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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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煦瞪大了眼,他也是聪明之人,心中立时有所猜测,精壮汉子一开口证实了:“你识相些,不要叫嚷,太子殿下找你问话。”
杨文煦舒了口气,丢下手里的木梳:“知道了,我跟你走。”
他这么配合,精壮汉子有点意外,不过他以手刀砍倒范统领,范统领随时可能醒来,他也不敢耽误,当下监视着杨文煦,两人赶紧出门离开了。
之后,范统领揉着脖颈,站起身来,等了一刻钟左右,也慢悠悠地走了。
**
东宫。
“沂王那个王妃,原来就是你的妻子?”
抢回杨文煦的过程十分顺利,太子因此心情都好了些,见到杨文煦以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有闲心先问了句别的。
杨文煦控制不住地冷了脸色:“是。”
太子并不在意:“你那妻子,孤见过,虽有几分姿色,性情刁钻无比,让沂王抢去就抢去罢了,你如中孤心意,孤他日另替你选个好的。”
杨文煦生硬地道:“太子美意,臣心领了。”
融合梦中记忆以后,他根本看不上太子,其人才疏又好色,跟太子沾边的女子,他根本不敢碰。
太子见他这般,心中也有两分不快,不过到底正事要紧,决定先不计较,半威胁半引诱地道:“沂王说,你上京来,起初想找的是孤?你要跟孤说什么?你从实招来,孤就不怪罪你跟沂王那些胡言乱语,等你守孝期满后,还设法与你一份前程。”
杨文煦左右看了看:“请殿下先屏退左右。”
太子起了两分好奇,依言真的把宫人都遣退了,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奉的内监。
杨文煦目视那内监,太子这回不为所动,道:“孤的事,他无不知,你就当他不在罢。”
这个杨某来历可疑,他怎么可能信任他跟他独处,假使他是沂王使出的反间计呢。
太子这份警惕,持续到杨文煦终于开口,太子先是瞠目结舌,再是不可置信,再是失神发傻,再是——
他似同时置身于冰火极地里,一时竟分不出自己是冷是热,只觉得整个人都木了。
恍如不在的内监也震惊地呆住了,不过见太子如此,他忍不住出声,道:“殿下,您——”
“闭嘴!”
太子粗暴地吼了他一声。
他站起来,癫狂般在殿里走了两圈,忽然仪态尽失地扯住杨文煦的衣襟道:“你怎么会知道?!”
杨文煦差点被他拽倒,勉强稳住身形道:“因为我与沂王有怨,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在暗中关注沂王府,无意中发现了端倪。”
这个理由与之前给沂王的一样,也不那么充分,但应付太子够了,尤其是此时理智尽失的太子。
太子确实无暇多想,揪住他又问:“沂王呢?他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王爷不知道——他如知道,怎么会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唯有一‘子’。”
这是最有力的佐证。
太子终于冷静了一点下来,他仰首望着大殿顶部富丽的彩绘雕画,回想起来。
跟先沂王妃俞氏的那段过往,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俞氏更年少,忽然跃上高枝的小妇人,刚成亲就离家远嫁,跟随沂王赴了青州,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手帕交,只有一个冷硬得像铁石的夫君,夫君地位又高,她连抱怨也不敢抱怨,憋了一肚子幽怨,终于得了机会回京小住,他其实没有存心要怎么样她,不过随意撩拨几句,她竟天真地信了,之后半推半就,与他有了一次……
事后,她害怕起来,他再找她,她再也不敢见他。
他倒无所谓,女人多的是,俞氏也没什么特别,不过因为有沂王妃这层身份,才格外吸引了他两分注意力而已,既然已得了手,她反悔想撂开就撂开罢了。
此后每次再见沂王时,他都会生出点隐秘的得意。
但仅此而已,这是件大丑闻,他绝不可能对谁公开,俞氏吓得缩了回去,于他也算正中下怀,不然,她要是纠缠他,才是个麻烦。
再后来,记不清过了多久,青州报来沂王妃丧讯,他更没放在心上,他的东宫早已有了新鲜的美人,那不过是段插曲,过去就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连俞氏的长相都忘了,也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却没想到,她竟给他留下了这么大一个要命的把柄!
惊怔呆木等情绪潮水般一层层退去,但这不是结束,更高更汹涌的一波浪向他压下,这快要将他压垮的浪潮只有一种含义:恐惧!
初夏的天气里,太子感觉到了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寒意。
这是俞氏对他薄情的报复吗?
如果皇帝知道——
如果沂王知道——
他不缺子嗣,对小王爷没有任何怜惜之意,更不想搞什么父子相认,他只想这个麻烦赶快消失!
