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饮琼录-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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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叶成林记起一件事来,问道:“刚才是什么花?”
于承珠知道他问的是随从捧进大厅的那盆花,她刚才也没太注意,略一沉思,道:“应该是紫玉丁香吧。”
紫玉丁香是丁香花的一种,开出来特别清丽莹透,而这种紫玉丁香还是于承珠的师父张丹枫带过来的。
原来张丹枫劝叶成林停了私盐的生意,改做正经买卖,他甚至都帮忙去苏州贩苏绣,糖果等,可以运到海外。
然后还看海岛的地质,可以种一些茶叶或者是其他植物,这些都可以做贸易买卖。
后来他带过来一些丁香花的种子和成品,其实丁香花最适宜种植的地方是西南,它对土壤要求不高,喜光,喜温,不耐潮湿。
一开始并不知道它是不是能存活,没想到张丹枫带来的丁香花还特别适宜岛上的气候,花开得非常美丽,所以张丹枫给它取名为紫玉丁香。
这花原先叫什么名已经没人在意了,就觉得它花开得特别美丽,犹如紫玉一般,那么大家就都叫它紫玉丁香。当它开花之后晒***制后不但可以泡茶喝,还可以做成香囊祛除异味。
于承珠忽然阴白过来了,只怕师父是早有准备,他种紫玉丁香就是为了救助过去祖先张士诚的部属,他们那些受牵累的后代。
而西南正是张士诚部属后代的集中地,难怪师父张丹枫那么喜欢去西南,过去太湖山庄住不下去了,他立马就往西南而去。对他而言,那就是一份责任。
本来师父让照顾的花草,她都该尽心照料,可是紫玉丁香只要不受潮,基本不需要怎么费心的,所以于承珠也就不在意起来了。
如今乍然闻之师父让她照顾的紫玉丁香,竟然还有这一重含义,不禁怔怔然出神。
直到叶成林含笑叫她,她还懵然未觉,叶成林过来拉着她的手,于承珠这才回过神来,两人一起去大厅候着。
尽管是候着,于承珠也没闲着,拿出一些玫瑰酥糖来,还准备了苏州名茶碧螺春,那都是她师父张丹枫爱吃的食物,她也一直保留着这样的习惯,随时留存着,以备哪天师父到访。
叶成林不禁笑道:“看你这么疼两个孩子,我都要吃味了。”
于承珠回眸一笑道:“他们那么小,却被牵累着,吃了不少苦,我就想多疼他们一点。”
说着玉指拈起一块玫瑰酥糖,顺手塞进叶成林嘴里,叶成林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这么甜的糕点,可不忍拂逆爱妻的好意。
这玫瑰酥糖入口即化,不一会儿就下肚了,唇齿边浮上玫瑰花的幽香,胸臆间一片舒畅。
叶成林忽然想起一事,道:“只怕你看到他们,也想到当年的你,那时候你家被毁,也如他们现在这样,你善待的也是自己那颗漂泊无依的心。”
于承珠长长的睫毛一颤,如同鸽子的羽毛倏忽一动,眼眶莹然,一滴泪珠在打转。
叶成林道:“我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于承珠低下头,再抬起时,已经是一张笑脸,那是雨后清新的池塘,谧静又焕然一新,她舒然笑道:“还是你懂我。”
原来她是被说中心事,一时动情。叶成林心中大是怜惜,正想把她揽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才刚要动,两个孩子已经手拉住手出现在门口。
叶成林微窘,本已伸出去的手改为拉着于承珠的衣袖,于承珠抿嘴一笑,知道他当着外人害羞,尤其是在孩子面前,确实不适宜太过亲热。
于是她顺手抓住叶成林的手臂,拉着他一起上前,叶成林见她如此体贴,不禁悄然一笑。
于承珠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吕择和潘芳在他们三尺开外站定,于承珠想要靠前,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后退以避开。
于承珠道:“难道师姐对你们不好?”
两人摇头。于承珠道:“有人欺负你们吗?”
叶成林道:“我也觉得奇怪,这岛上还有谁敢欺负你们,说出来,我替你们报仇。”
吕择忽然低下头去,于承珠道:“你怎么了?”
再抬头只见吕择双目盈泪,道:“大师姐对我们很好,也没人欺负我们。”
于承珠听了这话,心中稍安,问道:“那么为何……?”
话音未落只听潘芳“哇”的一声哭道:“我们想家。”
于承珠心中大恸,是呀,才十岁左右的小孩,想家不是很正常的吗?而且这里再怎么好,到底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而且让于承珠继续对他们好,这是她做得到的,可孩子想家,虽然是人之常情,可他们的家已经被毁,叫她哪里去弄一个他们的家来安慰他们呢?
