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一生-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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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小声哭着说。
“爹爹……爹爹怎么没跟上来?”
“爹爹他、他在后头跟坏人谈判。”母亲似乎很难过,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落到他领子里。
他不敢说话了,因为他想起了刚才那短促的几声响,像春节的爆竹声响,那之后,父亲再也没出现过,而母亲,也是在这声响之后身体才开始发抖。
他越想越害怕。
“妈妈,那些人为什么要把我们抓起来关这么久,我没有做坏事,世澄很乖,我要去找爹。”
母亲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把捂住他的嘴,惶惑张望一圈,二话不说抱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那是一棵大树,树上有个树洞,但因为尺寸太小,只能容得下小小的他。
“他们开着汽车,我们跑不远的。”母亲颤声说,“好孩子,你先在这里躲一躲,接下来不管听到什么,你都不许发出一点声音,记住了没?”
他吓得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但只忍了两秒便哭着伸出小手:“妈妈,我要妈妈。”
母亲用力把他塞回树洞,急速地说:“妈妈没在开玩笑,听我说,待会要是你敢发声,你就永远都见不到妈妈了。
等到外头没有动静了,你再悄悄出来,对着太阳相反的方向跑一里地,就能看见渔民和村落了,到那时你才可以喊救命,小澄的数学最好了,告诉妈妈,公馆的电话是多少?”
他哽声说出那个数字,然而依旧死死搂着妈妈的脖颈儿:“我不要跟妈妈分开。”
母亲突然打了他一巴掌。
他傻眼了,这是妈妈第一次打他。
紧接着,母亲红着眼圈捂住他的嘴,咬牙叮嘱道:“再出声会死的!你听妈妈讲,待会那些坏人会想方设法引你出去,但越是聪明和勇敢的孩子,就越不会上他们的当!只要你乖乖的不吭声,妈妈很快会来找你!一切都是对你的考验,不能喊,更不能出去!记住了吗!”
他含着眼泪点点头,母亲在她额头上留下万分眷恋的一吻,果断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一面跑,一面对着前方喊:“世澄,世澄!你们把我儿子还给我!”
不一会,来了一辆汽车。
“看到了!她在那!”
他恐惧地蜷缩在树洞里,眼泪止不住向下掉,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不需要发出声音,也能哭。
远远地,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
“跑得倒是够快,怎么只有你一个,你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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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恨声说:“被你们的同伙掳走了!”
“放屁!”
母亲放声大哭:“钱也拿到了,你们到底还要怎样?你们的同伙嫌分赃不均,又打算用我儿子再敲他祖父一笔,刚跑不远,求求你们,快帮我把我儿子追回来!”
“别听她胡说,我看那孩子就藏在这树林子里,喂,小少爷,你妈妈在我们手里,你再不出来,当心我们把你妈妈吃掉。”
他一听就急了,差点就从树洞里钻出来,但是脸颊上的刺痛让他猛然想起了妈妈的那个巴掌。
妈妈说了,如果他发出声音,就再也别想见到妈妈了,妈妈从来没有骗过他。
紧接着,林子里传来一记脆响,像是巴掌甩在脸上的声音。
“你听,你再躲着不出来,我们就把你妈妈打死了。”
有好几次,他想不顾一起爬出去,但是妈妈的叮咛仿佛化作了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一遍遍把他重新圈回到树洞里。
“只要你乖乖的不出声,妈妈很快会来找你!”
对,他们一定在骗他,一个人痛的时候会哭的,可是外面根本听不到妈妈的声音,说不定妈妈已经逃跑了。
他咬紧牙关,泪眼婆娑抱着膝盖一动也不敢动。
再后来,那帮人走了,外面变得安静异常。
没有人声,也听不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全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个。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让他再也没法乖乖听妈妈的话待在树洞里,他慌手慌脚爬出去找妈妈。
林子里果然一个人影都不见。
地上有大片暗红色的液体,妈妈不见了。那帮坏人也不见了。
他慌张地蹲下来望着那片红哭,可是,他的喉咙里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堵住,突然就哭不出声来了。
他惶惑起身,继续无声哭着四处找妈妈,找着找着,忽然记起妈妈的叮嘱。
“对着太阳相反的方向跑一里地。跑!跑!只要你乖乖的,妈妈很快会来找你!”
他埋头跑了起来,跑了没多久,后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那些人又回来了。
“小少爷,别跑了,你妈妈在找你。”
他一声也不敢应。
但他们还是追上来了。
这个时候,耳边再次响起那种爆竹般的声音,这次却是从对面射出来的,而发出惨叫的则是后面车上的男人。
迎面来了一大帮人,领头的是几张熟悉的面孔。
“澄少爷。”几辆车飞快开到他身边,有人一把将他搂上车。
他拼命扭动着,极度的焦忧让他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别怕,别怕。“中年男子搂紧他安抚,“好孩子!大爷和太太呢?”
