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兰木骨-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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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四处去寻,最后在朝湖的那一侧栏边,寻着了那几道身影。
涟城春景正是热闹时候,绿柳白堤,飞雀回影,在此处凭栏远眺,正可尽览湖色。
他们还能一道看景,该是我想差了……
我这般想着,便摇首朝面前的两人应道:“无事,走吧。”
伙计领了我们往三层去,一路上喋喋地介绍着楼中受欢迎的玩物和吃食。我心中还有些惦记方才的女子,便听得心不在焉。
“贵客们,里边请!”
伙计吆喝着推开门。方引了我们落座,便听得一声巨大的咚声,似是有什么砸进了水里。
我心下一紧。方才那女子的面容忽地莫名浮现在眼前。
楼下紧接着传来了惊呼之声——
“跳湖了!有人跳湖了!”
“快救人!”
我霍地起了身,朝楼下奔去。
“海桐!”
“少爷!”
冲到二层时,我往栏杆边看了一眼,方才与那女子一道的三个男人,果然也正急匆匆地往我这边赶,气急败坏地要往楼下去,嘴里恨恨地骂着什么。
到水边时,楼中已有会水的伙计下去救人了。
不多时,那女子便被救了上来,却是已经昏了过去。
好在这楼里伙计显然有过些经历,利落地拍起水来。于是再一阵,那女子便呛出了水,悠悠转醒。
四周议论纷纷。
女子浑身湿漉,有些茫然地委坐着。过了一阵,她才环顾起四周来,却在看到某一处时露出了明显的瑟缩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起来。
下一刻,便又与我对视上了。
我一愣,她则在我还未反应之际,已扑到我脚边,拜求道:“公子救救我!求公子救救我,我愿当牛做马服侍公子——”
正在这时,方才的三个男人已经艰难地挤开围观的人群,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就要拳脚相加。
“等等!”我忙喝道。
话音一落,不知何时赶到的宁飞与桑九从我身后闪出,制住了他们。
我一回头,果然师尊也到了。
那女子得了自由,又连忙扑回我脚边,瑟瑟抖着,嘴里不断地喃着:“求公子救救我、求公子救我……”
我看着她,顿了顿,解下外袍,正要披与她,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你要做甚?”师尊蹙着眉。
“……她方才从水中上来,吹了风怕是要凉。”我解释道。
师尊沉默地看了我一阵,“我来。”说着,将自己的脱了,抛到女子怀中,又将我手里的拿过,重新展开,替我穿好。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女子忙抱紧了衣裳,像拽着救命的稻草。
“你们是谁?”那三个男人中,有一满脸络腮者,正不满地瞪着我,“这小娘们是她老子压给我们抵债的,你们少管闲事!”
“不、不是……”
“不是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男人冲女子叫着,便要暴起,幸而被拦住了,只得悻悻地死盯着那女子,“你替你老子还钱,天经地义! ”
我看了女子一眼。
那女子便急急摇头,唯恐我们听了那男人的话,就此放任她不管,死死拉住我的衣角,哭咽道:“我爹、我爹虽借过他们银子,可、可早已经还清了……是他们又强逼我爹去借他们的银子,若是不借便要日日来扰我们,搅得我们营生也做不下去……我爹没有办法,只好借了……可到了还钱的日子,早先说好的利息他们却又不认了,又要再翻……爹不服,便叫他们打死了……”
“你个臭娘们,胡说什么!”另一尖脸的男人骂道:“是你老子出去养了小的,生了个儿子,那小子借了我们的银子又还不上,我们这才去催他老子还钱——哦,他老子也是你老子,是你老子将你卖了!你爹怕他丑事败露,才编了那番假话骗你!”
“不、怎会……我爹不会的!……”
“你爹叫人打死,可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钱。何况,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想着能在那镜花阁换几两银子,我们可不会同意你爹拿你抵债。”最后一尖短须的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押契,扔到女子面前,“你爹签字画押的凭证,你还有何可说的?”
女子接过一看,顿时叫那铁证震得面无人色,被人抽走了最后那丝力气一般,再支撑不住,哀哀地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若只是银子的事,倒也好办……
我不忍再看,掏出钱袋,转朝那三人道:“若只是为财,你们开个价便是。”
“你这是要将她买下?”短须男人问。
“……是。”
尖脸男人与那尖短须者对看了一眼,显然是算计起来了。只那络腮男人瞧我了一阵,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讥道:“你这小白脸想要英雄救美?莫不是看上了这小娘们,要买回去下崽子……唔!”
