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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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她也遇到一些麻烦,但她能立足就算一重明证了,真是险恶之地,绝不只是如此。
兰宜打算借英氏的寿辰,去攀一攀关系。
她不是突发奇想,朱典吏向她透露过,他一开始买那么多糕点,自家是吃不完的,在衙门里送了不少,自然没漏了顶头上司,山阳知县没说什么,但是英氏遣小丫头出来问过他,是何处买的。
有这个由头,她就可以去试试,她也没有太大的目的,自从那日仁心堂之后,朱典吏就消失了,省心的同时,她得再跟衙门拉上些关系,至少混个脸熟,求助时有门。
规划好接下来要做的事之后,兰宜心中更平静了一点,她不觉也想,不知沂王的大业如何了呢?
她会这么想,是因为发现两世的时间线又出现了一点偏差:按照前世,太子造反之后,皇帝很快就重病不起了,才有小王爷直接入京登基,但至今她没听见皇帝丧讯——帝崩,必然天下缟素,证明皇帝还活着。
提前败了的只有太子。
皇帝没有提前崩。
她顺利出走,没受到任何追捕,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顾不上。
兰宜觉得这样很好,再过个一年半载,他对她的真心,又或是恨怨,都该更淡了,他们便真正地相忘于江湖。
——兰宜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孟三以一天四百里的速度北上狂奔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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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沂王府。
孟三从马背上滚下来时,门房差点拦住他没许他进门——根本没认出他这个一身尘土、棕帽歪斜还散发着可疑气味的精锐护卫。
进去后,窦太监也没给他好脸色,捏着鼻子怒道:“谁叫你回来的?王妃娘娘那里怎么办?!”
作为沂王身边的第一号大太监,窦太监太清楚沂王嘴上再冷言冷语,心里压根就没放下,他表面上违背沂王钧令派出孟三,实际上正是顺着沂王的心意,要是他真的什么都不安排,任由王妃流落在外面,那才是犯傻呢。
孟三回不出话,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这一趟可真是累着了,在马背上都睡着了好几次,可也不敢停,硬是换马不换人,才在五天之内赶到了京城。
“娘娘那里出事了?”窦太监见他这样,又吓着了,开始猜测,“不是后来又派去了一队人吗?你没跟他们联系上?娘娘那里到底怎么了?”
自打沂王知道孟三在淮安府之后,窦太监就算过了明路,正大光明地又抽调了一队护卫过去,他在沂王跟前提过一嘴,沂王皱着眉,脸色很冷,但没反对,那窦太监就当是允许了。
窦太监私下还得意过,他这才算把事办到主子心坎里,什么曾太监,什么张太监,比着他都得差一截,谁也别想越过他的先去。
可要是这么着,王妃娘娘还是出了差错——那他的功劳就一把抹去,只剩罪过了!
“窦公公——”孟三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来,“渴死我了,我得先喝杯茶。”
“……”窦太监哼了一声,照着他的脑袋扇了一巴掌,“小兔崽子,连咱家也敢戏耍了。”
孟三嘿嘿一笑:“窦公公,谁能耍得着您,您这不是就反应过来了。”
“呸,娘娘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小子别说茶了,尿都别想喝上。”
一边叱骂着,窦太监一边还是把孟三让进了屋里,等着他把一壶茶都喝光了,才催着问道:“少卖关子了,快说,你为什么回来?”
“有要紧的事。”
“什么要紧的事?你还写信叫人送回来就是了。”
“那不行,我得亲口告诉王爷。”孟三抹了把嘴,反问窦太监,“王爷呢?回府没有?”
窦太监看看天日:“快回来了——臭小子,你心眼倒不少,连咱家也不能知道?”
“能能能,不过这事得王爷第一个知道,旁人知道不合适。”
窦太监眨巴了一下眼睛,心内无来由一跳,他人精子一般,几乎瞬间就要想到什么,外面这时传来请安声。
“王爷。”
“王爷回来了。”
窦太监就顾不得了,忙迎出去。
孟三也跟着。
沂王是从宫里回来,他这些日子又要协理朝政,又要抽空侍疾,忙得整个人都瘦削了,面容因此变得更加严酷,他发现了形容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孟三,目光便如利刃一般,往他身上一刮。
孟三登时膝盖一软,没法再像和窦太监一般打趣了,老老实实地单膝点地,道:“启禀王爷,属下有要事回报。”
沂王眉心现出褶皱,垂目盯着他:“说。”
“王妃娘娘五日前身体不适,前往药堂,找大夫看诊——”
沂王打断他,吩咐窦太监:“叫孟源来。”
窦太监徘徊了两步,他知道沂王的意思,王妃的病一向是孟医正看的,如果可能出现什么不适,有孟医正在场能解说明白,但他直觉也许不是那么回事——
沂王声音转厉:“你发什么愣!”
