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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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沂王放下小碗,语气平常,“张友胜会在王府稍作停留,休整后再回京。这两三日,本王都会宿在此处。”
兰宜瞬间惊得瞳孔都放大了,犯上的念头几乎快酝酿成形时,沂王补充了下半句,“你身子还未养好,不用你服侍。”
兰宜:“……”
她身子确实不好,禁不起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也不管敬不敬了,无力地直接坐回了炕上,心情是非常无语。
她怀疑沂王有意把话分成了两截讲。
戏弄人他不是头一回,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潜在的不为人知的贵人毛病。
屋里有侍女,她也不好说什么,善时这时拉着翠翠一起收拾做冰饮的器具,翠翠下意识跟着,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提着罐子站到门外了。
“走,还有不少冰饮,我们去分一分。”善时笑着催她。
翠翠犹豫:“夫人在里面——”
沂王府人多势众,短短时间已经把她的称呼也带着改了。
“没事,有见素姐服侍,王爷不喜欢人多。”善时自然地推着她往旁边的耳房走去。
翠翠不好回绝,小声反抗:“不喜欢还弄这么多人来……”
“王爷日常起居的寝殿里人极少的。”善时笑着解释,“夫人这里不一样,也是王爷对夫人的看重,之前挑人时,不知多少人托关系想来呢。”
这是翠翠想听的,像掀开沂王府内部画卷的一角,于是不知不觉就跟着迈进耳房里去了。
日头越挂越高,院中丫头们的活计告一段落,有的进耳房分冰饮,有的到廊下歇息纳凉,里外都安静下来。
兰宜今日起得早,又消耗了不少精力,此时耳边只有见素打扇时带起的一点风声,轻微而规律,倦意袭来,她竟渐渐歪倒,睡了过去。
沂王察觉到对面动静:“……”
他望过去,眉梢微挑。
“夫人累了。”见素小声道,放下扇子,走过去把兰宜的姿势调整得舒服了些,又轻手轻脚地寻了薄被来给她盖上。
“唔。”
沂王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转回了头,没有多看,也未多言。
他眼帘半合,见素走回原位,继续打起扇来,扇着扇着,便见到沂王只手撑到炕桌上,撑着的额头一点一点,身体渐渐有慵懒后仰之势。
“王爷?”见素迟疑地轻唤,“您累了,也躺下歇息一会?”
沂王没出声,眼帘微开,又合上,闭着眼踢掉了鞋,依着炕的另一边侧卧下去,同时向外随意摆了下手。
见素会意,将扇子放到炕桌上,退出去时,小心地将门和帘子都关拢好了。
“来,再尝尝这个,啊——”
耳房里很热闹,善时又在投喂铃子。
铃子来者不拒,吃什么都香喷喷,翠翠看不过去,敲敲她的脑袋,她就连忙说一声“谢谢姐姐”。
善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丫头真可人疼。来,你告诉姐姐,哪一样最合夫人的口味?”
铃子摇头。
善时也不失望:“都不合?我明日再做几样新鲜的,咱们再来试试。”
铃子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脆声道:“姐姐,不是,我成天只看见奶奶喝药,不知道她爱吃什么点心。”
翠翠黯然,被一句话带回了从前,叹了口气。
善时愣了下,笑道:“没关系,以后我来调理夫人的身子,食补不如药疗起效快,但是更温和,适宜养身。”
“真的吗?那太好了。”翠翠高兴起来,又有点不安,“你们都这么费心,可是我们没什么可报答的。”
“哪里说得上这个。”善时连连摆手,“这是我的分内事,我有什么服侍不周到的地方,还要你多提醒呢。”
见素缓缓走进去:“正是。以后我们都是夫人的人了,在一起应该同心协力,夫人好,我们才好,对不对?”
