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路易十四-第3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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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亮,也许徒劳无功,也许徒增笑柄,但陛下,难道说,我们就能……无动于衷地看着……看着您……”他不再说下去了,但在那家旅店里,他说了很多——无论是他,还是勒布朗,又或是吕利与博尚,如果国王赐给他们的只是钱财与官职,他们固然会激动会感激,却不至于舍弃如今所有的一切。
但国王让他们创办了四座艺术学院,让巴黎成为了第三次文艺复兴的中心,他们就算无法与曾经的文艺复兴三杰相比,也可以说是被人们记传的四位奠基人,所以吕利和莫里哀是极其坚决地冒这次险,胆小的博尚与最年长的勒布朗最后也还是参与到了这桩危险的密谋中。
路易抬起眼睛,环顾四周,莫里哀没有采用那些老于世故的演员,丘比特与普绪克的表演者就和雕像与绘画中表现出的那样只有十四五岁,最美好的,最纯洁的青春,少年少女,他们之间的爱情若是没有掺入过多的杂质,会多么明亮与动人啊,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份杂质,更是令人难以忘却,难以舍弃。
“我想我要感谢你。”路易说,他的面颊上仍有泪痕,却已经可以发自内心地微笑,他站起来,轻轻地拍了拍莫里哀的肩膀,向身后的人略一颌首,走出了厅堂。
经过莫里哀的时候,不少人都向这位剧作家投去了钦佩与惊奇的眼神,不是没人注意到国王的沉默,但玛利·曼奇尼之后已经有了两位王室夫人,而且玛利可以说是背负着罪名被“藏”起来的——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如果有贵人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但国王或是有权势的人不希望他去死的话,是有可能将他隐名埋姓地送走或是囚禁的——没人以为玛利可以回到巴黎,回到卢浮宫或是凡尔赛宫,但谁也没想到国王对她的感情有这样深刻。
与曾经的大孔代,孔蒂亲王,卢瓦斯侯爵,达达尼昂伯爵等人相比,莫里哀虽然作为一个剧作家相当有名,在获得国王的青睐后在经济方面也没有什么值得踌躇的地方,但要说有什么权势就是笑话了,不过这都是在今天之前的事情了,毫无疑问,在今天之后,国王至少会愿意听他说上几句话——这不免让一些人嫉妒到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莫里哀将这些人的脸一一记在心里,凡尔赛宫里的人可以不记得朋友,但一定要记住仇人,等到所有人都走掉了,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吕利,勒布朗与博尚都跑了过来,和他一起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要了我半条命。”勒布朗说,他这几天通宵达旦,为这出小剧画了一打背景——可以卷起来的画轴,需要改变场景的时候,就有人从上面放下来和收回去。
“陛下很高兴,这就行了。”博尚说,他按住胸口,免得心脏跳了出来。
莫里哀与吕利交换了一个眼神,博尚与勒布朗的初衷不是那么纯粹,幸亏莫里哀赌赢了——在凡尔赛宫他身份不显,但作为一个观察力出众的剧作家,国王与玛利·曼奇尼之间的情感纠葛可逃不过他的眼睛,“明明是一对好人……”他不由自主地说道,然后就闭上了嘴。
他可以隐晦的揣测与抚慰国王,但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过了今天,太阳王就只是太阳王了。
“我想我们应该预先祝贺莫里哀先生,”勒布朗说:“您们觉得陛下会怎么赏赐莫里哀?”他微妙地迟疑了一会:“不会是爵位吧……”
