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饮琼录-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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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跪下,只觉得膝盖刺痛,原来地上都是石块,而于承珠心头震惊,哪里顾得到脚下,这一跪,用力甚多,膝盖渗出血来,她也只能咬着牙。
于承珠道:“师母,都是我不好,你罚我吧。”
云蕾凄然一笑,难为她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却听撕心裂肺一声嘶吼,道:“你有什么比得上我的翕儿!”
于承珠听得心魂遽裂,不禁伸手拉住云蕾的腿,她哭道:“师母,你要打要骂都可以!”
话音未落,只听“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却是云蕾狠狠地抽她。
云蕾道:“都是你!”
她含着泪水,这时候人一动,泪珠就噙含不住,颤滴滴地震落下来。
看到师母终于流下眼泪,于承珠心头一松,可这时,她只觉得天昏地暗,身上一热,头眼昏花,看四周的景物仿佛在旋转一般。
于承珠勉强撑起眼皮,暗道:“这是在哪里?难道还在打斗吗?”
一想到打斗,她又恍惚起来,忍不住叫道:“师妹,你没事吧!”
于承珠强力撑着要继续战斗,这一次的敌人武功高且不说,还诡计多端,不能不防,不能不全力以赴,所以她要起来,可是才一撑,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不断地往下沉,越来越沉重,想要起身,却软倒在地。
这时耳边只听有人唤道:“承珠,承珠!”
依稀是丈夫叶成林的声音,接着好像风中还有一个声音,既叫着“蕾妹”,又在叫“承珠”,声音既温柔又熟悉,还透着独有的清朗。
于承珠心头一喜,再如何她都认得住这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恩师张丹枫,她怎么也忘不了。
于是她喃喃回应道:“师父,师父,我在……这里!”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渐渐地,她只觉得自己嘴在动,可是声音有没有发出不就不知道了,因为气力越来越弱,弱得仿佛没入了尘埃,就如她这个人似的,接着就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
第四百零六章 爱之深切且无痕
迷迷糊糊,恍恍惚惚之中,于承珠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好像被一股大力托起,人如轻羽,飘飘荡荡,无所依凭,随风而去。
“我这是在哪里?”于承珠不觉问自己。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虚弱,连意识都不愿意清醒,一旦清醒了,就会耗用体内不足的气血,反而增加负担。
于承珠本已闭上了双眼,此刻再将眼帘阖得沉一点,什么都不想,也就好了。
连意识都没有,自然身心轻快。
可平时爱思索,想多了,就成了习惯,渐渐地,习惯也就成了自然,不知不觉中,还是会浮上思潮。
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我要去哪里?”
不错,在哪里不重要,要到哪里去,那才是重要的。
存在的意义并不是在于不在,而是想与不想。
她还会想去哪里呢?师父在哪里,她也要到那里。
于承珠想要的就是跟着师父。
“师父,师父!”于承珠心里轻轻地叫着。
她呼唤着师父,从来就是语不高声,尽在心头,轻唤而不惊起四周。
她此刻的人轻得像羽毛,那呼唤更是轻若无物。
用不用力,跟想与不想,有时候也不相干。
于承珠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白光,她想往前去,可是身前是白雾,白色的轻雾,迷迷茫茫,恰似她心头的迷惘。
都是白色的,看着像是一样的。
可是于承珠知道,她要的是穿越迷雾,跟随光亮,尽管那光亮是简单的白色,孤寒得如同她心中的情丝,从来就是一个人,孤伶伶,不会有伴儿的。
但光亮就是光亮,不管它是什么颜色,跟着走就对了。
“师父,他又会在哪里呢?”于承珠忽然想道,“我看一眼就好,也不想打扰他。”
她从来就是如此,爱得深切,却又无痕,更不愿意露出端倪来。
接着她就看到两条身影坐在棋坪前,一条白影不正是师父张丹枫。
张丹枫很喜欢下围棋的,于承珠心头一喜,差一点就要叫出“师父”来。
可她的性子素来沉敛,再一思索,另外一个又是谁?
难道是绿袍沧浪?
她抬起头来,可不正是绿袍沧浪,随着光影的推进,他身上的绿袍越来越明显,越是光亮,颜色就越突显。
他在与师父下棋?
想想也对,师父喜欢下棋,绿袍沧浪如果要夺取江山,可不正是要下棋谋划吗?
倒要看看他们的征战如何!
于承珠默不作声,轻轻走近,凝视着棋局。
只见一黑一白两条长龙交缠不已,各领风骚。
一时之间居然相持不下。
所以两人都沉静思量,不敢多走,也不敢贪进,下棋讲究全盘构思,一子错,满盘皆输。
于承珠记得在昏迷前,师父张丹枫是去拜访绿袍沧浪,这两人无论是斗武,还是斗棋,哪怕只是交谈,都要一千招以上,没有个三天三夜,断难罢休。
于承珠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昏目眩,这两大高手的较量,又岂是她能看得明白的。
于承珠支撑着头,揉了揉太阳穴,心道:“这么斗下去,不知道几时才算了,不如,我去破坏棋局,让师父腾出手来,不用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这么想着,她伸手一掀棋坪,绿袍沧浪倏的一瞪眼,继而笑道:“你有多大的气力,竟敢捣乱!”
