十万两,毕竟这银子终究都是从百姓手里压榨出来的,明着好像没从朝廷库里拿,但仍然害的是民,损的是国家权威,最终还是他这监国来担这天下百姓骂声。
大明朝已经从内到外都烂透烂到根了,朱以海现在就是个修房子的糊裱匠,尽量的修补,让他先不至于塌了。
“殿下,是否先回绍兴行在?”
“不,孤要亲自坐镇严州盯着,一定要把严州这个典型抓好,做出榜样来,以便今后各地推行。”朱以海坚决道,现在他要是走了,他严重怀疑这事会虎头蛇尾甚至无疾而终,所以他必须盯着。
“把复兴报的几位编辑全召来,孤要求他们对严州的改革,进行全方面的特辑报道,详细的把各方面的问题都刊载出来,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孤的决心,和改革的进程,把严州做为一个好好的榜样,让各地有样可依!”
第208章 方首辅的魄力
严州城前。
方逢年站在船头,看着这座城,遥想当年他第一次来严州,还是来这里考秀才。当时家里没钱给他坐车坐船,他是从遂安走路来严州考试的,好在他一次考中。后来去杭州考举人时,仍没钱,于是又走了四百里路到杭州应考。
遥想那个时候,虽然家贫,但年轻而又充满理想,他七岁丧母,八岁父亲开始教授他易经,经常读书到深夜,功课完不成就要挨打,打的他藏桌子底下。
徒步四百里去杭州考试,考完了又徒步回家,等他到家时,官府报喜的差役早就比他先到方家报喜了。
二十七岁中举人,三十七岁中进士,在明代,方逢年的科举之路都还顺十分顺畅,回想当年他做翰林院编修任湖广乡试主考,嘲讽魏忠贤为国家祸害,最后被挨廷杖并削籍为民,那个时候的他,是多么的满怀理想啊。
现在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在绍兴的这两月,却一心忙着内斗,只想争首辅之位,如今被令致仕归乡,孤舟行船江上,走在当年他离开家乡的这条路上时,他静静思考,不由的羞愧万分。
今年才六十岁的他,本来还正年富力强,能够得鲁监国看重,召入行在入阁办事,本来是报君救国的机会,可他却忙于党争内斗。
再回首,心有悔恨愧疚。
码头。
方可直带着子侄来迎接。
“叔父!”
方逢年上前拜礼,当年他年少时,父亲教导甚严,经常棍棒惩罚,打的他钻桌子躲避,是叔父方可直经常替他说话,出面维护,甚至来严州考试时,还是他陪着来送考的。
“书田啊,你可回来了,咱们家都要被整的家破人亡了,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发生何事,叔父慢慢说。”
方可直如找到靠山,拉着侄子的手把新近遭遇委屈诉说。
方逢年静静听完,没有很激愤之情。
“叔父,先回城,待我拜过监国再说。”
“监国太狠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五万多石粮,,还要再征一成二火耗,我们哪里拿的出来!”
方逢年没接话,他知道其实方家现在是拿的出这些的,虽然方可直名下的一万多亩地并不全是他的,但方家还经营着茶叶、粮食生意,粮仓里就有许多粮,又有当铺钱庄等,地下埋的银子都有几窖。
他惊讶于监国在严州做的这些事,但没急着表态。
方国安被诛杀,他被免职后,他静下心来想了许多,心态已经转变很多。
一袭青衣,头发须白的方逢年牵着毛驴入城,城门处早有人把消息通报给了朱以海。
方逢年入城后直接就来拜见。
“孤亲自去迎。”
朱以海来到门口迎接,这让方逢年极为意外,上次与朱以海见面,还是在嘉兴,当时他们内阁辅臣们过海追监国,想请他回绍兴,结果监国却说出北伐毫言壮语,如今再回首,监国做到了他说的那些,而他这个大学士却辜负了当初监国的信任的托付。
“老臣,老臣愧对殿下。”方逢年十分羞愧的低头。
朱以海扶住他,“少傅莫说这些了。”
挽着方逢年的手进了屋,朱以海甚至还给他倒了杯茶,“南都亡,方公在绍兴庙中绝食自尽,一心殉国守节,这份忠贞让孤感动。此后能够出山襄助抗虏,更是难能可贵。”
方逢年羞愧的摇头,“臣昏聩糊涂,辜负了殿下信任,不该争名夺利,攻击宋首辅。”
“算了,那些就不说了。”
朱以海当初拜他入阁,一是方逢年曾做过崇祯首辅,二来当时他在绍兴绝食自尽忠贞可嘉,再则当时手握重兵的大将方国安又是他义子,综合几点,朱以海才拜他入阁为大学士,也是想借用他名望以壮自己监国之位。
不管怎么说,方逢年表现虽说一般,但在绍兴也还是做了些事,帮着稳定了这面旗帜的,至于说联合陈盟,甚至暗里联合方国安,想要把宋之普赶下台,自己做首辅,这种事虽让人失望,但也其实正常。
他虽一直说不要党争内斗,但这种事情到了什么时候都无法避免。
他如今罢免方逢年,也只是就事论事,方国安诛杀后,总要清洗一下他的相关势力,同时也是再次通过罢免方逢年,向所有人提醒他对党争的厌恶态度。
方逢年只是想当首辅,并没有说暗里想降清,或对朱以海不尊不利的念头,所以他只是让他致仕而已。
“方老,如今大明内困外患,实在是危急,孤在严州,想要大刀阔斧的开始改革,如今着手几方面进行,方老觉得如何?”
