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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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天下苍生之类的宏大问题,从兰宜自己来说,如果世道不再太平,她将来又往何处去安身。
乱世人不如盛世犬,天下事与天下人,终究是息息相关的。
不过,她也开始做一些准备,同时等着京里的消息。
时间走得很慢,一日如同一年。
报信护卫终于赶回来的时候,依照兰宜嘱咐,第一时间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兰宜的心到底提了些起来,问道:“你找到王爷了吗?王爷如何处置?”
护卫单膝点地:“属下在京城王府见到了王爷,禀报给王爷,王爷说知道了,已着人去办。”
“抓到杨文煦了吗?”
护卫摇头:“属下在京里等了两日,走时,还没有抓到。”
兰宜蹙眉,她能做的都做了,千里之外的事,她鞭长莫及,再着急也没用了。
“你辛苦了,去歇息吧。”
护卫下去了,兰宜忍不住叹了口气。
京里本来就够乱了,杨文煦再搅和进去,谁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呢?
**
京城。
“王爷,属下让人盯了杨文煦两天了,他只在家中,除了出入饭铺用餐,没去过其他地方,用餐时也没和他人交谈。”
沂王皱眉。
他到京的第一天,就得到了兰宜捎的口信,当即命人去搜寻杨文煦的踪迹,倒不难找,杨家在京里有座小四合院,杨文煦风尘仆仆地,正好也刚刚到家。沂王让人盯死了他,但没有立即抓捕。
他对兰宜的话有疑惑。
杨文煦带着兰宜的把柄,跑到京里来干什么?
他觉得说不通,直觉兰宜一定隐瞒了什么。
她一向对他不大诚恳,隐瞒的东西不少。
沂王没怎么生气,她毕竟将这件事托给了他,那就表示不是什么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的私隐,她还是选择相信他,甚至是求助他,他当然得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叫她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不过,他就便探查到点什么,那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继续盯,着三个人日夜换班,不得让他有一刻脱空。”
范统领应了,稳重表情之下,是挥之不去的好奇心——王爷一边忙着献俘,一边还要叫人盯王妃娘娘前头那个丈夫,怎么看,里面都有事啊。
征得沂王同意后,范统领因此把孟三都临时调了回来,与别的护卫不太一样,孟三是真的热爱盯梢这项活计,他盯的事从没出过差错,之前沂王府众人回封地之后,他都还受命继续留在京里,接应周太太方面的消息。
又盯了两天。
范统领来传话:“王爷,杨文煦今天有了动静,他的邻居范翰林从东宫回家,杨文煦去范家做客,说了好一刻的话。”
沂王从文书里抬头,眼神陡然变利:“都说了什么?”
“一些叙旧的话,杨文煦恭喜范翰林升官,又说起自己离丁忧期满还有一年多,不知将来前程何在之类的,范翰林就苦笑,说东宫的差事也不好做,因为昌平民变,皇上对属官们极为不满,不知哪日就要步了前任后尘,两人说得挺投契,范翰林还留杨文煦吃了饭。”范统领转述着。
——所谓皇帝因昌平对属官不满,其实就是对太子不满,不过属官们不能在外说太子不是,只能主动背起这口锅来。
沂王眉头深锁,沉思。
他在意的不是这句话,而是杨文煦居然与东宫有了连接——这只是巧合吗?
不。杨文煦还在孝期,动身上京必有所图,这样一看,所图也非常明确。
问题在于,他凭什么认为他能图到?
到京这几天,曾太监那边也有消息过来,皇帝对太子的不满几乎达到了顶峰,以至于太子称病,以养病为由避到庄田上去住了一阵子,直到牛成伏诛,战报进京,皇帝龙颜生悦,太子才又重新回到了东宫。
他其实等于托了沂王的福。
“再盯。”沂王发出指令,“如果发现他有与太子接触的迹象,不必再等,立即设法带回来。”
范统领这时也感觉到不寻常了,连忙应道:“是。”
又三天之后。
离预定好的典礼只有两日了,沂王带上京的除了牛成的首级之外,还有一串小头目,这样的小人物,本来是不够格这么大张旗鼓的,但他们同党作乱的地点太特殊,才得到了进京后再明正典刑的待遇。
“王爷,杨文煦又跟范翰林会了次面,这次他提出来,想让范翰林替他引见太子。”范统领神情真正严肃起来,“说他有秘事禀告太子,必对太子有用。当班的是孟三,他不敢再等,候到两人结束谈话,杨文煦回家之后,直接将他打晕,现已从角门带进了王府。”
沂王掷笔起身:“走。”
杨文煦此刻正在王府前院的一间暗室里。
他被孟三捆好手脚,用麻袋装着带了进来,沂王到时,他还晕着,沂王命人:“弄醒他。”
一碗水泼下去,又两记巴掌——范统领亲自动的手,蒲扇一般,杨文煦是斯文人,什么时候也没受过这样的苦楚,登时呛醒了:“咳——咳!”
之后,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稳定下心神,再用力眨去眼帘上的水珠,定睛往前看时,瞳仁猛地一缩:“——沂王?”
