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宫春阑-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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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首?!不!焉能让那般天人之姿的男子,以最惨烈、屈辱的形式赴死?至少、至少该留他个全尸!
凤天翔离去后,凤舞又在风中伫立良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凤舞再次见冯子昭时,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他被解开了枷锁,脱力地靠在铁栅栏边上。凤舞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他清癯的脸庞,这是她第一真实地触碰到他,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子昭,我来了。你怎么瘦成这副样子了?”两人将头紧紧靠在一起。
事实是,冯子昭欲绝食自尽的意图被守卫发现,随后下巴便被弄脱臼了。每天靠着强制灌输流食续命,不瘦才怪!他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冯子昭拉过凤舞的手,用手指在上面写字:“我说不出话了,写给你‘听’。我要的,你带来了吗?”
凤舞含泪,缓缓点头,将一小颗药丸放入冯子昭手中。
冯子昭合上十指,将毒药紧紧握入掌心。他先写了一个“谢谢”,想了一瞬又继续写道:“我只有一个遗愿,无论如何替我保住妹妹的性命!”
“好!我答应你!”凤舞从子昭背后紧紧地搂住他,她不禁发出疑问:“为什么人要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冯子昭笑了,凤舞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他慢慢地写到:“因为,这个世界是由强者主导的。只有成为强者,才有资格肆意地活着啊……”
“强者、强者……”凤舞喃喃自语、抱着子昭留给她的月琴,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地牢。结果第二天,她就病倒了;也是同一天,她的爱人永远离开了她。
大瀚立朝初年的元宵佳节,也是凤舞十八岁的生辰之喜。
“大小姐,太子殿下特意来给您庆生了!带了好多的奇珍异宝呢!”妙青兴奋地跑来禀报。
这个太子殿下,为了讨大小姐欢心,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只是,不知为何,大小姐总是不感兴趣。
“我累了,不想出去待客。你去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吧。”自从冯子昭过世,凤舞的心门便尘封起来。哪怕是端煜麟如火般的热情,也点燃不了她心底的火苗。
“不行!你必须去!”凤天翔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明知道太子有意追求你,却还躲着不见。就不怕给国公府招来祸端?爹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爹……女儿知错了。女儿这就去招待太子殿下。”凤舞准备出去敷衍一下端煜麟。
“且慢。”凤天翔叫住女儿:“太子今日来,除了为贺你生辰,更是来提亲的。你可想好了,该怎么应对?”
“提亲?爹真的要女儿嫁人为妾?”凤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
“嫁给太子为妾,岂能与寻常人家相提并论?太子一旦继位,你就是贵妃!”比寻常人家的正室不知尊贵了多少倍!
“贵妃也是妾!女儿不做妾!”凤舞悲愤道。
“太子妃郑氏,出身寒门,登不得大雅之堂!只要你肯听爹爹的安排,正室之位,早晚都是你的!”凤天翔的野心岂是一个“贵妃”能满足的?
“女儿不想入宫。”子昭说过,宫廷是最险恶的地方。
“你忘了冯子昭是怎么死的了?”凤天翔骤然提到凤舞心藏之人,不禁令她浑身僵硬。凤天翔忽略了女儿的异常,继续说道:“因为他不够强大,也不够狠毒!如果当初他肯狠心除掉冯子晔,自己称帝,或许淮朝就不会亡!他想守护的一切也就不会消失!只有站在了权力的制高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才能守住自己珍爱的!”
“爹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凤舞不明白。
“爹是要告诉你,想要按自己的意念生活,就必须掌握足够的权势。而嫁给太子,就是一条捷径。你自己想想清楚吧。”说完,凤天翔阔步离去。
“妙青,冯姑娘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两年来别庄那边每月十五都会传回冯锦繁的情况。
“小姐,这个月的消息还没到。但是奴婢听说……”妙青附在凤舞耳边小声道出那些“像模像样”的传言。
“唉!难道我连他的遗愿都无法完成了?”凤舞轻叹一声,拿过口脂抿了一下:“走吧,我们去会会那个太子殿下,看他想娶我的心,到底诚不诚?”
华灯初上,未化的积雪附在红梅的花瓣上,反射着点点彩光。端煜麟于梅树之下,负手而立,静候佳人。
“臣女凤舞,参见太子殿下。”凤舞屈身行礼。
端煜麟连忙虚扶一把:“凤小姐客气,快起来。”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制作精良的月琴,交给凤舞:“听闻小姐爱好弹月琴,今日是你生辰,孤特意命宫乐局为你打造了一把。”
“多谢殿下厚爱。”凤舞命妙青收下月琴,并没表现出特别的开心。
“凤小姐,孤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应该知道孤的来意。孤……心悦你。”端煜麟迫不及待地向凤舞表明爱意。可惜他不善音律,否则此刻定要配以一曲《凤求凰》!