我甚至未及生怒,那人便已惊顿住,而后彻底哑了声,任他如何声嘶力竭,也只能发出“呵”“呵”的怪异声调。很快,他便叫自己这般模样吓住了,惊惧地瞪着眼睛,厥了过去。
“污言秽语。”师尊淡道。望着那人的眼神仿若在视蝼蚁,凉薄得叫人心惊。
我手一抖,银子便落到了地上。咚的一声。
围观的众人皆被络腮者身上的变故惊得噤了声。然而师尊并不在意这凝滞,旋即便睨了一旁吓得面色苍白的二人一眼,却忽然迟疑了似的,顿了顿,最后将银子朝那两人门前踢了踢,“将银子拿了,赶紧滚。”
二人赶忙将银子揣进怀里,又架起晕厥过去的同伴,连滚带爬地走远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女子喜极而泣,边哭边笑地,在我跟前不停叩头。
我急忙往一边避去。而后才觉留一位姑娘如此,似乎太过失礼。
好在我犹豫之际,桑九已经先一步扶住了她。
“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我退了退,隐到师尊身后,又露出脸来,“姑娘还是快些归家吧。”
方才看向女子那时,眼光粗略过师尊,似乎瞧见了他唇角清浅的弧度。
我想要再看,那女子又已呜咽起来,哭道:“我、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娘亲去得早,爹爹又叫他们打死了……求、求公子让我追随您!”
“……”我为难起来。
我不欲多带人在身边,可她无处可去,又孤身一人无人庇护,若我们离去,那些人又回来找她麻烦……
“海桐若不便带她上路,不如便将她留在我府中。”季川城提议道。
我一听,不由朝女子道:“你可愿意?”
女子怯怯地看了季川城一眼,犹豫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劳烦川城了。”我顿时喜道。
季川城笑了笑,“海桐哪里的话,我府中人手虽不算多,但左右不差这么一个。”
“走了。”
我与季川城说话间,师尊已经走到了前头,此时正悠悠回身,朝我催促道。
我连忙追了上去,缀在他身后半步,又忍不住悄悄偷看了他好几眼——眼下那嘴角倒是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是莫名地叫人能觉出主人的愉悦来。
不知为何,我又想到了他方才对着那二人时的片刻停顿……我总疑心,那一刻他是看了我的。
第28章
季川城差了人将女子先领回了府,又陪着我们逛了一阵,等到近午时,便邀了我们到他府中去——照他所言便是,一来瞧瞧那姑娘安顿得如何,好叫我们安心,二来也尝尝他府上新厨子拿手的三鲜羹和白雪糕。
方至季府大门,便见有一抹娇小的身影从府中转出,迈着细碎的小步朝这边奔来,叫人远远便能觉出那雀跃来。
“小姐,跑慢些——”她身后的仆从急急追着。
季川城一见,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与我们解释道:“小妹性子有些莽撞,二位见笑了。”如此说着,不过望着那身影的眼中并无责怪之意,反而闪着些宠溺的温和笑意。
我摇摇头,正要同他示意无妨。然而眼见着那道身影渐近,心底却无端升起了些不适之感,细密地爬满心头。
我愣愣地,不由得打了个颤。
“怎么了?”
伴着师尊的低询声,我的肩头落下一些重量,令人心安的暖意便隔着衣料传来——
我被唤回神。
……方才的那阵异样之感已在师尊的指尖触到我肩头之际,如被拂落的轻尘那般,消失得无踪。我突兀地滞住,再去追寻已然全无头绪,便只好低声答道:“无事……”
而正在我与师尊低语间,娇俏的少女已经欢呼着扑进兄长的怀中,“哥哥,你回来了!”
季川城早已做好了迎她的准备,展开双臂将人扶抱住,又待她撒够了娇,才拧着眉无奈道:“阿瑶,同你说过多少次了,跑这样快,当心摔了。”
他这般纵容态度,这被叫做“阿瑶”的少女自然不惧他,只听她笑嘻嘻地脆声应道:“知晓啦!”她口中敷衍着,眼珠子倒是悄悄转向了一旁站着的我与师尊。
我眼见着她看来,正踟躇如何与她问好,便见她倏地睁大了眼睛,口中惊呼道:“哥哥,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可真好看啊……”
“阿瑶!”季川城眉心一跳,连忙斥断她,却也晚了,只得沉下脸,喝道:“不得无礼。”
季小姐被吓了一跳,扁了扁嘴,在兄长的逼视下,很快认了错,只是眼神愈发晶亮,“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那眼神在我身上停顿了片刻,最终稍错开我,落到了我身后。
而我身后站着的,是师尊。
少女的眼中满是动人的欣喜,还躲藏着几分悄露头角的青涩情思……干净剔透得叫人自惭形秽。
我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避开。
悄悄回过头去,却见师尊正也垂眸,似是在瞧眼前的少女,却又浮着些光,似心不在焉,神色淡淡,不辨喜怒。
我看了一阵,方才冒出头的几分低落忽然便在此平淡的回应中又沉回水面之下,悄然散去。
“实在对不住,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这丫头……”季川城含着歉意的声音响起,“也不要在这站着了,我们进去说话吧。”
眼前紧盯着的狭长睫扇扑颤了颤,似是主人转回神来。
我急忙收回目光,却也晚了——游离的目光被主人收回,转落到我身上,将我抓个正着,“又哭又笑的,在想什么?”