方逢年直言,“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殿下北伐这段时间,绍兴行在诸公也是勉力维持,虽得各省拥护,但要兵无兵要粮无粮,靠捐输劝饷,也只是一时之计。若不是殿下在三吴打开局面,并牵制了鞑虏注意,只怕行在这边早维持不下去了。”
“卫所驰废、士绅欠税、供养宗藩确实是几大问题,殿下能够看到,并提出改革之法,臣以为十分高明。”
“可是改革要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啊。”
方逢年起身,“臣刚到严州,便见了来接的叔父可直公,他跟我说了方家的事,可直公虽是臣家叔,但臣仍然支持殿下的决定。不管之前的事是沿袭什么陋规旧例,终究是不对的,何况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大明士绅之家,就更该与国同心共力。”
“五万多石粮食,方家该补该罚,臣会马上安排家族上缴,保证半个月内缴完,并再向朝廷筹银十万两献上。”
朱以海听了微微惊讶,方逢年的这觉悟也太高了一些,还以为他是来倚老卖老讨价还价来了,甚至都准备给他个面子,稍微抹个零的。
谁知人家一分不要减免,还愿意再添个整。
五万多石粮,十万两银子,半个月内缴齐。
这可不是小数,就算对曾经做过首辅的方逢年来说,估计也是一大笔家财了。
可方逢年接着道,“臣接下来还会带领方家,把家族名下原卫所屯田、官府官田都缴还,不管是怎么转卖到手的,统献还朝廷。另外之前投献、诡寄等在名下之田,也都将主动清退。”
“方家还将动员子弟从军入伍,保家卫国。”
朱以海瞧着头发花白的方逢年,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方老。”
“殿下,臣在绍兴也听闻中原许多惨事,沦陷鞑虏之手,被迫剃发易服,斯文扫地,衣冠不保,连性命尊严都没了。国亡,家又岂存。”
“钱财皆身外之物,鞑子一来,钱财反成祸端,不如用在该用之处,也算方家贡献一份力了。”
一番话说的朱以海都打算立马再拜他入阁为大学士,甚至让他当首辅了,这觉悟,太端正了。
“殿下,大明中兴定由殿下起,而中兴将始于严州改革,便让老臣带方家做第一个表率吧。”
朱以海高兴的鼓掌赞赏,“请方老受孤一拜!”
说着起身,很认真的鞠躬。
方逢年赶紧让到一边不敢接受,君臣二人相谈甚欢,朱以海最后又亲自把方逢年送到门口。
方可直等一直在门外等着,见到监国亲自送他出来,还满脸欢笑的样子,也都心中一松。
“如何?”
“谈好了,五万石粮,十万两银子,回去就凑集了送来,要快。”方逢年笑着道。
方可直一惊,差点以为听错了,怎么还越谈越多了?
“书田,这怎么回事?”
“叔父,听我的没错,赶紧筹粮筹银子吧。”
第209章 白银帝国
方可直把拐杖拄在地上咚咚响,气的胡子乱颤。
他站在方家大宅客厅,怒声质问侄子,“你疯了吗?五万石粮十万两银子,你知道今年大旱,粮价已经涨到多少了吗?现在最少三两六钱银子一石米,而且还会涨,待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涨到四五两一石都可能。”
就按三两六钱银一石米算,这五万多石都得二十万两银子了。
但方逢年却很平静的扶着叔父坐下,“叔父,我知道今年大旱粮价攀升,我本就是比着三十万两银子的数提的粮银。我就是要给监国凑个三十万两进献,多么?其实不多。”
“怎么还不多,我们方家虽自你考中举人开始日子转好,可才多少年?三十万两银子啊!”
“叔父,钱财身外之物也,关键时候,什么才是根本?是人,是家族存续。若是家族都不能存续,再多钱粮攒着也是别人的。如今局势,叔父还看不清楚吗?外有鞑虏南侵,江南局势危如累卵,而内,鲁监国续立国统,如今内忧外患,正愁粮饷,更要树立监国权威,方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