孟三:“呃——”
窦太监看看他的表情,更多了两分把握,硬扛着道:“王爷还是听孟骐说完吧,也许用不着孟医正。”
沂王再看向孟三,孟三也不敢耽搁了,忙一鼓作气道:“据属下后来向药堂中人打听及晚间再探,确认王妃娘娘有喜了,已有三个多月。”
窦太监脑中嗡地一响。
但他觉得自己表现算镇定的,因为他已有了些心理准备:孟三这兔崽子像揣了块大宝贝,累成狗也要亲自回来讨这个报喜的彩头,还能是为什么!
沂王沉默地站着。
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一会,抬步往堂屋里走。
窦太监一句“恭喜王爷”卡在喉间,心高高地吊了起来——这反应可不对啊,不会是,想到先王妃那事了吧。
他算着日子没错,肯定是王妃娘娘还在府里时有的,可话说回来,先王妃不也是。
要按他的心思,他觉得不可能有疑问,但不知道王爷怎么想,毕竟那事是发生在王爷身上,不是他——
砰。
窦太监胡思乱想着,反应未免慢了一慢,就眼睁睁看见走在前面的沂王撞在了半开的朱红门扇上。
“王爷,没事吧?”他忙跑上去。
沂王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道:“没有。”
但等他手放下来,一道血迹缓缓流下。
竟然撞得流鼻血了。
孟医正还是被孟三匆匆忙忙地拉来了。
一阵忙碌之后,沂王坐在椅子里,仰头望着屋顶的彩绘。
一屋的人陪着他发呆。
他不发话,谁也不敢先言声。
好一会之后,天色都暗下来了,窦太监轻手轻脚地点起了一盏灯,沂王才低下头来,他的鼻血已经不流了,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口气轻描淡写:“她身子怎么样?”
孟三回神,忙道:“娘娘身子很好,大夫说胎相稳固。我悄悄跟了一段,见娘娘也行走自如,没有什么大碍。”
“那也该小心仔细。”窦太监立即道,“你问那大夫没有,娘娘能不能行远一点的路程?之前就不提了,如今要是可以,怎么都该把娘娘接回来了。”
孟三犹豫:“那个,我没问。”
沂王抬眼,语意幽冷:“她还不想回来?”
孟三埋头。
窦太监跺脚搓手:“不想也不成,这还能由着娘娘?王爷的子嗣怎么能流落在外面,娘娘也不能带着双身子继续吃苦啊,娘娘那个性子,走的时候就带了那么点私房,要是有个万一,那怎么得了!”
孟三作为谍报,下意识要把之前漏掉的信息补全:“娘娘有钱了,除了私房,翠翠丫头还带走了两百两,娘娘原来不知道,翠翠才拿出来,娘娘看见了,说,那就算王爷这个爹爹出的抚养资费吧。”
沂王嘴角动了一下。
时刻关注他的窦太监看了个分明,那分明是比点起的宫灯更明亮的笑意。
虽然,沂王转眼就把嘴角又压下去了,换成了一声冷哼:“那算什么资费,没得教坏了孩子。窦梦德,孟源,你们都跟孟三过去。”
窦太监请示:“我们都走了,那王爷这里——”
“京里的事差不多理顺了,本王这里不缺人使了。”沂王口气缓和了一点,“你们过去了,也不必勉强什么,先由着她罢。”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这好土好俗,但是我写着发现我好爱啊,我就想发疯大土特土一回。
~~
沂王:头大,一个就惹不起了,现在两个……唔,咳,哈哈哈哈哈。
第86章
兰宜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她成功地和翠翠试制出了新的糕点; 成功地借英氏的寿宴送了出去,英氏没有见她; 但事后派小丫头来香远斋指名要买新糕点; 兰宜此时认出了小丫头,发现她之前就来买过两三回,只是她当时不认得; 不知道是英氏身边的人。
“我们铺子人手有限; 我身子也不大方便了,送给太太的两色糕点目前都不对外售卖。难得太太喜欢,我将方子写下来,你带回去给太太吧。”
小丫头先失望又高兴起来:“好的。”
兰宜去后面寻了笔墨,写好后,小丫头揣起来; 蹦蹦跳跳地走了。
小丫头不大懂事; 县衙后衙的英氏收到后,吃了一惊:“就这样给你了?说了什么?”
小丫头将兰宜的话学了一遍。
“还有呢?”
小丫头摇头:“没有了。”
英氏沉吟起来。
丈夫做着亲民官; 她很明白,不论是行商坐商,手里的配方相当于他们的命根; 有时一个方子传几代人; 就指着这点压箱底的东西吃饭立身; 亲兄弟之间都不一定肯传,更没有泄露给外人的理。
但香远斋就这么随意地送给她了。
连个要求都没提,像这东西就是平常物件; 不值一提。
英氏将小丫头带回来的笺纸展开; 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她这次看的不是内容; 而是字。
她出身书香世家; 看得出用的笔墨都不怎么样,就是市面上普通售卖的货色,但这笔字不俗。
绝不该是一个糕点铺子掌柜的手笔,一个商人,能识字就不容易了,更别说这行商的还是个女子。
但与随手送人食方的豪爽举动很相配。
“这个陆娘子,说是外地来的?”