“那样我们今后就要向莫里哀先生鞠躬了。莫里哀老爷,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博尚哈哈地笑着,举起帽子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莫里哀看在眼里,知道他们也开始嫉妒了,“没有你们我也干不成,陛下知道的。”他说:“陛下不是那种厚此薄彼的人,我想我们也许都会得到一份丰厚的赏赐。”
“那敢情好。”勒布朗说,一边思忖着是不是要为玛利·曼奇尼画一幅画像……
“我倒觉得,你很快就会有一份额外收入了。”吕利说。“最近布列塔尼的人快疯了,他们拼命地想要找到一个能够代他们在陛下面前陈情的人。”
“我看上去有那么蠢吗。”莫里哀疲惫地说。
“他们总要试一试的。”吕利说。
……
能够让如吕利这样的外国人也知道的事情,当然也称不上什么秘密了。
路易十四在看到不知道转了多少人的手才呈到他面前的信,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的第二个笑容,奥尔良公爵也慢慢地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他当然比莫里哀更靠近国王,但路易的平静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一个国王当然知道应该将弱点遮掩起来——而作为身份敏感的王弟,他绝不可以是那个撕开伤口的人。
“据说是布列塔尼的温和派。”奥尔良公爵说。
国王第三次笑了,辛辣的笑:“这些家伙——总是要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出现什么温和派,他们占据上风的时候这些温和派就像是死了一样,布列塔尼人如此,荷兰人也是如此。”
“那么……”
“让卢森堡公爵继续,布列塔尼……不,今后就是滨海三省,告诉他,不将这三个省彻底地篦梳过一遍,就永远不必去听那些人在哀嚎什么,”路易说:“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忙碌一段时间——菲利普,我预备将一些奥尔良人迁移到布列塔尼去。”
第四百零六章 木匠约瑟(上)
木匠约瑟是奥尔良城的一个行会成员,已经做了五年的学徒,三年的帮工。
这是看似寻常的一天,他回到家里——奥尔良城巨大而坚固,城中处处可见辉煌的教堂与壮美的府邸,可惜的是这些和他与他的妻子,儿女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居住在卢瓦尔河的下游,距离城墙下的贫民区也没多少距离,每当约瑟沿着河岸与奔流不息的黑色河水疲惫不堪低走回家时,总觉得这就像是一个预兆,暗示着他们总会堕落到那种最糟糕的境地里去。
但这是三周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他的情绪显而易见地正在好转,眼睛中藏着无法掩盖的欣喜,仿佛黑暗中射入一道光芒,为他指出了那道走出困境的门扉。
他的家也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家——我是说,一个完整的套间。虽然路易十四亲政之后重建了巴黎,新建了凡尔赛,但太阳王的光辉暂时还没能投射到奥尔良来,约瑟与家人所暂居的地方是从灰白泥公寓租借的一个房间。
这种租房方式一直延续到数百年后,像是人们依然能够在奥尔良等法国城市看到的,这些建筑矗立在狭小细长的用地上,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扁扁的肥皂,有时候朝向街道,有时候朝向另一座建筑的墙面,它的底层往往是公用的,走廊,办公室、起居室、会客室或是卧室,完全看主人或是房东怎么安排,当然,如果是房东,若是建筑朝向街道,他就会把它们租出去,作为商铺,若是面对不见天日的暗巷,他就把它分隔成房间出租,唯一的相同点是,底层总有一个公共厨房。
地下室一般则用来储藏食物、用具或是也出租出去,总有囊中羞涩的穷人会需要这么一个栖身之处的。
从二层往上,到三层,四层或是五层,阁楼,就都是切割得密密麻麻的房间了,那时候的出租方式也很有趣,因为租房的单位从来就是间,房间的位置又都要看房东安排,所以只租一间的就算了,若是租很多间,那么他就很有可能无法拥有足够的隐私。
