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忽悠刘备开始-第66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所以,要破除这种邪念,关键是要分清信义之用的界限,并且分清人性善恶的界限,从孟、荀、韩三论中寻找真谛。陛下若是有暇,臣愿由实向虚,先论实政,再论纲常。”
刘备听到这儿,也是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贤弟尽管细细道来,今夜朕也不觉困倦,不把此中道理想透彻,怕是难以入眠。”
李素就先还是从秦始皇和六国时期的实例,来分析无信的法理对错细节:
“臣还是以孝直质疑的秦亡说起。春秋战国五百年,可谓就是一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典范,每到末世,道德愈发沦丧。
所以,要在最后的七国里,找出一个‘完全没有使诈失信过的国家’,还真是找不出来。所以从纯粹的信义论角度来说,活下来的七国,多多少少都有可亡之罪。真正的君子国,早就如宋襄之仁的宋国那样灭了。
但如若天下为政修史者就停留在这个层面、和稀泥,学韩非崩坏道德,那人性和治国就真没救了。我辈治学穷究天道,当然要分清其中恶性程度,尽量扬善褒恶。
所以臣苦学剖析,得出诸国‘无信之恶’,也是有本质不同的。这个分界线,就是是否试图‘灭史灭法’。换言之,无信有两种,一种是愿意付出失信代价的无信,一种是不愿意付出失信代价的无信。
前一种无信,多多少少是免不了的,是人之常情,不可苛求。正所谓人孰无过,人一辈子怎么可能一句谎都不说、所有说到的事情都信守诺言?
而一味崇尚韩非之学者,就喜欢抓住这点攻讦人性,认为所有人都只是失信程度轻重,本质并无区别。然后鼓励所有人都无信。
但我们必须看到,这种‘无信’是会付出代价的,而且绝大多数已经付出了代价,换言之,这种无信,只是一个与‘天道大义’的交易。
很多人是知道自己做不到诺言,或者说谎,会付出什么代价的,而且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这种时候,对于其无信,只要依法处置、依天下公义讨伐,赎清其罪即可。
六国历史上失信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会被‘天下公义’惩罚吗?这是知道的。
齐趁燕王禅让偷袭伐燕,为天下共不齿,后来齐为乐毅反扑,几乎亡国,就是付出了代价。
其他例子还有很多,但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做出失信行为时,是有一套‘国际法’或者说‘天下法’来惩戒他们的,他们知道逃不脱天下的谴责、
秦之失信,则有明显的膨胀过程。早年的秦,也不敢失那些导致天下全体反噬过猛的信,但到了晚年,变本加厉,有很多无信就是因为认准了‘这是最后一战,历史将终,从此再无天下法可以约束’,而额外失信……”
这个道理比较难讲清楚,李素足足花了很久,把自己的现代语言换成古代例子,中间还有诸葛亮帮他完善,才算是让刘备听懂。
不过,李素后面这半段话,如果用现代语言说给其他上帝视角的看官看,那就是很容易理解的了:
有现代法治理念和接受过基础法理学教育的,都知道,法律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强制约定交易”罢了。
换言之,法律立在那儿,甚至包括国际法原则、国际公约立在那儿,是让人不去“犯法”的么?
当然不是,如果一个人有思想准备,知道他犯某个法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但他就是苦大仇深非干不可,想得很清楚,
哪怕他知道报仇之后要被枪毙,他还是去干,那他就是在做一场“法定交易”嘛。
最可鄙的是那些没想清楚自己法律行为后果,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法律没用,结果被制裁了还哭哭啼啼的垃圾。
做生意也是,合同法如果写了某类合同没约定违约金的、你违约之后赔标的额的20%,然后你算了下发现宁可赔20%也比继续执行合同赚,那就依法违约、大大方方赔钱好了嘛。
谁会看不起这样的商人吗?不会的。这就叫“知道自己的行为要付出什么代价,而且做好思想准备去付出这个代价了”。
所以,“违法”和“灭法”是不一样的。
秦的案例,在李素的分析里,要分成两部分,前一半是“一般违国际法”,那些已经付出过代价了,就跟其他诸国也有违背天下道义、遭到国际谴责甚至被行侠仗义围攻。
后一半是“灭法”,秦是在发现自己有希望灭了国际法,灭了天下公义、国际舆论的前提下,变本加厉到毫无顾忌。
可犯可不犯的事情只要稍稍有利就犯,就像柏拉图写的有了隐身衣的人一样肆无忌惮。
灭法的代价,就是秦亡了,很清楚,天下人受不了了。
就像顾炎武说的,朝代更替有“亡国”,有“亡天下”。
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责。
