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3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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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当中的谢贻香记起得一子的吩咐,急忙用上“穷千里”的神通往叛军军阵中寻去,顿时发现远处军阵中一面写着“唐”字帅旗下,依稀有几个将领装扮的人,那唐先开多半便在当中,却没看到言思道的身影,又或者是不知道那个才是言思道化身成的“逃虚散人”。
谢贻香急忙向身后的得一子问道:“可有找到言思道那恶贼?”谁知身后的得一子还没回话,她陡然间只觉眼前一暗,天地间所有的一切,竟然在刹那间染上了一层昏黄之色,
谢贻香微微一怔,还以为是自己“穷千里”的神通出了什么岔子,从而令自己的眼睛也出了问题。谁知定睛一看,原本夕阳残照的光景已在转眼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大团厚重的黄色雾气,将宁义城南面的整个旷野笼罩其中。随后便听劲风声响,从东面呼呼刮来,渐渐变成肆虐的狂风,直带出飞沙走石,将地上的尘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向所有人袭来;其情其貌,倒像是志怪鬼话里才有的妖风。
话说这一场妖风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无论是己方这五千援军,还是对面列阵迎战的上万名恒王叛军,顷刻间都是猝不及防。面对狂风灌耳、沙石迷眼,双方军士既听不清、也看不见,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力气相互厮杀?谢贻香更是吓得死死拽紧马缰,将整个身子贴在马背上,大声问道:“小道长……这……这难道是你的道术神通?”
第831章 飞沙石妖风罢战
谢贻香这话问出,却并没听到身后的得一子作答,只觉马上得一子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害怕。她急忙扭头去看,却见得一子双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转出他那对血红色的瞳孔,正在四处乱飞的沙石中高昂着头,举目望向苍黄的天际,一张脸则是不停地抽搐,也不知是源于愤怒还是惊恐。
谢贻香见得一子这副神情,心中暗叫不妙,又再次问道:“难道这场……这场妖风,竟是言思道那厮的手段?”听到这话,得一子才终于有了反应,厉声喝道:“那个家伙?他还没这个本事!”
谢贻香连问两句,嘴里全是被风吹进的细碎沙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身旁人影一晃,依稀有个灰色的身影靠拢过来,在马旁用低哑的声音向得一子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乱中谢贻香倒是认得这个声音,正是那个神出鬼没的灰衣高手,想不到此番他又再一次混进队伍当中。只听得一子的声音既惊又怒,隐隐还带着一丝慌乱,厉声说道:“退军……退军!所有人赶紧退回宁义城!”
其实以眼下的局面,根本用不着得一子传下命令,双方军士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妖风,早已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下意识地往后躲避,分别往南北两个方向退开,从而令旷野之中的战局硬生生从中分开。谢贻香心中惊恐,也不知究竟发生了怎样可怕的事情,竟会出现如此古怪的天象,急忙在狂风中调转马头,摸索着往宁义城方向退去。
旁边那灰衣人见谢贻香策马回驶,当即说了句“自己小心”,便要转身离去。却不料谢贻香逢此险境,全神贯注之际,已在不知不觉中调出自身潜能,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愈发敏锐。听到那灰衣人临行留下的这句话,虽是在极力掩盖他本来的声音,却还是被谢贻香听出端倪,分明是一个自己认识的熟人,但一时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谢贻香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当下也不得形势危险,故意大声叫了句“啊哟”,整个人便从马上径直滚落在地。果然,同乘一马的得一子还没反应过来,那灰衣人已在刹那间赶了回来,伸手将谢贻香从地上扶起,正要查看她究竟遇到什么意外,怀中的谢贻香却突然出手,径直扯下那灰衣人套在头上的灰布面罩。
伴随着灰衣人的面罩被揭去,飞沙走石中依稀可见乃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剑眉入鬓,两眼灿若星汉,直看得谢贻香瞠目结舌,脱口说道:“师兄?你……你怎会在这里?”
原来这个神秘莫测的灰衣高手,居然便是人称“十年后天下第一人”的“江南一刀”先竞月?一时间谢贻香心中的惊骇,甚至尤胜眼前这场诡异的妖风。要知道自从父亲去世后,师兄便一直留在金陵城听皇帝差遣,据说还有可能出任亲军都尉府的副指挥使一职,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江浙和福建交界处的宁义城?
先竞月被谢贻香揭破身份,立刻便知中了她的诡计,顿时脸色大变,急忙撒手将她丢在地上,转身没入弥漫的尘土之中。谢贻香惊疑未定,眼见再寻不到先竞月的踪迹,只得摸回自己的坐骑旁,向马上的得一子大声问道:“我师兄怎会也来了宁义成,而且还和你搅到了一起?他几时又和这江浙一带的绿林贼匪扯上了关系?”马上的得一子却厉声喝道:“还不赶紧回城,你是想死在这里?”