以上文的莫里哀先生举例,他可算不得是个穷人,在巴黎皇后广场租借了四个房间,问题是,房东将两个房间安排在二层,另外两个房间安排在三层——所以即便称得上奢侈,莫里哀先生还是不得不将自己的生活分割成两个部分,并且慷慨地与另外十几个邻居分享……
幸而约瑟没有这样的烦恼,虽然迟迟无法升做匠师,但他一直过着虔诚的生活,不酗酒,也不去找女人,积累下来的钱财不但能够养活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女,还能在这座灰白泥公寓里租借到一间位于二层的房间,虽然是面对着暗巷与墙壁的,但作为一个帮工,有个可以舒舒服服睡觉的地方就很不错了。
他在黑沉沉的走廊里眯着眼睛往前走,另外一半则全靠脚尖试探和摸索。
之前也有人用手摸来摸去,结果碰到了墙上的钉子或是别的什么,总之他割破了手,流了很多血,几天后就因为发热死掉了,约瑟听过这个故事后,就更加小心了,就算没有发热,他也不能弄伤自己的手。
带着他的匠师有两个帮工,手上只有一个推荐名额——约瑟是个又有天赋又有耐性的好人,问题是这反而引起了匠师的忌惮,他不需要另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如果不是帮工晋升为匠师除了原先匠师的推荐之外,还需要帮工先在会长面前做出一件手艺很高的产品,也许约瑟连尝试都不必了。
约瑟若是在这个时候手受了伤,匠师就能理直气壮地直接把他赶出自己的作坊了。
在乱糟糟的一片昏沉中要找到自己的房间不太容易,走廊上原先有窗,但为了御寒,上面钉满了木板,光线只能从缝隙里流进来,也没人敢在这里点蜡烛,全木质结构的房屋太容易起火了。
约瑟抽吸了一下鼻子,这座公寓的外墙上涂刷了石膏灰泥,用来防火,这还是国王陛下在66年的伦敦大火后,严令每座公寓都要涂刷石膏灰泥防火后才有的,这座建筑的房东儿子据说正在奥尔良公爵麾下做事,因为有着这么一层关系,这座建筑也是最早刷上灰白色的,灰白泥公寓也因此取代了原先的名字。
这种谄媚的行为招来了不少嘲笑与诋毁——毕竟奥尔良公爵菲利普远不如之前的奥尔良公爵加斯东“温和”,但房东我行我素,如约瑟这样的工人也更愿意租借这样的公寓,哪怕那层薄薄的灰白泥未必有什么用。
“哎呦!”
也许是因为走了神,约瑟很不幸地在什么上踢疼了自己的脚趾头,他低下头,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生锈的船锚,看上去很像是邻居巴罗干得好事,他总是从外面捡,正确低说,偷东西,然后把它们堆在走廊上,约瑟担心这会让别人以为自己也是一丘之貉,警告过巴罗很多次,却始终无济于事。
因为巴罗就是他的师兄弟,匠师的两个帮工之一,也是匠师的侄子,无论约瑟是不是有理,又或巴罗是不是个贼,匠师绝不会站在约瑟这边。
所以约瑟这一脚趾头换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他终于到家了。
隔着薄薄的门板,他就听到了一阵阵有规律的碰撞声,并不悦耳,但约瑟听起来就像是天堂的妙音,他微笑起来,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后的声音顿时停下了,随着一阵隐约的忙乱声,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我,约瑟,亲爱的丽达。”
听到自己丈夫的声音,丽达马上抽开了门闩,打开了门,约瑟连忙侧身进去,丽达紧随着就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空气真是不太好闻,他们最小的女儿还在吃奶,最大的男孩也不过六岁,别说房间,就算是这座公寓也没有下排水设施,用的是尿桶,房间里的奶腥味和粪便尿水蒸发后的膻味混杂在一起,简直能直接杀死一条狗。
约瑟和丽达倒是早就习惯了,在冬天的时候房间里就不可避免的全是这种味道,现在虽然是夏末,但因为他们需要保守的秘密,所以就算是面对暗巷,那扇仅有的木窗也不会打开。
“你吃过晚饭了吗?”丽达问,因为只有一个公共厨房,使用厨房还要给钱的关系,这时候的贫民反而不会在家里吃,一般都是买点面包、黄油和牛奶带回家,这些东西的质量姑且不去考虑,在满足肚子这方面还是不成问题的,“我吃了点面包。”约瑟说,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仿佛要探查一番周围的动静,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纺锤来。
