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兰木骨-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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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师尊门外徘徊了一阵。
正束手无策时,忽地想到自己房中的甜糕……若是再晚些送到师尊手中,便该凉了。
我费了这些力气,总该让师尊尝到。若是心情能因此好些,那便更好了。
我回房取了甜糕。才迈出门,便瞧见了桑九。
“桑九。”我叫住他。
“海桐少爷?”他停在我面前。
“我给师尊买了甜糕,你……”我将手边的油纸包递过,看了看师尊紧阖的房门,小声道:“可能替我将此物交给师尊?”
桑九笑了笑,接过东西,却不动,只是问:“海桐少爷何不自己交给尊主?”
“师尊他……”我犹豫一阵,还是与他说了:“他似是生我气了。”
桑九“哦”了一声,我还当他答应了我所求之事,哪知他恍然之后却是道:“那才更要海桐少爷亲自交给尊主——尊主知道少爷的心意,便会消气了。”
“……”真的么?
我看着被递回眼前的油纸包,怔怔地伸手接过。
桑九待我一接过,便缩回了手,垂手躬身地低声催促道:“少爷可要快一些,方才尊主为了找您跑了不少地方,想必劳累,再晚些怕是真要歇下了。”
我神色方一动,他便紧接着道:“那小的来替您敲门。”说罢,一溜烟到了师尊门前,叩了那门。
“先生,海桐少爷念着您,给您带了甜糕呢!”
这是什么话……
我窘迫地站在桑九身后,恨不得将脸埋到地里去。
等了一阵,那门竟真的开了。
桑九在门开之时便已躲到一边去,眼下只得我自己一个直面着师尊。
我干咽了一下。
“你便没有什么要说的?”师尊睨着我。
“给你的……”我顶着这灼人的目光,思忖了片刻,将东西拎高,小声道。
拿得近了,香甜气味便隔着油纸飘了出来。
“你方才便是去买这个了?”
我怯怯地偷瞧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是。”
“我方才在找你时,心里确实火得很,还当你又……”师尊轻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真切,只最后一句叹倒是清晰:“罢了,这次先放过你。”
眼下气氛确已缓和了下来。我暗舒了口气。
师尊接过我的甜糕,“那你为何要买这个?”
我顿时又落入了羞窘的困境,赧得不行,当时的想法此刻再忆起,几乎难以启齿。
“嗯?”他沉着声催促了一记。
我怕他再恼,心一横,“我……我怕你想家……”
话音未落,我便听见了他的轻笑,这次带着愉快的味道,“若是想家,这东西用处不大,反倒是你的手艺,颇合我胃口。”
“进来吧。”他看着我,又笑了一声,退了一步,给我让出路来。
第25章
不知是否车马劳顿,我只在师尊房中坐了一阵,已觉困倦,最后竟还模糊与他说着话时便睡了过去。
我挣扎着想睁眼,却感觉到自己忽然腾空了起来,似是落入了哪个人的怀抱……紧接着额上便印下了一记微润的抚慰。
“睡吧。”我听见那人在耳边低声道。
翌日。
我从床上坐起时,脑子仍有些混沌之感。再环顾四周,皆是陌生摆设,耳边还隐隐传来些市井的嘈杂熙攘之声,心中便有些诧异,思忖着难道一夜之间怎生了这么大变化。
这般静坐了一阵,才渐渐记起是自己已离了央城,到涟城来了。
昨夜在师尊房中瞌睡的荒唐记忆复苏,我顿时如坐针毡。再一细量此间,确与我的那间客房不同——只说这窗外景致,便正与我的相背了。
……这是,师尊的屋子。
正惴惴间,便见此间主人推门而入。
“……息兰。”我忙从床上起来,局促地看着他。
“醒了。”他略点了点头,走了进来,又从旁边的架上取过我的衣裳,披到我身上,“昨夜聊得晚了,你在我房间睡了过去。”
“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讷讷回道。又对他眼下熟稔的举动还有些反应不及,在他让我抬手展臂时,乖乖照做了。
我一怔,已见他唇角勾起,泄露出愉快来,“我看你睡得熟,便没有叫你……再说,一间屋子罢了,你睡便睡了。”
“……”
我尚未想好措辞应答,便见着桑九托着早点,也跟着进来了。我不由想要避一避,不料却被面前的人捉着又拉了回去,只好呆站着,等他替我打理。
我不安地不时往桑九那处瞥。
然而我很快知晓了自己的心虚有些多余,因着桑九并未多瞧旁的,只是将饭食在桌上摆好,便又目不斜视地退去了。
“不过有一处我倒是没料到……”
师尊一开口,我便不觉又被引回了目光。
只见那双映着我的眼中闪过些笑意,再开口时语气中很有些揶揄的意思,“睡着了倒是挺沉手。”
“……”我呼吸一滞。
“好了,”他退开一步,打量了我几眼,满意道:“吃早饭吧。”
我木楞地被领到桌边,落了座。
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我忽然想起一个早该被问及的问题:“息兰昨夜,是在何处歇的?”