谢贻香微微一怔,既然那灰衣人竟是自己的师兄先竞月,整件事虽然奇怪得紧,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当下她急忙翻身上马,尝试着往宁义城方向退回,不料这场妖风竟是越刮越烈,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沙石随风而来,其威力丝毫不逊于谢贻香在玉门关外荒漠里撞见过的沙暴,令人根本分得清东西南北,更不知宁义城是在哪个方向。
幸好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这一阵铜钲声响,却是宁义城南面城墙的上的方大人眼见天降异象,惊骇之下,也心知不可继续作战,急忙令人在城墙上鸣金收兵。依靠这一阵铜钲声,谢贻香才寻到宁义城所在的方向,缓缓策马返回。一路上又撞见不少己方的军马,众人在妖风中结伴而行,先后花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回到宁义城南门。待到所有军士相继退回城内,借助城墙的遮掩庇佑,所有人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却仍旧心有余悸,七嘴八舌地询问这一场妖风的来历。
谢贻香从马上下来时,只觉整个人都快要虚脱过去,再看旁边的得一子,双眼中早已转回那对灰白色的瞳孔,依然沉着脸不发一言。没过多久,方大人也从城墙上小跑下来,来向得一子询问道:“下官在宁义城为官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妖风,这到底是怎生回事?莫不是由仙尊你做法而为,要以此来对付城外那些叛军?”
得一子面色凝重,就好像根本没听到方大人的问题,随即迈开脚步,独自往宁义城里走去。方大人不解其意,急忙小跑着一路跟上,在旁追着询问。得一子忍无可忍,终于怒喝道:“滚开!”吓得方大人呆立当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得一子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谢贻香也是头一次见到得一子这般失态,显是遇上了极大的难题,又或者是生出了极大的恐惧,但自己却是一无所知。而那边杨老将军已在盘点人数,略一清点,此行竟然折损了两三百人,也不知是和叛军交战时的伤亡,还是迷失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妖风之中。
而这一场诡异妖风,接连持续两个多时辰,直到天色黑尽,才渐渐停歇下来,让整座宁义城重新恢复往日的宁静。众人登上南面城墙眺望,只见南门外恒王的叛军也是七零八落,正在旷野里清扫战场,还有不少叛军则是从宁义城的东西两面往南退却,却是由于叛军在北面的防御之前已被杨老将军的援军攻破,宁义城的围困之势也便不复存在,索性便将东西两面的防御一并撤去,所有军士全部往南退却。之后据方大人派出的探子回报,经此一役,围城的三万叛军如今已往南退出二十多里安营扎寨,和宁义城的南门遥遥相对。
如此一来,这场妖风虽然来得诡异,令得一子攻其不备、率军诛杀言思道的盘算彻底落空,但也令恒王叛军悉数南撤,从而彻底解除宁义城之围;伴随着北面的官道一通,便可从东阳关、诸暨和绍兴等地将粮食源源不断运送过来,再不必因粮食而困扰。而宁义城此番这一场空前绝后的“人肉宴”,也便就此结束。
那方大人原已存下必死之心,不料宁义城竟会有起死回生的逆转,自己又在北门外死里逃生,捡回一条性命,欣喜之下,连忙令人将得一子昨夜送来的黄牛尽数宰杀,以此犒劳杨老将军的援军和城里所有的百姓。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城里的井水被叛军奸细动了手脚,至今仍是臭不可闻,幸好各家各户多少都还存有用水,短时间内倒也不至引发大乱。
方大人安排完城里的事,便在宁义城衙门里设下“全牛宴”,邀杨老将军和他麾下的几名将领、连同得一子带来的几位绿林当家在前厅同聚,从而答谢众人的恩德。至于孤身离去的得一子,贼匪中有人看见他是独自回了城北那处暂住的宅子,然后便闭门不出,任谁敲门都不理会;方大人连派数人去请,全都无功而返。
最后谢贻香只得亲自前往,在得一子的房门前好话歹话说尽,屋子的得一子还是不做理会。谢贻香生怕这小道士出了什么意外,只得说道:“你再不说话,我可要破门而入了?”房中这才响起得一子的声音,厉声喝道:“滚!”