她是揽总管事的,耳房里的四五个丫头见到她,都把身子站直了,肃然点头应和。
翠翠跟着点头,又小心地左看看,右看看,轻轻舒了口气。
她觉得这个沂王府,也不是那么吓人了。
个个有本事,说话又好听,呆着也不错呀。
兰宜不这么想。
东次间里。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
兰宜睁开了眼睛,她这一下补眠补得不错,混沌睡去自然醒来,精神清爽,心情也适意。
直到她掀开薄被,坐起身来,看见了炕桌的另一边。
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仰面躺着,手脚摊开,姿势霸道,上半张脸被扇子挡住,只露出唇鼻,唇角在睡梦里的舒展状态下竟是微微上翘,仿若微笑,透着陌生。
兰宜心中惊跳,差点把炕桌掀翻,砸压过去。
离动手一步之遥时,她终于及时从男人手腕上新换的纱布辨认出来,是沂王。
沂王睡意不深,她弄出的一点动静已够将他惊醒,他坐起身,扇子落到他怀里,他抬起眼睛,眼神里的冷意瞬间压过唇角和缓,生人勿进的气势全回来了。
兰宜的心跳回落下去。这是她认识的沂王,可怕但是熟悉。
她从炕上下来,穿好鞋,她睡相好,发髻没怎么乱,便只用力拢了拢衣襟,冷声提醒道:“王爷,你说了会守诺。”
只是她刚睡醒,再怎么收拾,也有一点缠绵随意之态,致使出口的话语跟着弱了两分。
沂王望过来的目光停了片刻,垂下,漫不经心地摆弄了一下手腕,道:“你怕什么,本王,另有所爱。”
兰宜:“……”
兰宜的眼神禁不住瞥向炕桌。
她自觉应该没有暴露心中所想,但沂王要拿扇子的手却顿了一下,放沉的声音随之跟了过来:“陆兰宜,事不过三。”
“……”
兰宜悻悻地想,这算是遇刺遇多了的后遗症么。
第26章
兰宜与沂王一起用了午膳。
同在一个院里; 倘若分开就太奇怪了。
兰宜还未和亲友之外的男人共过桌,多少有点不习惯; 当着侍女们; 只得作无事。
侍女们看她却有点古怪,见素一边和善时一起将各色菜肴往桌面上摆,一边向她使了两回眼色。
兰宜怔了两次; 不知为什么; 也不想接这个哑谜了,开口道:“怎么了?”
见素:“……”
她难得失了稳重,表情像有点噎住。
善时小声道:“夫人该为王爷布菜。”
兰宜恍然大悟。
杨太太在世时,她立过这样的规矩,但那都是多少年前了,阴阳两界走过一遭; 她哪里还想得起那些陈腐旧事; 看见沂王坐下,她就跟着稳稳地坐了。
没在他之前坐下; 就算是她的规矩了。
“罢了。”沂王不咸不淡地道,“本王自己有手。”
兰宜觉得他有点阴阳怪气,但她也饿了; 实在不想别人吃着; 她看着; 再说立了一次这样的规矩,以后成例了怎么办?难道顿顿如此,那日子岂不是过回头了。
就只当没听出来; 眼帘微微垂下; 也不去看他。
侍女们提了一口气; 却见沂王没再说什么; 乌木箸接到手里,就径自用起膳来。
沂王好静,食不言,也不喜欢有人在一旁时刻候着,见素和善时悄悄退了出去。
“姐姐,王爷对夫人真和气。”到了廊下,善时挨近了见素,小声笑道。
深宅无事岁月长,没有下人能忍住不说主人家的闲话,见素嘴唇微动:“和气才好。”
“嗯,王爷宠爱夫人,我们的日子才好过。”善时道,“我就是没想到——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敢相信王爷还有这样的时候呢。从前府里动心思的有多少,小主子那的柳眉都不例外,从没见王爷多看过一眼。”
“你不要小看柳眉。”见素告诫,“她懂得从小主子处着手,让小主子离不开她,就比别人都强。无事不要惹她。”
“姐姐,我知道。”善时点头又摇头,“她运气也是好,捡了彭嫂子出府后的空档,哄得小主子信了她。要是彭嫂子还在,哪里轮得到她。”