小丫头懵懂点头:“嗯,前面的朱典吏喜欢她,想娶她为续弦呢。”
这个英氏知道,她就是因为朱典吏才知道香远斋的名号的。
但她不知道香远斋的掌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没关心过,她是知县太太,兰宜的地位与她相差太远了,送了礼来,她都不必相见,肯收下就是给颜面了。
直到见到这笔字,英氏改了主意:“你再去传个话,说多谢陆娘子的食方,请她有空的时候来我这里坐坐。”
兰宜得到回话,倒吃了一惊。
这也顺利得过头了。
她以为还得几个来回才能正式和英氏拉上关系呢,没想到英氏这么平易近人。
隔天,她嘱咐翠翠看好铺子后,就雇了顶轿子,前往县衙。
从角门进去后衙,走过小花园后,她在堂屋见到了英氏。
英氏是个面容端庄的妇人,没让兰宜行礼,直接叫她坐下了。
几句寒暄过后,兰宜方明白,她打动英氏的不只食方,还有字。
她的字起初习自杨文煦。
杨文煦要科举做官,日常写的是馆阁体,她就也跟着学了这种字体,后来多病,撂下了很长时间,重新又捡起来时,是在沂王府,为了编食谱而边写边练的。
兰宜有点感慨,人生的际遇,真是很难料到会着落在哪一点,只能说,没有什么是白白经历的。
这令她想起往事都心平气和起来,微笑着回答英氏:“我在夫家时习练的。”
英氏点头:“你夫家也算是大族了罢?”
见到兰宜以后,她就完全肯定了,不是大族,怎么养得出这身气度,再加上那些食方,那笔字,拢总在一块就是大族才可能积累下的底蕴。
兰宜不好否认,只得低头笑了笑。
英氏是明眼人,她嘴硬不认也没用,且这关系就不好攀了。
英氏理解她的闭口不言,被撵出来就是不堪回首的耻辱了,换作她也不想再将从前向外吐露。
不过——
英氏向兰宜的腹部看了一眼,这时兰宜的身孕已有四个多月了,看得出来了,这也是英氏先前没叫她行礼的原因所在。
“听朱典吏说,你是青州人氏?”
兰宜应:“是的。”
“听说青州将为龙兴之地,”英氏试探地问,“你家中与沂王府可有过来往吗?”
这是英氏愿意结识兰宜的理由之一,京中的那场惊变,早已随着奔腾的运河水传到淮安府来了,太子被废,沂王监国,虽因局势还未正名,但谁都知道大势所在了。
山阳县令能力不差,却一直官运不济,英氏本已死心,直到大势更改,变局之下,说不定就有新的机会。
兰宜犹豫了下,谨慎地道:“有一点。”
若是从前,她必然要说没有,但查出身孕以后,她的想法改变了,孤身在外毕竟危险,借着英氏的口,能拉一拉沂王的虎皮,她和孩子都会安全一点。
英氏眼睛亮了:“哦?你见过沂王吗?”
兰宜困难地摇头——扯谎也不容易:“没有,沂王性情孤高,不怎么与外人往来。”
英氏并不失望,兰宜一个内宅妇人,要是见过才奇怪呢。
“我们老爷听闻,沂王在青州时喜好修道,是吗?”
这在青州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不过隔了近千里的淮安府,就需要打听且也不十分确定的了。
兰宜点头。
英氏一喜:“那依你之见,送什么样的祥瑞能打动沂王?”
兰宜欲言又止。
英氏鼓励她:“你只管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她自然还要再寻渠道打听的,也不会只听信兰宜一人。
兰宜诚实道:“什么样的都打动不了,沂王不好这些。”
他那道心都是假的,亵渎道祖的话都说得出来,哪会好什么祥瑞。
英氏吃惊道:“是吗?”她想了想,自己找了答案,“是不是有人送过,被沂王斥责了?”
兰宜含糊点头。
“那就罢了,本来我寻到了一只白龟。”英氏说着有点遗憾,“只是老爷不肯,说他是朝廷命官,自该有体统,做那些曲意奉承的事像什么话。”
兰宜道:“大老爷一心奉公,正是人臣楷模。”
她心里想,山阳知县这个脾气,说不定倒能投沂王的缘法,不过这些事如今都与她无关了,她就也不再多说。
英氏听了她的恭维,则更觉得她是大族出身了,一般人哪有这么大口气,也说不出来这个话。
便笑着问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可送了信回去吗?”
兰宜摇头,又点头:“我托人打听过,他已经再娶了。”
她改口是忽然想到英氏万一好心想伸手管她这闲事,替她去青州出头,那就麻烦了。
英氏唏嘘:“唉,这么快,这样的人家也太无情了些。”
话说回来,不无情,也不会把发妻撵出家门了。
兰宜无法与她同情的目光对视,心虚地移开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不回去了?”
“嗯,我想自己养育。”
话说到此处,英氏自然明白了兰宜未出口的所求,道:“到底不容易,若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可打发人来告诉我。”
兰宜等的就是这句话,忙站起来诚挚谢过。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和英氏又有了两三次来往,英氏起初另有些用心,接触下来,倒真有些喜欢她安静的性子,因确信她的大族来历,也不以商户看视,只以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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