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3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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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贻香默然不语,方才在那场妖风之中,自己揭下那灰衣人套在头上的面罩,分明看得一清二楚,正是师兄先竞月,难道那又是自己生出的幻象?自从来到这座宁义城开始,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不合情理的事,无论是地窖里的稻米变尸体,还是当夜房中那对中年夫妇之死,又或者是城隍庙中的妖道斗法,许多事明明是自己亲眼所见,到头来却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待到自己再一细想,那些所谓的亲眼看到,却似乎并不那么真实,甚至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似的。
那杜师爷见谢贻香陷入沉思,哪里还敢多作停留?急忙告了个罪,转身小跑着离去。谢贻香思索半响,还是全无头绪,最后只得继续往里面走,行到衙门的前厅外,正好又有一名衙役快步冲出,在院子里大口呕吐,显然也是因为吃人肉留下阴影,所以对方大人今夜摆出的这一“全牛宴”无从下口。
当下谢贻香径直踏进前厅,只见左首边是杨老将军和七八名率军将领,右首边则是权冲天、林一瞬、何其猛和范神通四位绿林当家以及几个贼匪头目,正在谈笑风生,大口吃着面前烤熟的牛肉。而方大人则是领着几个衙役在末席陪坐,一个个脸都是色惨白,萎靡不振。待到谢贻香进来时,方大人恰好捂着口鼻,在向左首边的杨老将军说道:“……罢了罢了,这牛肉下官实在是吃不得。看来从今往后,我方铁衣只能斋戒茹素了。”
第833章 渡劫波报应不爽
谢贻香不禁心中冷笑,暗道:“这方铁衣虽是一腔忠烈,但为保宁义城安危,竟不惜杀妻摔子,烹煮城中老幼妇孺为食,其行其举,可谓是丧尽天良、人神共愤。如今劫波渡尽,却只落下一个再不能吃肉的下场,已然是老天爷开恩,便宜你了!”当下她便和向在场众人略一招呼,见右首上席还空着两个座位,显然是留给自己和得一子二人的,谢贻香已有近两天两夜没合过眼,早就是又饿又困,当下也不客气,径直入席就坐。
方大人见谢贻香独自前来,忍不住问道:“怎么,仙尊还是不肯前来?敢问谢三小姐,仙尊究竟是在因何事而气恼?”谢贻香心知宁义城的局势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此时也不愿徒增恐慌,便替得一子的举止遮掩,随口说道:“城中井水被对方的奸细动了手脚,一时无法饮用,小道长他为了准备明日的祈雨之事,眼下正在忙碌,所以无暇前来赴宴。”
方大人听得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多问,当即笑道:“此番若非有这位仙尊出手相助,宁义城上下也无法平安渡过这个难关。下官原以为所谓的‘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不过是古人的夸大其辞,到底只是传闻而已,直到此番得见这位仙尊的本领,才知世上确有其事、确有其人;即便是孔明复生、青田再世,只怕也不过如此,当真是大开眼界。”
说着,他已从席位上站起身来,端起面前一碗白水,向前厅里的众人扬声说道:“当然,宁义城能够平安无事,也要仰仗在场的杨老将军和诸位将士以及谢三小姐和诸位江湖义士,方铁衣在此代表宁义城所有百姓,仅以一碗白水代酒,向在座诸位道谢了。千言万语,尽在这一饮之中!”
