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兰木骨-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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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在季瑶的院子里,院外路过的仆人们议论着今日小姐的外出:
“小姐邀了息兰先生去游湖,你们可知道?”
“知道呀,我听说啊……咱大少爷还允了呢!”
“还准备了好些东西呢——”
“诶呀,怕是咱们小姐好事将近啊!”
……
若我不曾拥有,或许不会贪恋。若是离开祈月便结束一切,我也能按捺自己余生收束对他的爱恋,可偏偏……
他不仅重新出现在我面前,还离我这般近,好似一伸手便能够到……然而这与当初并无不同,我仍是趁人之危。甚至于,这便是我当年背叛的证据。
背叛之人论情钟,荒唐可笑。
……
然而脑海中的念头与心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欲将我逼疯。
“师尊……”我喃喃着。
“木骨少爷,若是舍不下,何不去争一争呢?”
我抬眼看去,桑九不知何时回来了。
若是舍不得,便去夺过来。
……
这话似曾相识。
我恍惚了一阵。
我站了起来,拦住了院中的侍女。
“……息兰呢?”
“小姐邀了息兰先生一道游湖,许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到哩——公子可是有急事寻息兰先生?”
“领我去。”
我听见自己这般道。
作者有话说:
“不过这好像不是我包扎的。”
第35章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止住了脚步。
眼前的台阶蜿蜒而上,尽头或就是我最不想面对的画面……
舫中雕梁精巧,奢香靡靡。
我忽地茫然起来,久站在这台阶下,迈不开步子。
我要来……争什么?师尊与季瑶两情相悦,我这许多日已看得分明,何来的资格来阻这姻缘?……徒增他二人烦恼。
我猛地转身,便要往外去。
一刻也不愿多留。
“站住。”
身后传来师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似有风雨欲来。
我狼狈地回过身去。
一入眼,便是师尊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二层的栏边,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他漫不经心,我却只觉叫那双眼一看,便被缚住了双足,钉在原处,像极了第一次被濯玉缠绕时的感受,细腻冰凉的鳞甲游过温热的皮肤,蜿蜒而上,引爆颤栗。
心底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莞尔一笑,语气却凉薄:“怎么,又要逃了?”
我怔愣一瞬。
下一刻,那薄唇一碰,掀出叫我肝胆俱颤的两个字来:
“——木骨。”
心底的颤栗攀至顶峰,又在脑海中爆裂开来,炸得我眼前发白,双耳轰鸣。
至此,我于恍惚中终见他真切地勾起唇角,叫那缥缈的笑意附在面上。
我怔忡地看着台上的人缓缓踱下,一步一步,踩在我心尖上。
他都记起来了……
我预想过许多次这一天,而今当真对上时,却只剩尘埃落定之感。
愧疚、惊惧、留恋……最终都变作了解脱。
我再无可辩解,双膝重重点地,低讷道:“师尊……”
澄明灯光中,他的眉心似是狠跳了一下。
我无颜以对,僵直地跪着,垂下眼,一点点地看着那阴影将我笼罩,直至完全蚕食。
俄顷,那慑人的气息迫近了。我的下颌被人捏住、抬起,而后便被迫投入他的眼中,与他鼻息交缠。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早已无话可说,只是还有许多受我牵连的人。
我暗吸了口气,极力压抑下的声音显得艰涩,“……所有事情徒儿一力承担,求师尊莫迁怒他人。”
对视的黑沉双眸中酝酿着风暴,翻涌着噬人的漩涡。
“一力承担?迁怒?”他轻声重复着,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在舌尖碾碎了,少顷,低笑了一声,“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沉默地跪着。
“你将我带出来,也是怕我迁怒他人?”他停了停,款款微笑道:“——怕我杀了他们?”