沂王负手,低头,暗室之中,他本身便有的威势被加倍放大,眼神冷酷无比:“你对本王,颇为熟悉。”
杨文煦死死闭住了口。
他当然熟悉——但不是在现实,而是在他的梦里。
沂王没给他多考虑的时间,问:“你是自己招,还是等本王动刑再招?”
杨文煦眼神又缩了缩,几番变幻,难以拿定主意——他不能招,可他不一定扛得住刑。
沂王吩咐人:“搬个炉子来,把烙铁烧起来。”
范统领应声去了。
沂王转回目光,漫不经心地道:“本王和你一起等等,看是你先招,还是烙铁先烧红。”
“王爷要我招什么?”杨文煦终于道,“我虽丁忧在家,也是朝廷命官,丁忧期满就要返回朝堂,王爷无权如此折辱于我!”
沂王不再理会他。
炉子搬来了,烙铁捅在炉膛里,时不时冒出来一缕火焰,范统领搬了椅子,沂王就坐在炉子旁边,红色火焰映照在他的面孔上,俊美又恐怖。
等到他亲自伸手,那根烧红的一点点从炉膛里露出来时,杨文煦顾不得体面,忍不住开始向后躲避,但他仍不肯松口:“——王爷到底要我招什么?我不过上京访友而已!”
沂王拎住烙铁,抬眼:“本王要知道,你到底握有本王王妃的什么把柄?”
杨文煦:“……”
他愣了好一会:“——啊?”
作者有话说:
杨渣心声:你是不是有病?
第76章
杨文煦反应过来。
但他仍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沂王为什么这么问。
烙铁当前,他脑中飞快闪过很多思绪。
刚开始做梦时; 他只以为自己是日有所思; 又受城外乱民所扰,心中惊忧,才有所感; 那些梦七零八落; 他醒来极力回想,与现实并不相符,他愈加不放在心上。
可连着十来日,他总不能安枕,开了安神药汤服下都不能见效,他一直做梦; 梦得越来越具体; 越来越不可思议,越来越……让他意识到那可能是真的。
他是圣人门生; 本来不信鬼神之说,前世今生之类的志怪更属无稽之谈,用来哄骗乡野的村妇愚民还差不多。
直到他将梦中诸事都一一记录下来; 与今生对照; 有一些他从未打过交道也没听闻过的朝廷官员; 乘着城外民乱,府衙上下忙乱之时,他从文吏手中买出一摞邸报; 翻阅之后; 竟从中找到了其中几个一模一样的名姓。
虽然他们此刻的官职与他梦中所知的不一样; 但这已经足以印证了。
他震骇不已。
之后他就忍不住去了沂王府。
这是从签下和离书以后的第一次;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连沂王府所在的那片城区都没有靠近过。
他去第一次时,兰宜在给百姓放粮,他远远看了很久,王府下人察觉到,他退避走了;后来他又去了一次,那次,他面对面看清了兰宜。
兰宜待他的态度很疏离,还有点厌烦。
这是难免,以他们如今各自的身份,他再与她接触,必然会给她带去麻烦。
如果不是沂王忽然归来,他其实很想试探一下,她是不是也多出了一世的记忆,才会让命运出现这么大的转折——
杨文煦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烧得通红的烙铁已向他的颈项逼近。
沂王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等他想出万无一失说辞的人。
“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他开口,这回说的是实话,“倒是王爷,我这些日子从未招惹王爷,与王爷两不相干,王爷为何私设监牢,将我抓来,王爷又如何得知我进京——难道王爷一直派人监视于我?!”
得回记忆之后,杨文煦的气势变得不一般起来,亲王当面,烙铁就在眼前,他也能慨然争辩一二。
沂王冷嗤:“不过一丁忧翰林,你这样的官,朝中没有上百,也有数十,哪里值得本王浪费功夫。”
对这毫不掩饰的鄙夷,杨文煦心生一点羞愤,但他不得不承认,沂王的话在此时没错,而且那时青州城乱,沂王整日在城楼上,从情理上来说,也不会顾得上对他做什么。
因此,他更生出疑忌:“那王爷怎会知道我进京,是不是兰宜——”
“闭嘴。”沂王不悦道,“本王王妃的名讳也是你呼叫的。”
“……”杨文煦忍下了这口气,他有更重要的问题非得解答不可,“求王爷与我个明白,我便告诉王爷,我知道兰——王妃的把柄是什么。”
他现在仍不确定,但如果如他所想,那这个把柄他就将知道了。
对他进京如此忌讳,抓捕他的时刻这般及时,幕后把控之人,必然是如他一样的情形,他们都知道他进京想干什么,他们拥有共同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就等于那个把柄。
如果像他猜的是兰宜,她很可能不敢对沂王和盘托出,她指引着沂王做事,却又半藏半露,而沂王据他记忆里所知,是极为精明强干之人,兰宜终究是娇弱的后宅妇人,很难全部瞒过,沂王必然发现了些不对,所以才对他有此盘问。
“不是王妃。”
沂王张口否认了,他当然不会照实把兰宜推给杨文煦,“是你家里那个妾室。”
姜姨娘来过王府的事,兰宜没给窦太监说得那么详细,也没让他上报,但窦太监当然不会遗漏,早就让护卫随着兰宜的口信一道带给沂王了。
杨文煦瞪大了眼睛:“——姜氏?”