谢贻香跟着众人举了举碗,见自己面前是一大块烤熟的牛腿肉,一时也顾不得其它,撕下一片放进嘴里咀嚼,顿觉唇齿生津,竟是分外的美味,连忙一股脑吞咽下去。她正要再撕牛肉,却见末席上的方大人和几名衙役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上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就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似的。谢贻香大感疑惑,不禁问道:“你们这是……”
谁知她刚一开口,陡然间只觉口鼻中涌现出一大股油腥味,冲得头脑发晕;与此同时,胃中更是无比的难受,就仿佛是有潮汐涌动。惊恐之下,她正要起身离席,谁知居然忍耐不住,张嘴便是“哇”的一声,将方才咽下的那块牛肉尽数吐了出来,还带出不少胃里的酸水。末席上的方大人见状,这才终于长叹一声,摇头叹道:“天道循回,报应不爽,果然没人能够逃脱……看来谢三小姐也和我们一样,从今往后,便只能斋戒茹素了。”
这话听得谢贻香浑身发抖,也不知是胃中的难受还是心中的惊恐,大颗大颗的汗珠已从额前滚落下拉。要知道自己是后面才赶到宁义城,那两日全靠衙门伙房里给的两个黑面馒头充饥,从头到尾就没吃过一口人肉,最多便是当日在衙门里吃过一口那个女童用人肉炒成的酱肉丝,也已当场尽数吐出,而今又怎会和方大人等人出现同样的状况,因为吃人肉留下的阴影,以至对眼前这些牛肉感到反胃?
想到这里,谢贻香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呕,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发现整件事当中的矛盾之处。试问自己抵达宁义城时,城中便已断粮多日,且不论后院地窖里藏的究竟是稻米还是尸体,当时那个烹食人肉的女童已经混进衙门,摇身一变成为伙房里的厨师,终日替方大人等人烹煮人肉。既然衙门里的众人都只能以人肉为食,由那个女童所掌管的衙门伙房,又怎么每天分发给自己两个黑面馒头?
谢贻香越想越觉得思绪混乱,随即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耳旁依稀响起那女童当夜曾吟唱过的歌谣,幽幽唱道:“……大块的肥膘熬成油,咕噜咕噜往下流;细切的精肉有没有,特意煮来请朋友……”继而眼前一黑,整个人当场昏死过去。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经历了一整个甲子,又仿佛只在一刹那之间,谢贻香眼前终于又出现了缭绕的青烟,当中似乎藏着一个人影,正在不停地吞吐着旱烟。谢贻香陡然惊醒,立刻向青烟里的人影厉声喝问道:“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青烟深处的人影幽幽叹了口气,柔声说道:“的确是有人对你了手脚,但却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相反,我一直都在努力帮你,想要让你看清这一切的真相。只可惜你应当知道,我到底只是一个化身而已,毕竟能力有限。而对你动手脚的那人又实在太过强大,就连我也护不了你。”
谢贻香听得眉头深锁,喝道:“少在那里故弄玄虚,你把话说清楚些!”那个朦胧的人影微微一笑,说道:“不可说,不可说,有的事你也没必要知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明白那人对你动手脚的目的,其实却是为了你好,否则凭你这点心智,经此一役,只怕整个人都要彻底毁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与那人继续对抗下去?”
听到这话,谢贻香更是不知所云,忍不住大声喝道:“你给我滚出来说话!似这般遮遮掩掩、鬼鬼祟祟,还敢说这一切不是你在搞鬼?”青烟里的人影又是一声叹息,苦笑道:“你我之间见与不见,原不在我,而在于你。是你一直对我心存抵触,不肯接纳于我,所以我也只能隐身遁形。倘若你真想见我,我早已现身相见,何必还要你来吩咐?”
谢贻香气得咬牙切齿,却又奈何不了青烟里的人影,只得沉声说道:“你出来,我要见你!”那人影笑道:“骗我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骗不了自己的心。”谢贻香强行深吸一口大气,凝神说道:“我要你出来!”
伴随着她这话出口,霎时间眼前的青烟已是一扫而空,只剩下白茫茫的一整片空间,既没有天际,也没有大地。而对面的那个人影,也终于显露出了真身。谢贻香急忙定睛细看,竟是一个身穿素衣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虽是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哀伤;此时她手持一柄漆黑的旱烟杆,却又在腰间悬挂着一柄短刀,看这柄刀的长短样式,岂不正是乱离?