“不……”只吐露了半个字,我便抿紧了唇。
并非全然为了旁人,我对他的私心亦是缘由……只是此刻多说已无益。
“好,好得很!”抵着我下颌的手甩开,他直起了身。
话音方落,我身后便响起一片碎裂之声,扬起的尘末覆到我衣上来。
方才所见精巧雕设皆已作灰。
良久,头顶轻飘飘地落下来一句话:“既如此,我还缺一个试蛊之人,便由你来吧。”
我浑身一颤。那久违的阴冷冰寒之感,仅是回忆,恐惧便已从心底拢住了我。
以身饲蛊,每日受尽万蛊噬体之痛,不得生也不得死,浑噩似妖魔……我曾经只远远见过那些人一眼,回来便发了近一个月的噩梦。
我低下头,惨淡地笑了笑,视线却不觉模糊了。
“你长在我身边,也许比他们耐受一些,能活久一点。”
说罢,眼前的那片衣角动了动,似是要离开——
我倏地伸手抓住了。
方才电光火石间,我忽然觉出了遗憾,为着我至死不能与他坦白的心意……正好如今已再无退路,便可再肆意一回,叫他知晓。
我垂着眼,坠着水珠的眼睫不堪重负,扑簌着,“还有一事……”
他没有说话,这便是允我继续的意思了。
我没有收回手,反而将手中的衣角又攥紧了几分,闭上了眼,“徒儿心悦师尊一事,情难自禁,绝无半分戏弄之意……”
我松了手,睁开眼睛,跪直了身,“只此一事,望师尊知晓。”
我希望可以好看一点,不要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个畏缩的模样。
长久的沉默。
也许只是几息间,也或许是一盏茶,又或者更久,我忽然听见一声轻笑,似是一声嗤,然而最后落定时却成了无奈的叹息:“想听你一句心里话,可真难啊,木骨。”紧接着我便被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安置在一旁的桌上。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转变。
我的眼泪被轻拭去,眼中的师尊渐渐清晰了起来——他似是方才恼极了,眉眼飞红,衬着未退的厉色,便似皑皑覆雪中兀棱的那株红梅,冷极,也艳极。
“我本不欲这般逼迫你,只是若不迫你,你自己便能越退越远……怎的胆子越活越小?当初敢做的事,如今倒是越来越怕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嗫嚅着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手顿了顿,停在我的眼角,“我早便记起了,只是我恼你跑了,便装作不知罢了。”
我睁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连眨眼都不会了。
“我初醒来时确实恼恨,只这恼恨更多是因着你跑了,而非你给我下药……”话至此,他停了下来。我这才发觉方才那些翻涌的黑浪都已停歇,宁静成了一片温柔的海,细致地将我包容其间。
我听了,花了一阵才明白过来,心跳越来越快,“那师叔她……”
“她?”师尊眉梢挑了挑,“她向我求爱不成,便勾结外人意图对祈月不利,我定然留不得她了。”他似是明白过来,“我以前觉着旁人如何揣测是他们的事,却不想将你吓跑了。”
“你如此莽撞,拿着那情蛊逼得我将你放到心上,而今蛊除了,你仍留下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呆呆地听着,半晌,一眨眼,便又带下许多水珠,开口便是哽咽:“自然……自然、是好的……”
我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了过去。
“总是哭。”耳边落下轻声的叹息,脑袋被人轻柔地抚了抚,“还和小时候一样。”
我将深拥之人的衣襟尽数打湿。
窗外的拨桨声,歌女的轻唱声,忽然都随着夜风吹了进来。
待到脑子清醒一点时,我才觉局促起来。不仅是拥着人的姿势,还有这坐在桌上……成何体统。
我忙收回了手,敛着眼,不敢再看。
他似是被我这番动作惹笑了,“现在知道要羞了?我这衣裳可都能拧出水了。”
我一怔,只觉脸都烧了起来。
然而他并没有放过我,将我这副窘态欣赏了一番后,又道:“你不问问我与季瑶么?前几日可看你醋得厉害。”
我顿时抽了口气,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地里。暗里不停地左右寻着地方,想从桌子上下去,却发现路都已叫他堵死,他只需圈着我,我便无处可逃。
“真不想知道?”
……想。
我停了悄悄挪腾的动作,抿了抿唇,嗓子还有些哑,说起话来便瓮声瓮气的:“那、你……你与季瑶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那点小把戏自然没有逃过身前这人的眼睛,于是很快叫他掐着腰又往里抱了抱——
“哎……”我低呼一声。
已然前功尽弃。
而等这一切做完了,他才又慢条斯理道:“你若非学艺不精,也许便不需伤神这许多日了。
“她这蛊本是祈月人定情之时为表不渝之志定下的,雌雄二分,二人各执一蛊。只是她身上那枚同命蛊的雄蛊不知如何死了,雌蛊得不到回应,时日久了便将她拖垮了。
“她的雄蛊死了,是以无法按寻常办法将雌蛊引出,解除蛊誓。不过我身上的王蛊可将其吞噬,只是期间雌蛊会使她移情,待雌蛊被完全吞噬后,她对我这错觉便也会消去了。
“前几日她已恢复好了。”
“那你们……”我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多说,他便已倾了过来。
“都是诈你的。”
唇上一热,剩下的话便磨蹭着,消弭在了唇齿间。
不觉天地倒旋。
侧目的余光中,迷离瞥见河上画舫随波而流,漾起无数星点。
“先生,海桐哥哥,你们说完话啦!——”
我被一惊,神智总算回笼,忙不迭地将人推开,坐起身来。
“呵。”耳尖被热气一呼。
我忙偏开脸。
循声看到窗外去,季瑶正站在另一艘画舫上,冲我们挥着手。
“快看——”她指着天上又道。
嘭——
嘭——
嘭——
深蓝的夜空绽开璀璨花束,宛如那夜灯市。
第36章
“不疼了,师尊……”
自沐浴后,师尊已将我的双膝上过药,眼下又看了许久,仍面色不愉。
我劝他不动,又挣不过他,只好随他去,自己低头瞧起手边的濯玉。
“嘶——”
濯玉乖巧游在身侧,又亲昵将我的指尖一一蹭过。
看了一阵,我忽地记起一事来:“师尊可有觉得院中虫蚁猖獗?”