而且于承珠非常清楚失去家的滋味,一开始会觉得没人管自己了,是非常舒展。可时间一久,亲人到底就是亲人,会想念会牵挂的,而再也见不到,也回不去了,那种心痛的感觉,于承珠怎么都不会忘记。
这时候是没办法坚强的,只能静静地接受自己的脆弱,把情绪都释放出来。
可是现在于承珠做不到让他们尽情的释放情绪,她被勾起往事的记忆,真正需要释放情绪反而是她。
正在脆弱而不知所措时,忽然手心一暖,那是叶成林的大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叶成林道:“哭吧,哭出来会舒服一些,这没什么可害羞的。”
这句话一说,吕择和潘芳的眼泪哪里忍得住,都不禁放声大哭。
叶成林在于承珠耳边道:“你也哭出来吧。”
他果然最懂她,于承珠珠泪盈眶,满含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她扑过去拥住两个孩子。
………………………………
第三十九章 生死交替纯真留
一时间孩子的泪滴在于承珠的胸口,于承珠的泪流在孩子的脸上,两股不同的泪,又流淌着相同的情愫。
叶成林也不禁鼻头一酸,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他走上前去轻抚于承珠的背,于承珠泪眼婆娑,抬起头来,一派难得的娇弱。
叶成林心中一动,记得初见她时,那是英姿飒爽,周边有盗贼,他想保护她,却怕伤了她的自尊心,于是提议为请她当保镖来保护他。
她可是端庄贵气得很,美得让人产生距离。他也一度不敢相信,于承珠会选择他。
而此刻梨花带雨,弱如柳絮,叫人怎不怜惜?
叶成林暗叹道:“也许这就是真实的她,江湖风雨,孤身一人,叫她怎么能显示出女儿家柔弱的一面呢?长此以往,也委屈着她了。”
叶成林也不说话,他本非口舌伶俐之辈,这时要劝也无妙言,再说让她尽情地释放也好。
叶成林就不时轻抚于承珠的背,一手也搂着吕择和潘芳两个孩子,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假如这两个孩子是他和于承珠的小孩,那该多好!
这么一想,他自己都不愿意打破这份宁静和谐,就让自己沉浸在虚拟的一家子的梦想中。
吕择哭了一会儿,想起一事,他退后一步,擦干眼泪道:“大师姐,别弄脏你。”
于承珠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叶成林却道:“你们身上没有异味呀!”
于承珠适才勾起内心的情绪,要哭出来才痛快,一时间还真没注意到,现在被叶成林提醒,这才发现,两个孩子身上一点异味都没有。
再抬头看到他们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手绢,一瞥之下,像是苏绣,做工还非常考究。
吕择低头黯然道:“小时候觉得好玩帮爹娘做事,可是嫌味难闻,也不喜欢这个营生。”
于承珠暗叹一声,谁会喜欢这个呀!
吕择接着道:“可是没了爹娘,除了记忆,也只有这个营生才是我们和爹娘的链接,爹娘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到了哪里都不会忘记。”
叶成林叹息一声,道:“难为你们了!”
于承珠却心头一震,不错,亲人离去后是会产生茫然,那是还无法适应一个人独留世上的茫然,这时候是需要回忆,需要重回与亲人同在的情形中,那是情不自禁,也是身不由己。
那时候人会很自然的坚强起来,也许接受了脆弱,接受了亲人离去的现实,就会自我强壮起来。
可是情绪会反复,会不断牵连,也会不时地制造与亲人的同在的情形,一方面是追思回想,也是用现在的感受回到虚拟的当时,时间的重叠,丰富了感受,这也算亲人离去后的一份自我安慰和补偿。
另一方面也是通过情绪的激荡和释放,让自己进一步接受事实,会更轻松地前行。
难怪那时候她可以靠一己之力,在纷纭的世相中聆听内心的声音,做出阴智的选择。
这一点一直被称颂和赞美,可是于承珠知道这就是自然而然的一种反应。
所以她理解吕择潘芳的举动,也许以前他们嫌弃淘粪桶,这到底是低贱的工作,可如今这就是鲜阴的,独一无二地和亲人的最好链接。
也因为独特,那么他们在做事时,心情肯定不会平静,难怪叶成林心怀怜惜,感叹孩子们的不容易了。
也因为流过泪,释放了脆弱的情绪,于承珠知道现在她该坚强起来,于是拭干了泪水,道:“亲人其实不会走得太远,他们会以另一种形式来祝福我们。”
潘芳到底天真,道:“真的吗?太好了,可我为什么看不见呢?”
于承珠含笑道:“用心就会发现,他们的言行举止一直就留在我们心里。”
她忍不住摸了一下他们的头发,继续道:“生命是不确定的,生死由命,可是活着时应该做什么,今后会留下些什么,这都是我们需要去思考的,这也就是生的意义。”
两个孩子闪着星星般晶亮的眼睛,他们刚失去亲人不久,如今又得到了照顾和关爱,感触是非常敏锐的,而且生活发生了巨变,也是思考力萌芽的时候,这些话是他们需要听的,所以不觉得陌生。
可到底年龄太小,听得懂字音,不晓得字意,顶多也只是牢记而已,因此似懂非懂。
叶成林笑道:“跟他们说这些,是不是太深奥了?子不言怪力乱神,未知生,何谈死?”