“太子殿下真的诚心娶臣女?”凤舞婉然一笑,撩拨着端煜麟的心跳:“可是臣女……不想做妾。”
“孤知道,良娣的位分是委屈凤小姐了!可孤与元妻的结发之谊也断不可抛。若小姐愿意,待孤继位之日,许你皇贵妃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端煜麟情不自禁地靠近凤舞,想要拉住她的手。
凤舞颜面而笑,轻巧地转了个圈,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臂。“殿下自知委屈臣女,可愿以别的方式弥补?”
“只要是孤力所能及,但凭小姐吩咐!”端煜麟眸光大亮,凤舞对他提要求,这就证明婚事有门!
“那殿下听好了,臣女要您办的这件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凤舞折下一支红梅掠过鼻尖轻嗅,姿态无比魅惑。“臣女要殿下想办法保冯锦繁一世平安!”
端煜麟皱了皱眉:“凤小姐为何有此要求?你与那前朝遗孤……”
凤舞抢先一步回答:“并无瓜葛。臣女不过是想考验一下殿下罢了。”
虽然父皇有意秘密处死冯锦繁,然而她一介女流,又是个孩子,能对大瀚江山有何威胁?端煜麟想了想,他若劝说父皇留下这个小姑娘,也不是不可能。遂应承了下来:“好,为了你,孤愿意一试!”
“那臣女便静候殿下佳音。冯锦繁得救之日,便是婚盟兑现之时!”凤舞盈盈一拜,留下一个窈窕飘逸的背影。
这个背影,映在端煜麟的眼里、心底,久久不能忘怀……
收回思绪,凤舞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也越来越透明。
啊,大概是要魂飞魄散了吧?她转头看向床榻,端煜麟抱着自己的躯体已经哭晕了过去。
唉!凤舞叹息一声,走过去想碰碰端煜麟的头发,手果然又穿过去了。
“端煜麟,你说爱本宫,可你也爱淑妃,更爱你的江山。你呀,太贪心了!所以,本宫要惩罚你,罚你一无所有……”
凤舞来到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潦草几笔写下一封遗书:
臣妾无颜面君,先行一步。遗愿三桩:其一,善待凤仪母子;其二,庇佑茂德平安;其三,出殡之日请四妃、亲王扶灵。
搁下笔,她端起子昭留给她的月琴,拨弦三两声,曲调未成先抒情。
端煜麟被这熟悉的琴声惊醒:“舞儿!是你吗?”
然而,怀中的躯体已冷透,寝殿里唯余寂静如烟,哪有什么琴声?
………………………………
番外二 云深不知处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苏州一个普通而繁荣的小镇上,有两个地方最为热闹,一个是濪风歌舞坊,另一个是云记酒庐。
歌舞坊就不必说了,莺莺燕燕,美女云集;而云记酒庐的兴隆,却完全是因为老板娘的独门酿酒技艺和她的人格魅力了。
建崇元年。早春三月,草长莺飞。
“苏老板,老样子,一百坛女儿红。明日送到我们歌舞坊。”濪风坊的舞伎绯俏来替坊里买酒,她们可是云记的老主顾了。
“得嘞!照样多送一坛我自酿的‘流云’,祝你们坊主生意兴隆啊!”苏云吆喝着。
“流云”是苏云用独家秘方自酿的美酒,只送不卖。购买其他品种的酒一百坛,方能获得一小坛“流云”佳酿。
“哟!这不是绯俏姑娘吗?又来进酒了?代我向你们坊主问好啊!”一个看起来也是两家常客的男子嬉笑着搭讪。
“林爷您可省省吧!每次去我们那儿看歌舞,打赏都那么少。我们坊主说了,下次您要是再这般小气,就别想见绣觅姑娘了!”绯俏调侃道。
“爷这不是手头紧嘛!回去告诉风坊主,下次绝对不会了!”林爷端着酒杯嘿嘿地笑着。
“得了吧,我可不信你!你的钱都拿来买苏老板的好酒了!”绯俏哼了一声,不和他扯皮了。
“嘿,这妮子!”林爷有点不好意思,却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喝你的酒吧!”苏云搁了一壶千日春在林爷桌上,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啐道:“一大把年纪还不娶妻,就知道调戏小姑娘!”
“诶?爷我正值春秋鼎盛,当然要尽情地游戏人间了!急什么?再说了……”林爷不怀好意地瞥着苏云:“苏老板你这半老徐娘,不也没嫁人呢么?”
“半老徐娘?”苏云今年三十五岁,云英未嫁。她热爱自由、无拘无束,性格大胆泼辣、敢作敢为。从三十岁以后最忌讳人家拿她的年龄调侃,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爷:“你说谁老了啊?以后还想不想讨酒喝了?”
“哎呀,口误!口误!”林爷心虚地捂住了嘴巴。
苏云可不打算轻易原谅他,对着记账的伙计道:“林爷的酒钱,收双倍!”
“好嘞!”伙计答应一声,惹得周围的酒客哄堂大笑。不大的酒庐里,气氛欢腾融洽得很!