“嗯?”他了了我一眼,总算不再盯着我那两处淤青。
我忙将腿收回来,放下裤腿,道:“我前些日子叫它们咬坏了一个香囊,可有濯玉在,怎会……”
“濯玉前些日子去玩了。”他语气淡淡,似是对此事兴致缺缺。
我怔了怔,有些意外,“……去玩了?”
“嗯,它前些日子不在。”他垂着眼,将床上的药瓶收拢好,起身放到了边上去,才又抬眼瞧我,“你若想全避着,不如与我同住一屋,便可万无一失。”
“……”我顿时语塞。
“羞了?当年同食同宿……”他语调沉沉,带着暗示,轻易叫人读出了那羞于见人的隐秘。
我忙抬手捂住了,“莫要再说了……”
他眉眼舒展,笑吟吟道:“那今夜我可能留下?”
我不答。他便捉了我的腕子,吻在了我的掌心。
我倏地抽手,却因着他的“先见之明”未能成功。我不由瞪向他,“师尊!……”
“嗯?”他笑眼弯弯,明知故问。
我拗不过他,僵持半晌终是吐出两个字,声如蚊呐:“……留下。”
熄了烛,屋中便更静了。
我闭上眼,本想要快些安睡。可未料到,阖了眼反倒叫我更凝神听起了身侧轻缓的呼吸声,顿时心绪更乱。
正懊恼时,忽而听得一声低笑,旋即便叫人抱住了。
“睡不着便与我说说话。”
被抓了现行,我心虚地睁开眼,不期然在一片漆黑中对上了那熠熠双眸。
“……要说什么?”
……分明是背着月的,怎还会这般灼人心?
那双眼睛笑着,搭在我腰上的手随意地轻轻拍打着,“嗯……那便说说你今后是何打算?”
“嗯?”我有些不明。
“你那时邀我同游,不过是怕连累了那些人,而如今已无此顾虑,你又是如何想的?”
他说这话时,不见有何异样情绪,便是在我腰后轻拍的手,节奏也未乱分毫。
“我……”
我从来不慧,与他一道时也多仰赖他宽爱,是以他此刻是否真已无芥蒂我难以推测,只是他若因此有一分不快,我也觉歉疚,不愿他如此。是以我踟躇一阵,仍是将心里话说了,“我当初确实有那顾虑,可……可我对师尊确也有私心在,我想与师尊相处……而无旁人,是以师尊若允……之后也愿得师尊同游。”
黑暗中,他的眼眸似有光彩溢过,“为何,你不是不喜远行么?”
我垂下眼,附于身侧的指尖不安地反复摩挲着,“我不喜,是因着怕再迷了路,可若有师尊在,便不需怕了,我信师尊总会将我找到的……更何况,您若是回了祈月,便不得擅离了吧……我、我想与您多呆一阵。”
我忐忑地抿紧了唇。像这般剖白之语我始终不习惯。
良久,我甚至思考起自己是否过于唐突了,才听得他一声轻叹:“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心满意足之意溢于言表。
我忽地便安下心来,先前那份乱绪早已消失无踪。
“明日便出发吧,我们在这里已经留了很久了。”
“好……”
师尊与我都无意再逗留涟城,是以第二日,我们便告别了季家兄妹,离开了涟城。
来时前路未卜,去时人影成双。此后停走,奇潭花海,大漠雪原,皆有人相携。
走过许多地方,最后于停驻凌城观心湖时的某日午后,我收到了清鸣的来信。
我展信看了,不觉愕然,继而便是欣喜。
“这么高兴,”师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从后边拥住我,“是谁的来信?”
我转了身,与他相对,“清鸣要成亲了,和瞿家姑娘。”
师尊眯着眼想了想,“是那个送着嫁妆上门的小姑娘吗?”
“正是。”
离去时初夏方至,归来已是深秋时节。
清鸣早已候在城门,见到我时眼睛都亮起了。
“哥!”
我牵着马,不由向着他快走了几步,忽又顿住,等师尊走来与我并肩。
入城之际正是落日时分,我若有所感,回过头,城外山林妩媚,枫红如火,像是要与天霞争色,燃尽人间。
第37章 (完)
清鸣成亲事宜并不需要我多插手,爹娘以外,他自己便能做得很好。我落得清闲,日子便过得如以往那般,有大把时间可窝在自己的院中,而若非府中越来越喜庆的装扮时时提醒着,我怕是要错以为这成亲一事只是我无稽的臆想了。
可真到了他成亲那日,我惊醒时,阖府上下还未听有动静。转头一看,窗外仍银月高悬。
“去哪?……”师尊尚有些迷蒙,却也深知我所念,“时辰还未到,再睡一阵……”说罢将我搂紧了些。
我闭上眼,脑中却如走马灯般跑着光怪陆离的许多东西,一阵是小时候糯团子般的清鸣追在我身后跑,一阵是小团子抽条成的迷糊人影,稚气未脱却又挺拔青秀,蓬勃地在央城的街巷中行走,再过一阵,又变成了他如今的模样,在香盈楼中喝醉了,安静地支颐着,闲闲看着台下歌舞,等着我带着宁飞将他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