“嗯?”师尊停下手,看我一眼,便又很快偏开了,似有几分拘束。我正有些狐疑,便听得他道:“这儿的床不小,两个人也容得下,我自然是……”
自然是……?我捏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心音却陡然跳得急了许多。
我不自在起来。然而师尊却变得不紧不慢,直将我瞧得低下头,这才悠悠道:“自然是到你的房间去了。”
“……”
“床虽不小,也容得下两个人,只是我以为海桐大约是不喜与人这般亲近的,这才……”
“是、是这样的!”我忙打断他,“多谢息兰……”
师尊沉沉地笑了一声,低闷而愉悦,似是对我慌张的缘由心知肚明。
我赧得不敢抬头。
用过饭,宁飞与我说着方才向店里伙计打听来的游赏去处。我听着,正欲问师尊可有心仪之处,一回首,却见他在站在窗边往外看,似笑非笑的,不知在瞧什么。
我有些好奇,便走了过去,“息兰在看什么?”
师尊扬了扬下颌,示意我看楼下。
我顺着看下去,却是一个小童在被一女子责骂。再一看,那小童的脚边散落着一地的货物。那女子一边恨恨骂着,一边将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擦整干净,再重新摆到摊面上。
“你再瞧。”师尊又指了指远一点的地方,那处畏缩着另两个小童,探头探脑地。
“这……”我不明。
“方才他们三人一起玩耍,后来摊子倒了,另两个便跑了,剩这一个——”师尊点了点那个背对着女子偷偷抹泪的小童,“傻乎乎地站在这里,叫他家回来的大人瞧见了,便以为是他淘气……”
师尊没有说完,只是结果已显而易见。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又看了一眼那个委屈的小身影。
师尊叹了一声:“呆得很。”
我直觉师尊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侧目去瞧,果然如此——
天光泻下,浇在檐上,又落到他含笑的眼尾唇角。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那一次,我便是这个“呆得很”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的整点没有了,哭泣
第26章
那日师尊出门前布下了课业,便留了我与三位师兄在府中。
而师尊前脚出了门,三位师兄后脚便都松动了起来,将方才装模作样的姿态一抛,便商量起找乐子来。
师兄们对如何处置这来之不易的偷闲时机相争不下。我坐在一旁,听了一阵,便渐渐神游起来,记起了前几日经过院子后边的竹林时见着的那些笋,忽然有些发馋。
“小师弟这次也不与我们同去吗?”大师兄突然道。
我一怔,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师兄你们去便是,我不去了。”
我当初并不清楚师兄们的乐子便是到后山的十洞八窟中捉些不寻常的虫兽,还随着去过一次;此后数月,那趟后山之行便成了我的梦魇。也是自那之后,我再不敢跟着他们去寻些什么“乐子”。
大师兄满脸可惜。
二师兄也是一脸遗憾,“小师弟近来都不喜与我们同行了……可是嫌师兄们无趣了?”
三师兄听了二师兄的话,竟也跟着半真半假地哀怨起来,扫了我一眼,长叹一声:“唉……”
“并非如此!”我忙打断三师兄未出口的话,又对着大师兄和二师兄搬出自己要去掰笋的借口,“院子后边的笋可以吃了,我便想着去掰些回来的……”
话还没说完,三位师兄的表情便都变了,一扫苦怨,眼见地欢喜起来。
“既然如此,那师兄们也不碍着师弟了……”大师兄笑得温文,“师弟红烧的手艺不错,不如这次也……”
“就是,小师弟这是有正事要忙的,我们哪能打搅!——”二师兄抢过话来,“师弟啊,上次那个酸甜……”
“二位师兄说得都对,”三师兄笑眯眯地凑近,小声道:“小师弟,我不挑,我都行,不过若是能都做,那便最好不过!”
……
我抓着机会一一应下,忙一溜烟跑了。
那时的师尊许是已觉出我于毒蛊一道上无甚天赋,因此对我的要求便不如对师兄们那般严苛,大多时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我能将更多时间花在与师兄们不同的地方上。便是师尊要责罚他们时,我多也能逃过一劫,至多挨几句训斥便罢了。
我走得有些远了,等从林子里出来时已是近午。
我抱着刚掰下的笋要往厨后去,路过师尊的蛊室时,却听见有些动静。我不由停下脚步。
正要走近查看,却见三位师兄从里头奔出。
他们瞧着是要四散奔逃的,却因眼尖瞧见了站在拐处的我,又不得不慌忙折回来,招呼我道:“小师弟快跑,师尊的宝贝死了!”
……什么宝贝?什么死了?