“去找张友胜。”
许久之后,太子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让他有空时,带着张怀来东宫一趟。”
他想起了与俞氏那次的大概日子,与小王爷的年纪对得上,但这个篓子着实捅得太大了,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又抱有两分侥幸心理,也许是这个姓杨的弄错了呢,沂王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就那么肯定;对了,还有沂王自己,他难道也那么糊涂,能叫俞氏蒙混过去——
内监慌张失措地答应着:“是。”
太子心乱如麻,又补了两个字:“尽、快。”
小王爷来过京城一趟,当时他没怎么关注,又赶上牛氏兄弟作乱的消息报进宫,他就算见过他,也忘了他的性情模样了。
但他记得,被他派去过的张怀是跟小王爷同路进的京,也许能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像个蜘蛛精,蹲在网中央,把之前丢出去的丝一根根往回收,哪天没收着收漏了,就饿肚子。
第79章
被东宫内监找上时; 张太监刚从干清宫下值。
他告了明日的假,打算出宫去看看便宜小闺女。喜姐儿快八个月了; 会坐会爬会咿咿呀呀; 张太监越看越喜欢,几天不见就想得慌,一有假; 就惦记着出宫回家。
怪道人都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张太监还真觉出了些滋味,虽说孩子的种有点问题,老婆的来历也不清白,不过张太监渐渐也想开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坐在干清宫里的皇帝三千佳丽儿孙成群; 照样烦恼个没完; 他一个残破之身,能这么着就算享福了。
好好的打算被东宫内监拦腰叫断。
张太监内心十分纠结; 一方面,他眼看着太子越来越不招皇帝的待见,实在不想再冒险跟太子来往;另一方面; 他随侍御前; 又深知自从新年过后; 皇帝的身体一直就不怎么好,六十开外的老人了,总这么着; 太子和皇帝这对父子; 可说不准谁先把谁熬走……
要是他此刻撇清; 结果太子先翻身登了基; 那之前那些功夫都白下了不说,以太子的心眼,很可能还得记恨追究他。
左思右想,张太监还是只好答应了,他不知道太子忽然要见张怀做什么,也许跟上次一样,又要指派差事,大不了再敷衍一次罢。
张怀很好找,京卫当值有固定地点,叫人带了话去,那一卫的指挥使知道张怀的叔叔是御前大太监,平日都不敢管狠了他,一听,立时痛快给了假,放张怀走了。
赶在日落前,张太监把张怀领进了宫,往东宫去的路上,把见了太子要谨言慎行的话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张怀连声应:“知道了知道了。”
张太监犹不放心,又想了想,索性道:“你就别说话了,太子要问什么,我来替你答应。”
张怀有点不满:“叔叔,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心里有数。”
张太监:“哼。”
说话间,叔侄俩进了东宫,张太监的面容板正起来,也没空再教训侄儿了。
太子正独自在日常起居的偏殿,周围十分清静。
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太子眼神焦灼地一亮,张太监拉着张怀还要行礼,太子直接摆手,上前向着张怀便问:“孤记得,你上回去青州,跟沂王之子同路回京?”
张怀看张太监。
“……”张太监小心地答,“是,当时老奴这侄儿可吃了好大苦头,差点命都丢在矿洞里,更在沂王那里挂了名,往后都不好再靠近沂王了。”
太子听出来婉拒,不耐烦道:“孤就问几句话,没别的事。”
张太监刚松了口气,然后,他就听见太子紧着问道:“沂王家那个小子,相貌、性情如何?张太监,你也见过,你们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要是在青州那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更好。”
张怀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对叔叔的话虽然不以为然,但一向还是愿意听从,他再次看向张太监。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张太监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张太监真的一点都不想多想,但是他实在控制不住,因为太子这问话来的太突然太蹊跷了,直觉令他联想到了另外一件同样荒唐离奇的事——就是张怀的那个“发现”。
后来,他自己亲眼见到时,还君前小小失仪了一回,因为他发现侄儿嘴巴没把门,眼神没出错,说的真有那么点谱。
但虽然如此,他也果断归为侄儿的脑子不好使,并就此将那可怕的联想打住。
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太子嘴里听到这个后续——
太子关注沂王罢了,为什么忽然问起今年不过十一岁的小王爷?
问话的神态又是这么不同寻常,完全不像想从小王爷身上找到什么打击沂王的办法,而是把小王爷本身当做一个要命的祸根——
太子的禀性,张太监再清楚没有了,这时候再要不多想,都对不起他在宫里这么多年的资历。
“——没有什么,老奴并不熟悉沂王家的小王爷。”张太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句干涩的话,挤完后,他下一句话方顺畅了点,“沂王府提防张怀,老奴这侄儿人又傻,更不知道什么了。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太子紧紧盯着他,嘴角僵硬地挑了下:“只是忽然想起,既然你们都不知道,就罢了。”
张太监不敢抬头:“宫门快关了,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就告退了。”
太子道:“嗯,你去吧。”
张太监带着张怀告退,一出东宫门,他立即加快脚步,张怀居然差点跟不上他:“叔,叔你慢点,着什么急,宫门还有一会才关呢。”
张太监斥责:“闭嘴,别磨蹭,快走,我刚才只怕没瞒过太子。”
太子平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多半是他仓促间没藏好表情,叫太子看出来了。
张怀此时已不记得自己的那个发现了,类似的奇思妙想,他每日都有那么一两个,都记得,怎么记得过来。
因此奇怪地道:“要瞒太子什么?不过太子刚才的脸色是挺难看的,叔,这可跟我没关系啊,我听你的,一个字都没说。都是叔叔你在说,哎,对了,叔叔,这样看是你得罪了太子吧?