于承珠触手发现这是石坪,一时之间哪里掀得开,不过也难不倒她,于承珠默运玄功,只见棋子纷纷上跃,她催动内力,让棋子自己跳上来。
张丹枫拈须笑道:“承珠,你又长进了。”
张丹枫对于弟子是爱护得多,鼓励得多,最好就是弟子超过他,这是他最开心的事,也是他最愿意看到的成就。
听到师父的鼓励,于承珠心头一暖,道:“长者有事,弟子服其劳,此等小事,何用又劳我师父,我一个人就可以对付你了。”
绿袍沧浪哈哈笑道:“小姑娘口气比力气大!”
于承珠得意之余,脱口而出,说话未经大脑,却好像是自然流露。
可是话一出口,她忍不住后悔,怎么说这种话。
绿袍沧浪的能耐和师父张丹枫差不多,如果她可以挑战绿袍沧浪,岂不是证明她都可以胜过师父了?
虽然张丹枫希望看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弟子超尘脱俗,能超越他是最好。
可于承珠还没想过要去逾越师尊。
对她而言,那可是冒犯。
顿时于承珠心惊不已,偷眼观窥师父的神情。
只见张丹枫神情如常,笑容不改,看来也是嘉许的。
于承珠的胆量顿时壮了不少,道:“大明都建立多时了,你还要颠覆王朝,让生灵涂炭,这又何必呢?”
绿袍沧浪哈哈大笑,道:“朱元璋难道是传承的吗?他不也是妙手偶得,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于承珠道:“当年的征战,你们是输的,愿赌服输!”
绿袍沧浪道:“那还有什么志气?张丹枫不肖,你也一样不肖!”
于承珠被刺得心头发烫,怒道:“你这样三不罢四不休,还要连累多少无辜!”
她想到吕择和潘芳,这两人何其可爱,她是对他们难舍难分,可他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宿命,那是无法改变的。
假如绿袍沧浪再要折腾,像这样的孩子,岂不是更多?这又何忍呢?
只是,她心里又有一个想法产生,一个声音告诉她,假如,可以颠覆的话,岂不是改变了吕择和潘芳的命运了吗?他们就不需要继续受苦受屈辱了。
这个声音并不大,但是非常诱惑。
于承珠全身都在发颤,要用多大的气力,才可以克制这份诱惑呢。
现在的于承珠心头两个想法在拉扯,一个想法是,减少吕择和潘芳的存在,假如当初他们的祖先不去选择参与纷争,那么他们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呢?
另一个想法是,懦弱!那时候叫他们怎么选择?选择并没有错,不能因为现在的局势就否定当初的无奈,既然局势是由人创造,由人改变的,为什么你不去创造,不去改变,建立属于你的世界呢?
………………………………
第四百零七章 心底幽谷藏佳酿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各自力量相当,在于承珠心里不断地拉锯着,撕扯着,角力着。
于承珠被折磨得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
这种交战比世上任何厮杀和对决都来的严峻和残酷。
其他的交战顶多是打不过,可是打得时候没那么多顾虑,尽管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即可。
此番的较量,没有一个是外人,都如同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果吕择和潘芳的祖先可以置身之外,那就可以保证平安,那是小时候的想法。
而知道他们的祖先之所以选择错,那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当时的情形下,那是不得已的妥协,这是长大后的,现在的想法。
每一个都是存在于于承珠体内的,是她自身的。
可是想法与想法之间还有棱角,还要角逐。
于承珠不知道要帮哪一个才好,如果什么都不想,偏生又会自己浮上心头。
仿佛连想法本身也不甘屈居于下,非要争个高低不可。
从小于承珠接受的就是淡定恬静的教育,寄情于山水,游历于江湖,置身于自我成长,倾听内心的声音。
所以当年她才可以独立选择,谁才是合适的夫婿。(事详见梁羽生著作《散花女侠》)
可越是恬淡,如今自我的想法就来得越猛烈,那是一种颠覆,以激烈的冲突的形式展现。
这让自认为是沉静的于承珠非常恐慌,好像从小接受的就是错的一样。
因此她要逃避,要避静,要一个人独处,要远离尘世。
然而,该面对的,始终都是要面对。
于承珠内火一阵又一阵窜上,而且这股无名之火非常奇特,上面是火,下面是虚,她的气虚,两种想法分别拉扯得她,每一下都是切肤之感,气血消耗得非常快,所以是虚弱的。
而且越是底下虚弱,上面的火就越演越烈。
于承珠不想再说话,也确实说不过绿袍沧浪。
绿袍沧浪观人内心的本事非常高超。
几句话寥寥数语,却把于承珠的心态掌握得非常通透。
之所以于承珠不想继续说,那是因为连她都不得不承认,绿袍沧浪说得对。
而且他说的,正是她盘旋心头,委决不下的事物。
这叫她如何不着恼?