我被这一变故震得发懵。
三师兄离我最近,本要来拉着我一块跑,却忽然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我了,转身落荒而逃。
“师尊回来了,快——”
我眼睁睁看着三位师兄跑没了影。
我原以为师兄们是怕师尊责怪他们躲懒,才这般慌张。可我回头瞧了,也并未见着师尊身影……那他们如何知晓师尊回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师尊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我被吓得哑了声,满怀的笋险些便抱不住。
“木骨?”师尊绕到我身前。
我气还未喘匀,便见师尊眉头一皱,闪身进了一旁的蛊室。
不多时,师尊便出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只精巧的盒子。
我瞧见那盒子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
然而没有时间让我多想,师尊已经走到我跟前。
“啪嗒”一声,盒子打开了。师尊顿时一声冷笑。
紧接着,打开了的盒子便被展到我眼前。
我只看了一眼,冷汗便下来了——
那盒子里,师尊的宝贝蛊种一动不动,怕是……死了。
“我、我……”我张口结舌。
“你什么?”师尊俯低了些身子,顿时便离我近了许多。
我立时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四周早已没有师兄们的身影。
“你要狡辩么?”师尊紧盯着我,“这里只得你一人,你还想说不是你么?”
“不是!……”我被吓住了,慌张地摇头,却不敢再发一言。
若是被当作狡辩,恐怕更惹师尊厌弃……我要被赶走了么?
我越想越怕,视野逐渐叫眼泪模糊了。
师尊沉默了一阵,从我怀里捡去一截白笋,“你方才去拔笋了吧。”
我抿着唇,低下脸抱紧怀里的笋,慢慢地点了点头。
等了一阵,又听师尊道:“那我若罚你去蛊窟养出新的蛊种,你可有怨言?”
蛊窟……我打了寒颤,却还是应了下来,“并无……”
我答应得干脆,师尊语气反倒有些奇异,似是有些恼怒,“你便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么?”
我吸着鼻子,“师尊别赶我走……”
话音方落,我的脸已叫人抬起。颊边的泪叫人揩去,我在师尊脸上看见了懊恼,“怎的又哭了……吓吓你罢了,别哭了。”
“我说是你你便认了,怎也不知替自己说几句……要是他们三个叫我这般冤着,怕是要把天叫破了。”
……竟是峰回路转。
我睁大了眼,想将眼前的师尊瞧真切些,生怕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般看我做什么?”师尊替我擦干净眼泪,又从我怀中接过竹笋,自己抱了去,“……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一个呆的,跑也不会,等我回来罚你么?”
眼看师尊要往后厨去,我忙追上了,“师尊,我来……”
师尊避开了我的动作,“他们不是叫你跑了么,你还傻愣着。”
我一愣,原来师尊方才都瞧见了……
然而师尊只停顿了片刻,便又改了主意,道:“不过他们使坏便罢了,竟还敢教唆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我忽地想到之前师兄们被罚得面无人色的过往,手一紧,拽上了师尊的袖口。
“怎么,你还想求情?”师尊一低头,眉目一厉。
我顿时有些发怯。
师尊晃了晃手。
我察觉到手中的布料即将溜走,连忙一抓——
于是便听师尊低哼了一声,“那你去告诉他们,天黑之前去蛊窟将新的蛊种选出来交来予我,此事便算了,不过若我不满意,便自去刑堂领罚。”
事后,三师兄再与我提起此事时,我才知晓原来那时师尊已是网开一面——只叫他们选出新的蛊种,而未作其他责罚,这于师尊而言,是极罕见的事情。
而师兄那时的话,我也还记得,他说:“都是托小师弟的福。”
想来,便是这一日日的偏袒,一点点纵容了我,叫我最终生出将这个人占为己有的野心。
“在想什么,这么高兴。”
我回过神来,师尊便站在我眼前,笑着问我。
“在想……”我停住了,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所想之事却是不能与眼前的师尊说的,便留在心里供我一人怀恋即是。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我与师尊一道回首。
宁飞将门打开,季川城便出现在门外,笑着冲我们道:“今日天公作美,两位可要趁此良辰随在下看看涟城美景?”
第27章
望川楼伫立湖心,方入门便有清风穿堂,迎面而来。
一楼堂中热闹,等步至二层时,便要静上许多。我随意地扫了一眼,却不防与一女子对视上了。
我愣了愣,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女子面容清秀,却脸色苍白,双目微红,分明是伤心姿态,可与她同座之人皆漠然以对,甚至还有几分恶相……这样的几人同坐,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季公子,您来了!快楼上雅间请!”
伴着前头伙计殷勤的招呼,我的手忽然叫人轻碰了碰。暖意擦着手背划过,轻微得很,却足以叫我回神了。
“在看什么?”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回过头,便见前边的季川城正也回身看着我,疑惑道:“海桐?”
“方才……”我说着要同他们示意。然而再去看时,方才所见的女子已失去踪影,连同她周围那几人一道。
我忙四处去寻,最后在朝湖的那一侧栏边,寻着了那几道身影。
涟城春景正是热闹时候,绿柳白堤,飞雀回影,在此处凭栏远眺,正可尽览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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