他太意外,以至于锁骨下的皮肤竟挨着了一点烙铁,剧痛瞬间唤过了他的神智,他忙向后躲去,狼狈地卧倒在了地上。
沂王对他的痛楚无动于衷,淡淡道:“是啊。”
“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本王倒是好奇,你以为本王有什么欺骗你的必要?”沂王反问。
没有。
杨文煦直觉想到。
沂王就算想骗,拿他的妾室来骗也没多大用处。
何况这种问题,他回家后一查问便知真假了——如果他还能回去的话。
想及此处,杨文煦心中剧颤了一下,他用力压制下去,将思绪集中到眼前的问题上来。
居然是姜氏——
“姜氏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心慌意乱之下,不自觉将这句话喃喃出口,沂王打量着他的表情,随口接道:“因为你去王府打搅本王的王妃,你的妾室误会——哼。”
他没说完,但杨文煦自能会意,登时明白过来。
姜氏以为他对兰宜念念不忘——不,那其实也不算误会,所以她在他离开青州后,走去王府,说了些僭越的话,并将他的行踪也泄露了出去!
这样的事,她做过不只一次了。
上一回,她因杨老爷私下与赵家签订婚约,临去乡下之前,便将此事散布了出去,败了赵家姑娘名声的同时,也让他的脸面极不好看;
如果不是正在丁忧,他远离了朝堂,青州这边的消息传一阵子终究消了下去,他的官职都会受到影响。
仅仅如此吗?
不。
杨文煦又朝前想去,兰宜要与他和离,根源是在杨家中毒,毒是杨老爷下在兰宜药中的,但去抓药的小厮是姜氏派的,姜氏果然一点都不知道吗?
再往前,两世记忆不同的最初,杨升上京,报杨太太的丧信,他在官职变动的关键时刻,如能再拖个十天半个月,将来的前程都会不一样,但姜氏雍容大方地站在门口,把邻居们给的白包都收了,让他只能即日丁忧,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杨文煦眼瞳睁得越大,心越沉甸甸地往下坠。
在他记忆中的那一世,他最终为了筹集镇压反贼的军费,续娶户部尚书家的幼女,为了贵女的脸面,他将姜氏及她所出的三个子女都送回了清苦的乡下老家。
姜氏如果有这份记忆,怎么会不恨他。
所以,她阻挠他的前程,毁坏他的名声,要让他一生庸碌!
此时再想兰宜呢,她去的那么早,紧邻着杨太太,后面发生的那么多事,她如何会知道。
他对兰宜两世的印象,都近于一道苍白的影子,新婚之后,她总是沉默的时候居多,他知道有他成婚半年里纳妾的过错,那时他却不过母命,又对有钱岳家言行里带出来的一点压制不满,同时还有点对姜氏百般柔顺的合意——
他心里知道理亏,因此后来再没有动过同样的心思,家中始终只有姜氏一妾。
但还是晚了。
她一日日枯萎下去,无论他怎么许诺,含蓄地求和,就是挽不回她的心。
他的心也坚硬起来,有些体面的人家,几人不纳妾,何至于此。
她总是缠绵病榻,总不见好,他有时还生出阴暗的不耐烦。
甚至他想过,如果去的是她,他用不着丁忧——
在梦中那一世,她真的去了。
他起初没什么感觉,家中接连两次丧事,他忙得脚不沾地,停不下来。
钝痛是在忙碌过去,他闭门安心守孝之后,慢慢袭来的。
家中没了她的人,也没了她的药,那道苍白的影子再也不在他眼前,安静的夜里,他披衣向窗外望,看见那道影子飘飘摇摇地向上,化为了挂在天上的皎洁月光。
明月夜,短松冈。
他以为夫妻时间还久,但什么都没有来得及。
他后来的光耀,再也不能让她见到。
送走姜氏的时候,他没有一点动容,姜氏能陪他这些年,够了,比她要幸运得多。
只在送走她牌位的时候,他有一点不舍,但他得将这丝不舍按下,他不能再沉湎在往事里,他要往前看,他还有许多事未做。
不知是不是她在天有灵,感知到了他的想法,新婚夜时,他看见她在窗外,眼瞳通红,满目哀怨地看着他——
只一瞬,他一眨眼,又不见了。
他怅然若失良久,后来,他背着新婚妻子,去庙里为她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许愿来世,他一定好好待她,让她随心所愿。
这些念头在杨文煦心中早已厘清过,此时思来虽多,不过是一转念,他很快又想回姜姨娘身上。
越想越觉得她可疑。
越想越觉得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如有可能,他极想现在就回去当面与姜姨娘对质,她好深的心机,这么久以来隐藏得这么好,他竟未察觉到丝毫的不对劲!
这也正是姜姨娘两世为人该有的手段,她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恨毒了他,一直在坏他的事,包括这次,对了,他是梦中所得,家里只有姜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