“姐姐,彭嫂子是谁?”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冒出来,把两个侍女都吓了一跳。
“——小铃子,是你呀。”善时松了口气,糊弄她,“是府里从前的一个下人,后来生病,就出去了。”
小铃子点头:“哦——。”
她年纪小,模样又有点呆,善时对她没有什么防备心,笑着揪了下她的丫髻。但也打住了话头,没再接着说下去。
又一会后,里间静默无声地用完了膳,侍女们进去收拾。
沂王起身去了西次间,这里布置成书房模样,他占据了书桌,因之前已小憩过,就让长史将一些公文文书送进来,他独自批阅,偶尔也叫进一两个人来,在院中回话。
兰宜重新得回了东次间,虽不用与沂王同室,隔着中间的堂屋难免听见他那里的动静,行动也多少受限,干坐实在无聊,挨到午后那阵最烈的阳光过去,就道:“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按照孟医正的医嘱,现阶段她应该适当地走动一下了,更有助于身体康复。
翠翠自己不敢出去,但跟着兰宜就很乐意,马上点头,小铃子更是巴不得这一声,主仆三人意见一致,就预备出门。
见素随侍在旁,没有阻拦,低声跟抱朴嘱咐了两句,然后跟了上来。
走出门后,兰宜发现沂王兑现了一部分承诺,弗瑕院外的守卫已经撤走了,她们顺利向更远的天地走去。
虽然还在王府里,但周身所处的景致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翠翠开心起来,顾不上烦恼了,铃子更是蹦蹦跳跳的。
见素作为引路人,提出建议:“夫人要去花园走一走吗?那儿绿荫多,凉快一些,花池里莲花刚开了,景致也好。”
听上去不错,不过兰宜有自己的目的地:“我们先去府门口看一看吧,要是不累,回来再去花园。”
大门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她话里藏了试探,见见素犹豫了一下才答应,便知道今天没有过完,她还是不能出王府,沂王的话,一点折扣不会打。
兰宜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人继续逛起来。
王府建筑堂皇阔大,乍一看数百间宫殿房屋,眼花缭乱,有如迷宫,实则都有一定规制,总的来说分为三路,弗瑕院在东北角上,在见素的指引下,沿青石板路过一道角门走到中路大道上,一直前行就可以了。
一路不知过了几处殿堂,沿途碰见一些下人,见素摆一摆手,便无人近前打扰。
直到来到前殿,再往前走一段就是王府的朱红正门时,兰宜的袖子忽然被人拉扯了一下。
“奶奶,好像有人跟着我们。”铃子仰起头说道。
兰宜一愣,立即回头。
她不怀疑铃子的话,这个小丫头相貌一般,干活一般,甚至有点笨手笨脚,但生了一对特别能管闲事的耳目,像是天生的包打听。
她果然见到有个人往路边的一棵梧桐后藏了藏,树干堪堪挡住他的身形,但腰间佩的剑鞘部分却露了出来。
他自己大约也发现了,片刻后,慢腾腾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有一点英俊,也有一点轻浮,脸孔是陌生的,不过兰宜有些眼熟他身上穿的衣裳——与孟三等王府护卫有相似之处,形制上更为光鲜显耀。
兰宜看了一眼见素,见素面露警惕,表情紧绷:“站住!你是何人?胆敢惊扰夫人。”
年轻男子的姿态很松弛,面上带着笑,在见素的喝止下停了步,单膝点地,行礼道:“夫人不必惧怕,在下不是恶人,今日进府颁旨的钦差张太监是我叔叔,在下任职京卫,护送叔叔一道来的。”
见素挡在兰宜跟前,面上冷意不减,这时梧桐道的后方跑来一个小厮,喘着粗气:“哎呦,张护卫,见、见素姐姐——”
见素冷脸问他:“半青,怎么回事?”