“我哪里……”我方才开口,还未来得及辩解,变故突生——
旁边的季瑶忽然站立不稳,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阿瑶!”
季川城已经慌忙伸手接住了她,同时朝一边的侍女急喝道:“快!请薛大夫来——”吩咐罢,他又回过头来,连唤了几声,“阿瑶!阿瑶!”
只是季瑶再不能如方才那般俏皮回应,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极快地衰败下去,甚至透出青灰的死色,叫人望之心惊——方才还与兄长欢笑的少女,这一刻已像久病衰极之人一般。
我呆站在一边。
一股隐约带着熟悉意味的气息,勾动了我心头的惶惑。
季川城一把将季瑶抱起,忽地又瞥见我与师尊还在一旁,只得匆匆与我们道歉:“对不住,请两位到厅中稍坐,待阿瑶好些了,我再与二位赔不是。”说罢唤来人,要领我们先去歇息。
我不由追问:“季小姐这是……”
季川城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请了许多大夫仍瞧不出什么来……阿瑶这病怪得很,若不发作,便瞧着与常人无异,可若发作起来,便虚弱得只吊着一口气。”
我一怔,正想多问几句,又猛地回过神,明白眼下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得连忙道:“那你快些去吧。”
季川城又匆道一声“抱歉”,便抱着季瑶急急离去。
等到簇拥的人群走远,我才觉着飘远的神魂渐渐回到身体里,却又分明陷入了更茫然的境地。
我忍不住蜷起指尖,却触到了点点冰凉。
从最初见时的心悸,到方才的惶然,其中缘由我此刻已心知肚明……这本是过去的我最熟悉的东西,可我长久地畏缩在安逸之中,已刻意将那些都忘了,可如今,却不容我再退缩那般,它又被尽数翻搅出来,摆到了我的面前。
——季瑶身上,是蛊的气息。
蛊动而外泄。
那段纠缠交杂着我最心动与最狼狈记忆的岁月,我有意回避,却又每每忆起。
我不得不清醒地记起我身旁之人的身份。
而那些自与他重逢以来,我一直极力掩饰、自欺欺人营造出来的假象,在这猝不及防出现的旧物面前,被击得溃碎……我终于无处可避。
“怎么了?”师尊看着我,眉心拧出了些起伏,“方才便开始不对劲。”
我回望着他,分明不想,却还是忍不住战兢地开口,向他求证:“季小姐身上的……是蛊,对不对?”
师尊俯视着我,细细打量着我的神色,好一阵才说话,却答非所问:“便这么担心她么?”
“……息兰!”我险些要失控,拽上他的衣袖。
他又深看了我一眼,这才温吞道:“确实是蛊。”
我顿时失了声,周围所有大大小小的动静也都随着得到的确证消失了,天地间忽然静了下来。
我愣了半晌,才攀住他的手,嘴张合了好几次,终于发出声来:“那……你能救她吗?”
师尊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我喃喃着,近乎自语,“我想救她……”
我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要做此要求。
若说以前我还能骗着自己,只当他是与我相伴之人,我们同旁的偕行人并无两样,一般同游山川、夜枕星河……若我还想靠着这自欺过平静的日子,那我便不该亲手打碎这梦。
我隐隐感觉到,脚下的路忽然变成了看不见尽头的迷途,若我现在带着他转身便走,大可避开这困局,我便还能过先前的日子……只是,要我如何能为自己的一晌贪欢,便对着一条性命置之不理。
师尊面色仍是平淡,仅有的几分情绪淡漠得甚至不及方才蹙眉时来得深刻,不过他仍是点头了:“你若想,自然可以。”
……我想,便可以。
“左右不是什么难事。”他眼中并无波澜,带着些许的不以为意。
当褪去往日称得上温和的笑意后,这一刻,他突然便与我记忆中的师尊再相似不过了……
便是忘了,他也仍是他。
——贯是多冷眼时候,而喜乐悲苦,旁人的,或是他自己的,皆少有在心上的……唯独那两年间,多出了几分人气。
此刻若非我的请求,我确信他是半点没有出手救季瑶的念头的,是以我从不敢奢求有朝一日他若恢复了记忆会如何……我如今得他另眼相待,便已是感念。
师尊应了我,却没有立时离开,他还在等我,像是在给我后悔的机会。
“你、你快些去吧……”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咬着牙,嗓子发涩,像被棉絮堵住了那般。
于是他利落地颔首,抽出被我拉住的手,朝着方才季川城离开的方向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过了一阵,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了
第29章
师尊去后,我便随了侯在一边的仆从到堂中稍待。坐了不久,便见季川城遣了人来,欲邀我在季府住下。
我向来人问了师尊的意思,得知师尊已同意了此事,便不再有异议……想来师尊同意留宿季府,也是为了方便替季瑶医治。
季瑶的病许是有些棘手,师尊这日回来时外头已是夜色深沉。我睡不下,一直侯着,眼下听见动静便赶忙拉开门。
师尊正是要回房,手碰在门边,将推未推,听见声音便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