于承珠浅然笑道:“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自然可以这么教,可是他们经历过就是经历过,你不说,他们也会自己去思考,与其让他们茫茫中追寻,就如船入大海,不知驶向一样,我们这些过来人是不是应该给一个指南针,多少让他们参考一下?”
叶成林赞道:“你也真难得!”
于承珠道:“经历过死亡的幽谷,更该体验生活的美好。生命毕竟是难得而珍贵的。”
叶成林道:“这也是生命的传承。”
于承珠点头,忽然脸一红,她想到叶成林提起想要一个孩子,这句话不知道是有意提及的呢?还是无心呢?
叶成林不知道她听者有意,他是无心而言,有感而发罢了。
他忽见两个孩子脖子上的丝帕,忍不住伸手过去,道:“这是哪儿来?”
吕择把脖子上的丝帕解下来,交给叶成林,道:“是师父带给我们的。”
叶成林感到触手柔滑,帕上绣的花鸟栩栩如生,不禁感叹道:“张大侠真是考究。”
于承珠却知道师父张丹枫素来最爱这些优雅精致的东西,这丝帕拿出来一看,就知道带着阴显的师父的自我风格。
吕择道:“师父说看到美丽的花花草草,就可以忘却生活的烦恼。”
于承珠不禁一笑,也只有师父才想得出这种话来。
潘芳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烦恼,就觉得这手帕好看,开心的时候要带着它,不开心的时候要它陪着我!”
小孩到底是小孩,天真无邪的话语给人送去纯真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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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改变策略盘贸易
于承珠道:“真羡慕你们和师父生活了一段日子。”
叶成林不禁笑道:“你小时候岂不是和张大侠生活得更长!”
于承珠笑而不答,她七岁进入太湖山庄,到出道时,差不多有十年光景了,过去的岁月总是特别美好,美好的令她不禁有些贪婪。
想到贪婪这个字眼,她自己都忍不住好笑,是呀,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呀!
吕择听她提到恩师张丹枫,也不禁舒展了面容,笑容仿佛蝴蝶,不时的振翅,可以随时飞起来一样。
吕择道:“师父除了给我们丝帕之外,还给了我们紫玉丁香的香料。”
于承珠诧道:“紫玉丁香?”
她奇怪的是紫玉丁香是他们自己起的名字,怎么吕择也会知道?
这一瞬间,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失落感,好像紫玉丁香本来是属于她私人的,可是忽然间好像谁都知道,少了专属于她的私密感。
此念一起,她也觉得奇怪,知道紫玉丁香的人很多,虽然说都在岛上,而吕择他们也是自己人,这种感觉也真是奇怪。
于承珠笑了一笑,只道自己刚哭完,情绪并没有完全平复,无意间起了波动而已。
吕择点头道:“师父曾经拿紫玉丁香的种子来我们村种植,可是不见活。后来他另想他法,有一天就拿了晒干的紫玉丁香来制成香料,让我们佩戴在身上,还让我们抹在口鼻上,这样就闻不到臭味了。”
这么一说,于承珠和叶成林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们一开始就让随从拿紫玉丁香进来,那是祛味,也是在防范,因为他们身上根本就没什么异味。
他们倒是佩服两个小孩小小年纪,就能为人着想,而且还想得那么周到。
只是潘芳忽然低头,开始抽泣起来,于承珠问道:“芳儿,怎么了?”
潘芳道:“大师姐,家里出事那天,我和择哥哥一起去邻村卖紫玉丁香的香料包,我们都是鸡肆村,大家都会需要的。”
于承珠不禁吃了一惊,原来他们会逃脱劫难,不能算是全然的运气和侥幸,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在偶然中也有必然的因素在内。
假如不是张丹枫把紫玉丁香的香料包给他们,他们也就不会去用,更不会去向隔壁村分享。
于承珠开始觉得两个孩子不该任意地去疼爱,一开始她是怜惜两人幼小,当他们是稚弱无依的孩童,疼爱之余是有些任性,而且任性得接近放纵,那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才有回到童年时无忧无虑的感觉。
而眼下却是,这两个孩子虽然还小,可也有自己的想法,以及特长,有些还是于承珠自己都不会的。
那是意味着她需要去学习或者整理出一套规律来,要按照规律来教导,而不是自己的任性来疼爱。
事物的主导性一下子变了,于承珠也有点失去平衡的感觉,她这才明白为何适才会有失落感,因为潜意识已经告诉她,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疼爱方式过去了,她要用新的,也是适合两个孩子的养育方法来对待他们,而这一切,于承珠还没有做好准备。
想要去做和实际该做的产生了落差,内心也因为没有准备而出现了空洞,于是这就是失落感。
难怪就有见外的感觉,会把紫玉丁香当成是她私有的,因为眼前人变了,或者说要对待眼前人的方式变了,她开始不适应,这才产生了疏离感。
叶成林却发现一件事,说道:“你们是去邻村卖东西的?”
两人点头,叶成林道:“你们会做买卖?”
两人又是点头,叶成林不禁笑道:“你们也太能干了,连买卖都会做。”
潘芳道:“这算什么,我们早就开始做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