谢贻香看得瞠目结舌,过了好久,才终于试探着问道:“你是……你是我?”对面的女子淡淡地一笑,叹道:“历经毕府一役,你我早已不可分割,你便是我,我便是你。而你一直不肯接纳于我,其实也是不肯接纳你自己,所以时至今日,你我之间依然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当面说话。”
话音落处,谢贻香才忽然发现对方一直用来和自己交谈的这个声音,至始至终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声音,心中惊惶更胜,不禁连连摇头,喃喃说道:“不可能……不可能……”
对面的女子幽幽叹息,苦笑道:“冰冻三尺,自非一日之寒,你一时不肯接纳于我、不肯接纳你自己,那也无妨。相信总有一天,你迟早能够相通这个道理……又或者终此一生,也不会有那么一天出现。”
伴随着那女子这话出口,她的整个身子竟已变得透明,继而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不见,只在谢贻香眼前留下白茫茫的一片混沌。谢贻香急忙追上几步,想要再找那女子问个究竟,却见前方的白色空间里,忽然裂开两道巨大的缝隙,像极了凭空书写出的两个“一”字,并排出现在自己前方。随后这两道缝隙继续裂开,仿佛被一股力量朝上下撑了开来,各自露出当中一颗血红色的圆球,竟有太阳般大小。
伴随着前方两道缝隙里的圆球来回滚动,谢贻香陡然明白:这哪里是什么缝隙、什么圆球?这分明是一对巨大的人眼,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自己前方,正用眼中那对血红色的瞳孔凝视着自己,令她根本无从反抗。
第834章 施奇术细雨寻踪
清晨的细雨如烟,滋润着天地间万物。就在宁义城东面的山道之上,此时正有一前一后两个男子冒雨行进,也不撑伞,就这么沿着山道往更高处的山峰攀登而去。
话说走在前面的那个男子,乃是一身灰衣覆体,就连头上也套着一个灰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而走在他身后的那个男子,其实却只能说是一个少年,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披着一身白色斗篷,自斗篷的兜帽下露出一对灰白色的瞳孔,正是那个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道士的小道士得一子。
而今恒王的叛军已尽数退到宁义城南面的二十里处驻扎,所以在宁义城东面的这片群山之中,自然再无叛军踪迹。两人行到一处山峰上,前面的灰衣人便回头问道:“此处已是前天夜里我们燃放孔明灯的地方,你究竟还想去往何处?”得一子抬眼打量四周,摇头说道:“继续往东,找更高的地方。”
那灰衣人暗自无奈,只得沿山道继续前行。到后来山道已尽,山势也愈发陡峭,他只能选择稍微平缓的地方往上攀登,让得一子小心跟在自己身后。如此又行出数里路程,走在前面的灰衣人似乎耐不住寂寞,忍不住开口说道:“无论如何,此番还是要多谢小道长的仗义出手。否则单靠方铁衣那个老顽固,宁义城只怕也熬不到朝廷的援军来救。”
后面的得一子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道:“我既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你。轮不到你来谢我。”那灰衣人缓缓摇头,笑道:“小道长的心思我自然明白,之所以向你道谢,却是因为贻香这丫头。哼,这丫头素来不知天高地厚,这回更是孤身前往宁义城这等险恶之地,若非有你道术通神,经此一役,她整个人只怕都要彻底毁在这里。”
得一子却并不作答,那灰衣人不禁有些无趣,只好继续说道:“其实要论本事,这丫头近年来屡受高人指点,武功心智均已胜我一筹。但她到底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有些事情,并不是她所能承受的。即便不会因此发疯,也必定会在她心中留下无法抹灭的魔障,从而影响她往后的这一生。”