第832章 宴群雄烹牛开席
谢贻香暗叹一声,既然屋子里的得一子平安无事,那他此刻的这般举止,显是源自方才那场妖风扰,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再想到这个小道士向来脾气古怪,又喜欢故弄玄虚,谢贻香对此虽然甚是好奇,一时也只得作罢,独自前往宁义城衙门赴宴。待到她踏出得一子暂居的宅子,只见朗月当空,繁星满天,分明已是深夜时分,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在得一子的房门前耗却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谢贻香不禁暗自感慨,将此行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话说岳大姐交给自己的这桩“人厨案”,凶手其实是一个患有类似于“侏儒症”的女童,所以天生长不大,身形样貌始终停留在六岁左右年纪,这才导致心理扭曲,变成杀人吃人的连环凶手。至于破案过程当中种种无法解释的怪象,包括城隍庙里那一场光怪陆离的妖道斗法,自己直到此刻也弄不清是幻是真,更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但是不管怎样,自己的乱离接连两次怯场,若非依仗得一子出手,只怕自己还当真对付不了这个凶手。此后只需将那女童的尸体带回金陵查验骨龄,这一桩延续六年的“人厨案”便算是彻底告破、圆满结束了。
而与此同时,宁义城作为江浙和福建交界处的战略要地,自己一路追寻到此,恰逢恒王叛军围城,令城中粮草耗尽,危在旦夕,甚至还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况。全靠得一子突然出现,还集结起江浙一带的绿林贼匪同来增援,甚至连师兄先竞月身在其间,扮成了一个灰衣蒙面人隐身暗处,继而施展巧计将大批粮食运送进城,以解宁义城的燃眉之急。谁知待到今日一早,混进恒王军中化名“逃虚散人”的言思道立刻发起反击,效仿得一子昨夜的举止,也是以五色烟火为号,由东西南北中五路向宁义城生事,到最后居然还叫人假冒宁义太守方铁衣,打开南门出城投降。
由于宁义城里本就缺兵少粮,得一子本事再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言思道的诡计,险些便要置方大人于死地,以此换取宁义城的一线生机。孰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朝廷居然派杨风波杨老将军率领五千援军来救宁义,不但击溃了驻扎在北面的叛军,还凑巧救下方大人的性命。
紧接着得一子便叫杨老将军带来的五千援军发起突袭,攻南门外的恒王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趁机将对方军阵中的言思道诛杀当场。谁知两军刚一交锋,天地间竟然无端刮起一场诡异的妖风,成飞沙走石之势,令双方人马目不见物、耳不闻声,不得不偃旗息鼓,各自罢兵。而对于这场诡异的妖风,得一子显然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肯明言,只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来询问也不做理会。
想到这里,谢贻香已一路来到宁义城衙门,急忙收敛心神,举步入内。她刚进衙门不久,便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直冲出来,继而“哇”的一声,在墙角处张嘴呕吐。谢贻香看得大皱眉头,正要绕路避开,却见这人只有一条独臂,竟是方大人身旁那个亲军都尉府安插在此的杜师爷。记得今天早上得一子还曾做法治愈他的疯癫,令他当场昏死过去,想不到此时已经清醒了过来。
那杜师爷呕出大滩秽物,随即也看到不远处的谢贻香,顿时满脸尴尬,苦笑道:“原来是谢三小姐,小人当真失礼至极。”谢贻香听他这话,显然已无疯癫之象,分明恢复了正常,可见得一子的道术果然凑效,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杜师爷摇了摇头,又弯腰干呕两声,才喘息着说道:“报应……报应啊,这些日子城中断粮,无奈之下,小人也只能跟随方大人吃了不少……不少……唉,所以方才一吃牛肉,只觉一股油腥味直冲脑门,胃里犹如翻江倒海,忍不住全都吐了出来。”谢贻香顿时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杜师爷竟是吃多了人肉,到如今再吃肉类,立刻感到反胃,所以才会不停呕吐。
要知道这倒不是什么食物相冲相克,吃过人肉后便不能再吃其它肉类,而是这杜师爷因为吃人肉留下阴影,以至心中有愧,又或者说是心中有鬼。如今再尝到肉味,顿时勾起过往的回忆,催使他反胃呕吐。当下谢贻香暗自冷笑,便将话题带开,追问道:“事到如今,你也该和我说句实话了。我且问你,后院地窖里储藏的那些稻米,为何会尽数变成尸体?这当中究竟是谁在捣鬼?”
听到这话,杜师爷不禁微微一怔,急忙看了看四周,眼见并无旁人在场,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谢三小姐怎么还在纠缠此事?那日你初来衙门,小人向你表露身份后,便将宁义城里的情况和盘托出,说城中粮食已尽,所有人都只能以人肉为食。当时你不肯相信,小人便悄悄带你去后院里的地窖,让你亲眼见到窖里储藏的尸体,也便是我们这些日子里所吃的食物。从头到尾哪里有什么稻米?”
谢贻香见他还在撒谎,不肯向自己吐露实情,不禁心头火起,冷冷说道:“简直是冥顽不灵,一派胡言!正好先竞月也在此间,难道要我找他来当面质问于你?”
杜师爷被得一子抹去那天下午的所有记忆,还以为自己亲军都尉府的身份并未暴露,当场吓得面色惨白,连声说道:“哎哟,小声些……谢三小姐千万莫要声张,一旦被旁人听到小人的身份,岂不是害了小人?”说着,他又忍不住皱起眉头,疑惑地说道:“谢三小姐可别糊弄小人,先统办……不对,应该先副指挥使怎会身在此地?要知道皇帝前些日子已经颁下旨意,由先竞月大人出任亲军都尉府的副指挥使一职,要是小人没算错日子,今天便是正式任职之日,先副指挥使眼下当然是在金陵城里,正在接受皇帝的任命,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宁义城这等鬼地方?”
这回却轮到谢贻香吓了一跳,脱口说道:“方才我亲眼见到师兄现身,难道还会看错不成?”杜师爷不停地摇头,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之前虽有叛军围城,小人和朝廷也一直存有联系,倘若先副指挥使当真来了宁义城,小人又怎会不知?”
谢贻香默然不语,方才在那场妖风之中,自己揭下那灰衣人套在头上的面罩,分明看得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