小厮半青扶着膝盖,不停地呼哧喘气:“窦、窦爷爷叫我跟着张护卫,服侍好张护卫,谁知我倒杯茶的工夫,张护卫就不见了,我一路问人,好容易追了来。”
见素的脸色终于缓和了点。
至少这个张护卫的身份可以确定了,不是什么闯进府来的外男,要是那样,问题就大了。
张太监之侄、张怀呵呵笑道:“有劳你了,我这个人天生的坐不住,就爱到处逛逛,其实你不用管我,我知道分寸,不会乱走的,到饭点我自然就回去了。”
他确实不算乱走,这里是前殿区域,有张太监这一层关系,他也算半个客人,若在小厮的陪同下,走一走很正常,偏偏他甩开了小厮。
碰巧遇见兰宜以后,他不出声,还尾随兰宜。
这样的事不是见素可以当场处置的,她只教训了小厮一句:“窦公公交待的差事,你要好好做,不可再粗心大意。”
半青连忙答应,站到张怀身后,摆出一个寸步不离的样子。
张怀半开玩笑半抱怨:“贴我这么近干嘛,我又不是贼。”
说是这么说,他的眼睛却一直试图越过见素瞄向兰宜。
兰宜倒不怕他看,她还想看仔细一点张怀,在她印象里,他后来封了伯。
前世她没见过张怀,只是听说过,有个太监侄儿得了爵位,朝野颇有议论,杨文煦聚了几个同好官员在家,商量怎样降低这事的影响。
她记得杨文煦也不喜欢张怀得爵,言语里显出不耐,一副不得不为主分忧的无奈模样。
同时她还记得,张怀这个爵位,是杨文煦私下向新帝建言敕封的。
这件事很秘密,杨文煦的同党们都不知道,兰宜出不去杨家,本来也不该知道杨文煦和天子在宫内的密谈,但张太监来过一次杨家。
他那次来,正是为此感谢杨文煦。
“夫人,在下能起身了吗?”
张怀带笑的声音响起来,兰宜才注意到他还半跪着,她其实没太意识到他跪的是她,因此也没想叫他起来。
兰宜道:“嗯。”
她说了一个字,张怀耳朵尖,反应也快,马上站了起来。
见素轻声请示:“夫人身子弱,不宜在外久留,我们回去吧。”
兰宜知道是因撞见了张怀,没叫她为难,点点头,同意了。
见素目不斜视,也不搭理张怀,护持着兰宜往回走。
张怀站在原地目送,半青催他:“张护卫,别看了,王爷要是知道了,可不大高兴。”
张怀摸摸下巴:“好吧。”
对着小厮他没多说什么,回到客院,借口休息把下人们都撵出去,立即找到张太监:“叔叔,我见到沂王新纳的那个夫人了。”
张太监脸色变了:“你疯了?敢闯王府后宅?!”
张怀连忙道:“没有——”
解释了一通,见张太监神色变回来,才笑嘻嘻地道:“叔叔,不是你让我打听沂王和他新夫人之间的事吗?我正好见到新夫人,是我运气好才对。”
张太监斜了他一眼:“我叫你找下人打听,没让你找到新夫人身上,你是外男,见都不该见,无意撞上也应该主动回避,你倒好,还偷看新夫人,沂王要是和你计较起来,我都护不住你。”
“没那么严重吧。”张怀不以为然,又挨近了张太监,“叔叔,新夫人生得病西施一样,真让人怜惜,我看迷住了沂王也很正常,偏偏叔叔你多心。”
张太监摇头:“你不懂,沂王岂是轻易为女色迷惑之人。”
“叔叔,你也太看得起沂王了,他现在不就是个藩王吗。”张怀撇嘴,“太子殿下也是的,要给沂王使绊子,使完了又害怕,疑神疑鬼的——”
“闭嘴!”张太监喝了一声,“隔墙有耳的地方,你不知道闭好嘴,咱家教你那么多,你全当耳旁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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