丽达与约瑟的房间长宽约在十五尺左右,换做后世的平方数,在二十五平方左右,听起来挺大的,但要注意的是,这里住着两个大人,三个孩子,他们所有的工具,家具与财产都放在这个房间里,还要辟出一角垫上石板,这样冬天才能有烧火取暖的地方。
这个房间里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一张笼罩着帷幔的大床,看到的人准要取笑这对贫寒的夫妇居然还想要做老爷和太太,但约瑟走过去,拉开帷幔,里面的东西就显露无遗了。
那是一张纺车,不,很难说这是人们认知中的纺车,这应该说是一台机器,和一张双人大床差不多大,上面固定着十二支纺锤,白色的棉线纵横交错,从这头拉到那头,在这座机器的右侧,有着一个很大的轮子,摇动轮子就能带动机括,机括摇动纺锤,十二支纺锤就一起干起活儿来。
约瑟拔起其中一只纺锤,将新的纺锤按上去。示意丽达过来干活,丽达知道约瑟这是要看纺车的运作情况,马上走到屋角取来煤油灯,拨亮烛火,站在纺车前工作起来。
约瑟凝神关注了一会,发现纺车的运作就像是加了油脂的轮桨一般顺滑,顿时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太好了,”他说:“不过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已经纺了很多线了,你要好好休息,免得伤害眼睛。”
“煤油灯很亮,亲爱的,”丽达快活地说道,“这些小东西多可爱啊,约瑟。”她贪婪地望着上下摆动的纺车,完全着了迷,她的母亲,祖母,曾祖母……总之所有的母亲和女儿都纺过线,用过纺锤,但谁能想到会有一种机器可以像是十二个不知疲倦,永远不会出错的人那样干活儿?
“我们现在可以不必靠纺线赚钱了。”约瑟满足地说,而后他突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没有人问过你手里的棉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吧?”
“没有,”丽达说:“我走了好几个地方卖掉线团,”她小心翼翼地回忆了一会:“没有,约瑟,就像你提醒我的,我从不告诉别人你做了什么。”她再次爱惜地摸了摸纺车:“不过你的匠师,还有巴罗,他们都抱怨过你在作坊里干自己的活儿。”
“只是为你做几个纺锤罢了。”其他部分都是约瑟偷偷摸摸地租用一座半废弃的磨房,又在半夜悄悄搬回房间组装起来的。
“我们还要等多久?”丽达说,“我都不想把它献给国王了,你知道我这几天纺了多少线吗?”
“别说傻话了,丽达,”约瑟说:“我们若是把它献给国王,你就可以开设一家自己的纺织作坊了。”
“这怎么可能呢?,”丽达被他逗笑了,“行会首领可不会允许一个女人开设作坊。”
约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和丽达打开了铺盖卷儿,因为纺车占据了原先床的位置,他们就只能在家具与杂物的缝隙里委屈几天了,丽达提着壶,四个人轮番在尿桶上方用打湿的手巾擦了手和脸,婴儿不必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女孩,性情温和,才会走就懂得给母亲帮忙,男孩却淘气的不得了,把水弄到了地板上,平时丽达就不说什么了,但今天和之后的好几天全家都要睡在地板上,就生气地给了他几巴掌。
男孩号啕大哭。
这种刺耳的配乐在灰白泥公寓里不少见,男孩哭累了,肚子咕咕叫,但父母和妹妹都睡着了,房间里也没有吃的东西,他气愤地提起那只废弃的纺锤,扔在地上,换来一声朦胧的呵斥。
过了一会,男孩也蜷缩在棉堆里睡着了。
……
早上男孩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的父亲正跪在圣约瑟的画像前祈祷——虽然后世有人考证耶稣以及其养父约瑟都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