说到这里,灰衣人似乎还有些后怕,忍不住吸了一口长气,又说道:“幸好小道长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竟然能用道术控制一个人魂魄,从而篡改他原本的记忆,简直是骇人听闻。对此我之前还有些不信,直到看见你当场施法,将衙门里那个杜师爷的记忆抹去,让本已痴傻的他恢复正常,这才相信世间果真存有此等奇术。”
听到这话,后面得一子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开口说道:“你说得倒是轻巧,那个白痴师爷不过是受惊过度,只需抹去他受到惊吓时的一小段记忆,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对谢贻香而言,要以道术矫正她在宁义城数日间的这段记忆,还要篡改得天衣无缝,能够自圆其说,却一点也不容易;况且不同于那个白痴师爷,她脑中还存有那个家伙留下的部分心智,一直在和我施下的道术作对。到如今我已先后对她施法三次,不断弥补其中破绽,令她无法看出端倪。为此我甚至还将那烹食人肉的女童故意妖魔化,将其描绘成传说中吃人的‘蛊雕’,让她亲眼目睹城隍庙里那一场降妖除魔的好戏,从而认定自己的这段经历中有妖魔作祟,所以没必要深究其中的不合情理之处。”
说到这里,得一子不禁冷哼一声,又说道:“尽管如此,她脑中的那个家伙却在不停地捣乱,帮她找出其中破绽,戳破我替她编造出的经历。到最后我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效仿那个家伙的做法,将我自己的部分心智也一并灌输到谢贻香的脑中,与那个家伙当面抗衡,这才终于逼他妥协,再不来与我作对。到如今我虽已暂时稳定住谢贻香的情况,但日后她难免还会发现更多破绽,从而回想起自己真实的经历,届时免不得还要对她施法矫正。”
那灰衣人不禁笑道:“这丫头自幼便爱寻根问底,凡事都要求个真相,否则也不会进刑捕房当了捕头。她若是知道自己此行的真相已被人篡改,那还不得气得暴跳如雷?”得一子冷冷说道:“她要查的‘人厨案’已经告破,真凶也已当场伏法,整座宁义城的困境更是就此解除,就连她父亲去世的阴霾,也随着此行一扫而空,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至于当中的过程究竟如何,还需要什么狗屁真相?”
前面的灰衣人听到这话,不禁沉默半响,又往上攀爬了几步,继而长叹一声,凄然说道:“谢家一门惨遭不幸,家父蒙冤至死,我更是沦落到落草为寇,还被自己的亲妹妹深恶痛绝。所以到底还是要谢小道长出手相助,将她记忆中看到的我替换成先竞月,省得她对此多心,徒增事端。”得一子冷笑道:“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根本不存在言谢。”
却听那灰衣人笑道:“说得好,小道长这个‘各取所需’当真说得极好。话说我这个妹妹天性好动,自幼便爱惹是生非,而今家父辞世,家中的大姐也已指望不上,与我这个兄长又闹成如此僵局,就连和先竞月之间的婚约也已解除;对她而言,无疑已是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实不知世上还有谁能庇护于她。如今能将她托付给小道长你,我这个兄长也便彻底放心了。”
这话一出,得一子顿时脸色大变,厉声说道:“你胡说什么?”前面的灰衣人却是哈哈一笑,说道:“小道长虽是当世高人,但我这个妹妹却也不差,放眼天下间同龄女子,只怕也找不出几个比她出众的,再加上谢家门第,自然不会辱没了你。况且小道长若非有心,此番又怎会一路打探这丫头的消息,在得知她前往宁义城后,还特意从荒山野岭找到我这落草为寇的兄长,叫我率绿林里的弟兄们前来救援宁义城?要知道你我都是男人,对此我当然心知肚明,此刻又没旁人在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话音落处,得一子已胀得满脸通红,随即厉声说道:“简直是一派胡言,大放狗屁!我早已说过,此番我是为那个家伙而来,是那个家伙在天山北脉败于我手,所以我要给他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和谢贻香这丫头能有什么关系?”
说罢,他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说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