秦虽然不是异族统治,但从当时其打烂一切其他社会规范秩序这个角度看,也算是遭到了“亡天下”级别的反抗,所以连天下匹夫都起来了。
当然,还是那句话,没说六国如果有机会,膨胀到这一步,能不能抵挡住“灭法”的诱惑。
如果没抵挡住,六国任何一个换了秦的位置也该死。然后用其死警戒后来者,让第二个朝代知道不敢做灭法灭史亡天下的事情。
李素对秦的定性很清楚:功大于过,功抵消完过之后,对于华夏民族的塑造依然有三分之一的功劳。
如果说华夏的民族性有法、道、儒三方面的共同塑造,秦的功在抵消掉过之后,依然足以撑起“以法家塑造民族性”的那三分之一。
但道、儒那三分之二,确实跟秦没关系。
项羽加上六国人士的共同贡献,加起来算占三分之一,
汉再占最后三分之一。前面每一类的灭亡,都是提供了一部分教训。让后人有敬畏,知道什么是绝对不能干的,否则你再强也会死。
李素觉得这样的功劳三分定性,不算黑秦了。而是审慎的、让民族性明心见性的有益反思。
……
而站在刘备的立场上,李素这么一剖析,把“失德”和“灭德”的恶行区分开来,把“违法”和“灭法”的恶行也彻底说清楚。
那就不仅仅是解决了眼下这个具体决策的问题。更是可以引申开来、解决更大的帝国体制政治根基问题。
这次的决策,已经没什么好说了,不能“因为敌人狗咬狗,就去联合一些原本说了要灭掉、最后也确实不会留的敌人”,
所以要么袁曹一起打,要么就按原计划什么都不改。
绝不干“明着联合其中一方打另一方”的事儿,没必要!除非你最后真的愿意赦免你要联合的那一方。
解决了具体决策,刘备更大的兴趣,被引到了“道德和信义治理是否还能长久有效、如果有可能,该怎么做”这个宏大的命题上了。
刘备是年少时吃过苦,亲自见识过察举制彻底崩坏的。
谁让他自己就是灵帝时期、李素帮他运作暗中买官才崛起的呢,之前卖官鬻爵之下,名义上察举、实则一个有才德之士都上不去的惨状,刘备比谁都清楚。
“举茂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察举制是察品德为主的,这玩意儿的彻底崩坏,就是因为到了东汉末年,道德教化和信义体系彻底没救了。
刘备很清楚,在那个环境下,失德失信者对德和信的攻讦,用得最多的手段,其实就是韩非那套,也正是法正前些天实用主义拿来就用的那套。
把“人人都有过缺德、都有过失信”拿来说事,然后和稀泥搅混水,为失信缺德背书,用事实上的“人性彻底本恶”来开脱,把标榜守德守信说成是“五十步笑百步”。
任何一类社会准则,其中遵守程度不同的人,一旦被订上了“五十步笑百步”这个反驳理由之后,那么这套社会准则基本上就走到末路了。
缺大德的人可以用“你也缺德,有什么资格说我”来反击缺小德的人。
但是,听李素今天这番话,他似乎可以把这个问题进一步细分、说清楚,至少能让缺大德的人不能再拉着缺小德的人一起堕落。
能把人的善恶程度、社会准则评价标准分得更细,挽救回更多对道德和信义心灰意冷的人,这显然也是一个有非常重大长远影响的政治远见。
刘备觉得每次跟丞相请教都能有很多高屋建瓴的宏远收获,他决定再仔细深挖一下。
第796章 李丞相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
刘备深谙人性,他知道:很多时候人做坏人,并不是他想做坏人,而是社会的评判标准过于死板僵化,对好坏的认定颗粒度过于粗糙,有一些身不由己的人被裹挟。
把大恶人和不太恶的人混同了,说成是一丘之貉,渐渐就会导致那些还能挽救的人自暴自弃彻底堕落了——在法理学上这有一个术语,叫做“行为准则的社会评判作用出现模糊、缺失”。
如果李素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可以说,对社会运行的价值,纵然不如《殿兴有福论》、《自古以来论》、《信义论》那三板斧那么大,却也是非常可观的了。
刘备心中越想越是震撼:难道,伯雅贤弟在已经拿出了前三大煌煌史诗级政治哲学巨著之后,还能有所完善补充么?
看他这思路,是要从孟子、荀子、韩非的性善论性恶论进行更细致的终极细分、区别对待、并且总结出一套自圆其说的体系?
真要是能做到这一点,刘备简直不敢想象李素的天道哲学功底究竟有多深厚。
当初拿出《殿兴有福论》时,刘备觉得李素纵然将来要封圣,哪也不过是跟在孔孟之后,最多比当年还没被推翻的董仲舒稍强。
后来李素拿出了正统论的第二、第三块建设性内容后,刘备就觉得李素这是应该跟孟子、荀子差不多圣了,可以说是不相伯仲。
今天这个惊天大命题,要是还能有解,那简直就是跨越在孟子、荀子、韩非之上的集大成者了,说是超过孟、荀,也不为过吧。
那简直就是把战国时诸子百家云集的齐国稷下学宫、从脚底一路打到头顶,全部挑了个遍,堪称“百家论衡”。(孟子、荀子都曾经在稷下学宫任大夫)
……
刘备把前面的基础逻辑理顺之后,迫切地先是膝前滑行数尺,随后索性站起来了,走到李素的座位对面席地而坐,拿着筷子比划着跟他讨论:
“贤弟快快说来!这孟、荀、韩的人性善恶之论,究竟有何透彻兼顾之解?失信之人与灭信之人,如何区分?区分之后,可能把天下人对信义的信心挽救回来么?”