“叔,你怎么都不说话——叔,咱们现在去哪儿呀?”
“回家!”张太监黑着脸,终于道。
**
东宫。
太子跌坐在椅子里。
张太监的脸色变得太明显了,他实在没法当看不见,张怀更可疑,他是最亲近接触过小王爷的人,却从头到尾一句不发,分明是在掩饰。
杨文煦的话是真的,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选择站在了他这边,不然,之前他在御前说出来,他当场就完了。
不对,现在知情人增加了,张太监和他的侄儿——!
太子猛地又站起来,吩咐内监:“马上派人去跟上张太监!”
内监唬了一跳:“殿下,那是御前的人——”
张太监的身份是很敏感的,除非能有万全的把握将他和他的侄儿一起制造成意外,否则必会引起皇帝疑心,那时追查下来,什么都搂不住了。
太子用力按了按额头,逼迫自己冷静了点:“那就去他的外宅,他去年去青州传旨,不是在当地收了个大肚子的外宅,做了便宜爹吗?去把他的外宅和野种都扣到手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内监犹豫着道:“张太监一向给殿下行方便,这么做,就太得罪他了。”
太子冷冷道:“他对孤越来越敷衍,孤找他办事,总是推三阻四的,不如给他点颜色瞧瞧,叫他知道厉害。”
内监劝阻不动,只得罢了,想要出去,太子想起来:“把杨翰林放出来罢。”
他这时信任了杨文煦足有五分,便连称呼都改了。
杨文煦被绑在里间,他快步出来时,脸色却很差,向着太子便道:“殿下说,张太监在青州收过一个有孕在身的外室?”
太子不知他为何关注到这一点,心不在焉地道:“是啊。”
太监收假儿假女的多了去,也都不瞒着,他当时听说,还在成妃的提醒下私下送了份礼过去。
杨文煦用力压抑着怒气。
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去年,青州,大肚子,那个外宅只可能是从杨家私逃出去的周姨奶奶!
他当时让人在青州周围搜寻了一段时日,没找着,父亲还瘫在床上,这样的事又极不光彩,越追究越让人看笑话,就只得罢了,只当周姨奶奶病亡了,她大个肚子,又没什么像样亲眷可投靠,最后也难得什么好下场。
谁知道,她竟跟太监瓜葛上了,还将那个孩子生了下来!
杨文煦向太子请求出宫。
他没想好要怎么处置这件事,但既然无意知道了,他必须得赶去看看,亲眼确定是不是。
太子左思右想,他不想放,但杨文煦没有身份可以留宿宫中,假如叫人发现,他撇都撇不清;与张太监比,杨文煦又毕竟是可靠的,最后还是点了头:“你要去哪儿?沂王的人应该正在搜捕你,不如还是孤给你找个地方。”
杨文煦也真怕再被范统领抓去,应道:“多谢殿下,臣跟这位公公一块出去罢。”
太子一听,他主动愿意被监视,便将残余的疑虑也打消了,当下安排内监领着他出去。
等出了宫门,杨文煦提出来要先去张太监的外宅一趟。
这时日头已快落了,内监来不及再去来回跑腿请示太子,杨文煦在太子跟前又新得了体面,内监犹豫一番,还是答应了。
为当差方便,张太监的外宅离皇宫不远,赶过去倒也费不了多大事。
张家宅院这时正是忙乱。
张太监带着侄儿一到家,就让周太太收拾东西,预备回青州。
周太太茫然不解:“老爷,出什么事了?”
“宫里出了点麻烦。”张太监不能细说,推开周太太递过来的茶盅,皱紧眉头道:“你带着孩子,回你老家避一阵子,等无事了,我再叫怀哥儿接你回来。”
周太太不明就里,自然要追问,张太监只是摇头,周太太渐渐哀怨地拭起泪来:“老爷是不是还想要个儿子,厌烦我和喜姐儿了,所以才哄着我们走?”
“哪里的话。”
张太监无奈,捡来的太太年轻貌美又体贴人意,跟了他这么久了,他暗暗叫宅子里的下人留心,下人们都说太太平日很本分,无事只在家里带孩子,偶尔出门,不过一时半刻就回来了,张太监对她操守方面的担心也渐渐放下,自然更和软起来。
“是天大的麻烦,说不得。”张太监安抚她,“咱家正是看重你和喜姐儿,怕你们叫咱家连累了,才叫你们避避。”
“那我更不能走了,我陪着老爷。”
“说什么傻话。”张太监心里妥帖,道,“你的心意,咱家知道,不过还有喜姐儿,总得替她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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