正当一帮熟客插科打诨,聊得热火朝天之际,一名戴着斗笠的壮年男子急匆匆地走进了酒庐。
“老板娘,来壶茶!”男子将斗笠摘下来当做扇子扇风,一头雪发暴露了他异族的血统。早春的江南虽已回暖,却不至于热得让人满头大汗。加上他气喘吁吁的模样,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客官瞧仔细了,我们这儿是酒庐,可不卖茶啊!”苏云笑呵呵地递了一碗凉白开给男子:“不过客官口渴了,白水倒是管够,而且不收钱。”
“多谢老板娘!”他接过海碗,大口饮尽凉水,真解渴啊!他这一路被追赶,一天一夜也没喝上一滴水,当真是快虚脱了。现下暂时甩开追踪者,他才敢停下了补充补充能量。
“客官可是被什么人追赶?这着急忙慌的,气都喘不匀了。”苏云取了一壶“流云”,搁在男子的桌上。
“你怎么知道?”男子顿时戒备起来。
“喏!”苏云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朝着他背对的大街扬了扬下巴。他转头一看,可不正是追了他几天几夜、好不容易才甩掉的女人!
“该死!”男子瞬间扣上斗笠,然而为时已晚,他还是被眼尖的女子逮个正着。
“莫……秦秋!”女子几个箭步,转眼就冲到了男子面前:“你再敢躲我试试!”
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还以为是小情侣吵架,“一个逃跑,一个纠缠”呢。有好事者甚至还劝和了两句,却被男子一个犀利的眼神吓得噤了声。
“冉冷香你够了啊!别再跟着我了!”秦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最近老是缠着我,让我黄了好几单生意!”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冷香重重一拍桌子,靠近秦秋的耳边低语:“你改名换姓,变了身份,还真当自己是本分商人了?不就是钱么?我赔给你!”说着抛出一袋银子,看着分量不轻。
二人的响动,吸引了周围的酒客,大伙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苏云预感今儿的生意恐怕做不成了,索性吆喝着送客:“今天提前打烊了啊!各位的酒算我请了,不好意思啊!”
酒客们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却也不好拂了老板娘的面子,陆续散了个干净。唯有那对男女依然对峙不动。
苏云轻咳了两声:“二位是想吵架呢?还是边品尝一下我酿的好酒,边坐下聊聊?”如果是要吵架,恕她不能招待了。
冷香气呼呼地坐在秦秋对面,给自己到了一杯酒:“喝酒!”苏云见状挑了挑眉毛,识趣地回避了。
秦秋也默默地自斟自饮了一杯,随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冷香,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莫见了。现在的我叫秦秋,就是一个普通的行商,你缠着我有什么意义?”
“我不管你做什么,你就是你!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冷香十六岁认识莫见,如今十年过去,她在追逐他的过程中失去了最好的青春年华。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反正她已经熬成了“老姑娘”,索性跟他死磕到底!
“你!跟你怎么就说不通呢?我都说过了,我这辈子是不会成家的!”秦秋烦躁地将十指插入头发。
“没关系啊,我又没逼你娶我。只要让我跟你一起行商走江湖,我便满足了!”冷香期待地覆上对方的手背。
秦秋下意识地想撤回手,却被冷香死死扣住。“你这是何苦呢?”他不明白,她为何要纠缠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而且一缠就是十年。
“我乐意!我甚至不求你爱我!你怎么就容不下我?就当我是你一个普通的同伴,这点要求都不行?”冷香简直要被他气哭了。
“你爹能同意你离开?”驭魔教从来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上届万朝会时,我铤而走险混入皇宫,为教中积累了大量财富。你以为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以此换来今后的自由?父亲早已允许我脱离组织。”这几年来她一直孤身一人,在偌大的江湖中寻觅他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我是不想耽误你。”秦秋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冷香气得夺过酒壶,直接对口豪饮。借着酒劲,破口大骂:“你少他妈装蒜,我早被你耽误了!告诉你,我还就是乐意被你耽误!十年,这‘猫鼠游戏’玩了十年了!老娘腻了!这次你若再逃跑,我就死给你看!”她站起身来,将喝空的酒壶掼碎在地上。
没想到“流云”的后劲儿极大,冷香晃悠了两下便直直向后倒去。幸好秦秋身法敏捷,及时稳住了她,可是倒在他怀里的人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时,一直躲在内堂的苏云才回到前面,装作不经意地提醒道:“哟,这位姑娘是喝醉了吧?出了酒庐往南走,有一家同福客栈可供下榻。”
秦秋嘴角抽搐,不知是否该谢谢老板娘的“好意”。他留下酒钱,正准备送冷香去客栈休息,却听苏云在哪儿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同福容易共苦难,一个肯为了你放弃一切的好姑娘,千万别辜负喽!”
这些话显然是说给秦秋听的,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戏谑道:“老板娘还操心客人的私事?”
“哎,我这人就是有啥说啥,你可别不爱听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是觉得你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才好心提醒你一句的。”苏云摆出一副“你别不识好歹”的模样。
新帝继位,大赦天下,朝廷对莫见的通缉也早已名存实亡。这几年他蓄起了胡子,也不再特意易容了,根本没人认出他来。难道被一个小镇的酒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