这个问题着实宏大,饶是李素有点思路,还是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娓娓道来:
“孟子的人皆有四心、故而性善,乃至韩非的‘上古竞于道德、当今争于气力’、故而性恶,这两点无需展开赘述,想必陛下也早已熟知。
臣适才辨析之时,唯有荀子之说未曾细剖,那就略说两句,以便于后续三方论衡。荀子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
也就是说,荀子认为人的天性只能说是‘材朴’,也就是顺应自然的天性,不追求道德,所以需要后天的‘伪’。此处的伪不是伪造,而是学习、修行、精进,所以说无伪则性不能自美。
韩非师从荀子,他的‘当今无需道德’,其实是从恩师荀子处来的。如今之人,虽然无法复盘韩非当年是怎么学的荀子之论,但从结果逆推,我们可以大致看出:
韩非多半是把荀子的‘无伪则性不能自美’,简单等同理解为‘人性无伪则恶’,这才有了韩非的误入歧途。而后世深谙儒表法里的士大夫,也多以此理解法家的性恶论,从而对德治产生绝望悲观,最后渐渐以五十步笑百步为耻、终至彻底堕落。
而臣今日要破解此局,一味宣扬已经不可能做到的孟子信、义之论,已经没有意义了。毕竟时移则世异,韩非的话也不是全错,至少他那句‘今有美尧、舜、鲧、禹、汤、武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的论断,确实揭示了与时俱进之理。
所以,臣唯有以荀子为基,分论性、伪,并指出韩非从他恩师处学性、伪之论有误解之处,来论衡这三方利弊。”
刘备听得很是认真,都忍不住拿筷子蘸酒下意识做笔记。
李素后面跟刘备说的话,文言过于文绉绉了,后世看官多半听不懂。为了便于理解,所以大致用白话旁白转述一下:
李素首先就是结合了他后世学的政治哲学,把西方一些哲学家,尤其是亚里士多德关于“质料”和“形式”的哲学论述,跟荀子的“性”和“伪”结合起来看。
当然了,如果是原本的汉末时空,李素想这么引用,还要考虑到一个论据的问题,就算刘备能听懂,也缺乏思想来源。
但好在这一世最近这两年,李素已经在雒阳重建起兰台,还收藏了越来越多的罗马来客提供的著作,而且其中重要的都翻译了。
如今兰台的藏书库里,正有几套翻译的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副本躺在那儿随时能供查阅呢。同时偏偏今天一早诸葛亮其实也在请教李素类似的问题,所以李素此刻手头就能拿出《形而上学》,直接给刘备对照。
当然了,李素绝不只是引用亚里士多德这么一点点,他关键是要把荀子的“性”和“伪”,与亚里士多德的“人天生是城邦动物”连接起来,对照着对比着给刘备解读——
事实上,李素是更想一步干到位,直接把荀子的“性”和“伪”与马克思的“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结合”对照起来。
但这不是因为马克思还有一千六百年才会出现么,李素没法引用,只好退求其次,逮着亚里士多德这一只羊毛薅。
也多亏了李素前世的政治哲学理论是在外交学院学的,所以他才那么透彻。
要是换个大学,估计只把马克思本身讲透就很不错了,多半还会讲得很无聊、让人强背结论,不敢讲那些隐藏在人性最底层的逻辑,导致学生都不爱听。
毕竟,很多东西不是统治阶级不需要学太深。
可其实稍微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马克思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真要学透,就该从“马克思之前是什么样的,他跟之前那一步的进步在哪儿,那些差别的地方究竟解决了当时的什么社会政治哲学痛点”说起。然后以此类推一点点往人类共同智慧的源头追溯。
也就李素学的课,是从孟子荀子韩非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棍子干到底干透、串联到康德、费尔巴哈、马克思,才有了李素今天对政治哲学的予取予求,泼洒起智商火花时,如此挥洒自如。
……
李素就向刘备展示了这样一个社会哲学图景:人的天性,分成两部分,自然属性,就是荀子说的“性”,可以理解为先天的。社会属性,就是荀子说的“伪”,也可以理解为后天的。
但是,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又不仅仅于此,还有更广泛的含义。
人的自然属性,是人和自然环境、和外物,和一切非人客观存在打交道的属性。
比如人跟食物、动物、植物、非生物的土石水火打交道,征服自然改造自然,这部分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