所以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唰”的一声,青冥剑出鞘。于承珠面沉似水,拔剑一披,那上跃的棋子顿时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悉悉而落。
于承珠运用金花暗器的手法,将散落的棋子当做暗器发出。
绿袍沧浪含笑道:“不坏,不坏!你的武功又长进了。”
于承珠不理会他,转眼望向张丹枫,只见张丹枫的神情如常,可是奇怪的是,他的笑容和绿袍沧浪的很像。
看着都是对她的嘉许。
于承珠一恍惚,揉了揉眼睛,定神望去,只见张丹枫面目模糊了起来。
于承珠一惊,她可不愿意让张丹枫如同绿袍沧浪一般,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这样的她全无隐藏,好像只能把属于她的感情逼向了悬崖。
而她不想,这段感情既然是属于她的,她就要给它最好的安排。
如果这也是她的孩子的话,无疑是她最珍爱,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现在于承珠知道为什么她自己的小孩会小产了,属于她的“孩子”太多了,她需要操的心也太多了。
别看这段感情见不得光,可要维持,也非常不容易,需要操很多的心。
于承珠气血都在这段感情上,她是无法濡养真正的小孩。
而她的小孩,也因为她需要操心,被别的“孩子”给挤兑着,压制着,连于承珠自己也在有意无意地压抑着。
假如有选择,那么于承珠会不会让她的小孩问世呢?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哪有不让真正的小孩问世的道理呢?
可是于承珠自己知道,很难回答,说不定,她真的会因为其他事情,选择放弃孩子。
于承珠凄然一笑,是的,她才是凶手,是她杀了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和叶成林成婚多年,求而不得的孩子。她却轻易的放弃了。
她无法接纳,更无法原谅自己。
在与绿袍沧浪的战斗中,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秘密一览无遗,平时忽略的,不曾察觉的想法,也一一展现出来。
于承珠暗道:“孩子,你可别怪妈,妈也是没有办法。”
思及至此,她的珠泪滴下。
此时绿袍沧浪却笑道:“你可以把棋子重新还原吗?”
于承珠一怔,绿袍沧浪道:“这是围棋的复盘,学过的都知道。”
他说的确实如此。
于承珠心神沉淀,心清如水,运用当初偷师阿拉伯商人的手法,以青冥剑代替手,试图着在空中把适才的棋局复原。
假如复原了,那么一切就等于没有发生。
不知怎么的,于承珠心头浮上了这么一个念头。
可是她的动作轻灵,心神澄明,在向着新的武艺进展的时候,她没那么多的杂思,一心一意,心无旁骛。
多么可贵的清净,这是她求索上下,苦寻多时的。
这才是她所要的。
她无比贪恋,想着这一刻可以多一点,再多一点。
可是,好时光总是短暂的,她的心神稍定,又忍不住观望张丹枫,看看他是不是赞许。
瞥眼间,却见张丹枫的影子越来越依稀,于承珠吃了一惊,又听得绿袍沧浪的笑声越来越清晰,她惊而转头,只见绿袍沧浪和张丹枫两人不断地重叠,渐渐地竟然融汇成一个人。
于承珠大叫:“不!”
他们不可以是一个人,张丹枫只有一个!
却见两人的面容越来越模糊,而且笑容越来越相似,渐渐地,都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于承珠叫道:“师父!”
可是张丹枫没有理会她,她忽然用尽全身的气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叫道:“丹枫!”
这一声乍叫辄停,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口,不允许再叫下去。
这是她心底的秘密,她也情愿它永远是秘密,不许见到天日。
就算是偶尔出来透透风,也是短暂的,而且不可以弄出大的动静来。
即使是快要见不到张丹枫的时候,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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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棋局复盘心愿现
一声“丹枫”,羞涩出口,于承珠马上捂紧嘴巴,再也不让它冒出动静来。
同时四下张望,确定了没有人听到,她不禁送了一口气,这才把手放下来。
谁知道这时只听“啊”的一声,声音凄惨。
于承珠惊道:“师母!”
这一声叫得和平时不同,可是于承珠一听就知道是发自师母。
她的心情不能让师母云蕾知道,所以她嘴唇发颤,想要再发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见云蕾鬓发散乱,满脸泪痕,道:“翕儿,翕儿她死了!”
于承珠急忙扶着云蕾,道:“翕儿怎么会死的?”
云蕾侧过头来,于承珠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那眼神呆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