妈妈,妈妈,快救妈妈。他在心里大喊,但无论他喊得再响,喉咙里也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他开始浑身发抖,挣脱着跳下车找寻妈妈。
他没有乱喊,妈妈也该遵守承诺来找他了。
但妈妈失信了。无论他找到哪里,都没能再见到妈妈的身影。
眼前忽一暗,四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厂房。
陆克俭在耳边冷笑。
“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恨我们,原来是为了替你爹娘报仇?”
“那件事明明做得天衣无缝,你究竟是何时猜到是我和二哥做的?”
忽又变成了邱凌云的求饶和惨叫。“有埋伏,救命!”
一片黑暗中,有道人影朝自己飞快奔过来。
他的视线其实早已模糊了,但他隐约觉得来人很熟悉。
“砰砰砰砰——”
那不是爆竹声,是枪声。
“陆先生,陆先生。”有人焦急地小声喊着。
是她!
他的心房忽被一种模糊的担忧所攫住,伸手想要把她推开。
别管我,快走!
谁知抓了个空。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睁开眼,就听耳旁有个人充满惊喜地说。
“陆先生,你醒了。”
第41章
闻亭丽在外屋打着电话; 里屋突然传出低微的声响。
她丢下电话就朝屋里跑,可等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双脚一下子嵌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在低低地喊着什么。
迟疑地聆听几秒,她倏地加快速度跑进屋,床上躺着一个人; 满身是伤; 眉头紧锁,额头不断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表情是如此痛苦,俨然正跟一头看不见的猛兽做着搏斗。
闻亭丽奔到床边俯身察看他的情形; 就在这时; 她再次从他口里听见了那两个字。
“妈妈。”
没有错; 清清楚楚是从陆世澄的嗓间发出来的。
陆世澄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好听,然而非常陌生; 毕竟她此前从未听过他开口说过话。
她一时说不出是震惊还是高兴; 小心翼翼伸手触摸他的额头。
“陆先生; 陆先生。”
一触就慌了,他又开始发烧了!这样下去陆世澄会死的; 不行; 她得赶紧找厉成英商量对策。
她刚要从床边起身; 手却被人攥住了; 一回头,对上了一双迷离的眸子。
陆世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闻亭丽惊喜到无以复加。
“陆先生; 你醒了!”
起初; 陆世澄的黑瞳并未聚焦; 只是惘然地望着闻亭丽,似乎在竭力思考着什么,有那么一阵,他一动也不动。
“你又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闻亭丽再次探手确认他的温度,“你的状况很不好,肋骨断了三根,后脑勺上还有一个血肿,昨晚那帮混蛋下手太狠了,幸好当时我一个医生朋友赶来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救你。”
陆世澄眼底起了微澜,吃力地转动眼珠,先看向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肩膀和手臂,最后落到她脸上,他的眸光渐渐清亮起来,眼神也开始有了含义,很担心地察看着什么。
“我没有受伤。”闻亭丽忙说。
陆世澄仿佛松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闻亭丽屏住呼吸等他开口询问。然而,尽管陆世澄昏迷时发出了两句呓语,但那仿佛是有时效的,这次他没能再次发出声音。
要不是亲耳所闻,闻亭丽简直要怀疑刚才是一出幻戏,疑惑归疑惑,她只得笑起来说:“我知道陆先生想问什么,好吧我承认,是我救了你,我有枪。”
她从书袋里取出一把匣子枪在他眼前晃了晃。
“上回在陆公馆,陆先生你问我认不认识卫英帮的人,我当时没说实话,因为我想保护她们。”
她解释说:“我父亲出事之后,我怕邱氏父子再来骚扰我们,就想办法弄到了卫英帮的联系方式,她们最看不得妇女遭受欺凌,很愿意帮我的忙,上次在甘家巷我被邱大鹏堵住时来的那帮老太太,就是卫英帮派来的,我知道陆先生一度很疑惑她们的来历,很遗憾我当时无法将实情告诉你。
这枪,就是卫英帮的人给我的,这半年我经常跟她们偷偷学枪法。
今晚我本来跟几位朋友约了在那间废厂子练枪,没想到刚巧撞上有人害你——”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固然信得过陆世澄的品行,但她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厉成英她们的地下身份,哪怕是陆世澄也不行,今晚要不是厉成英帮忙,自己根本不可能成功救出陆世澄,她们一次次保护她,她也得尽全力保护她们。
陆世澄的目光怔然落在她的枪上。
“我们把你救走后,担心半路会遇见白龙帮的人,干脆就近把你藏在了我这边,白龙帮以为你被陆家的人救走了,一窝蜂回陆公馆附近搜查去了。”闻亭丽小声说,“我有一位同伴是学西医的,看你伤得很重,就顺便帮你处理了伤口,她刚回医院去取药品和手术包了。
你放心,我这几位朋友为人十分正直,并且历来痛恨白龙帮的所作所为,昨晚的事她们不会向任何人说起。
对了,我听那帮混蛋的意思,他们接下来似乎要对付邝先生,所以一回来我就给邝先生的寓所打了电话,我想邝先生立刻会采取行动,陆先生,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陆世澄试图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闻亭丽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快别动,你要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成了。”
陆世澄满头大汗,抬起自己未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闻亭丽的书袋。
闻亭丽从里面拿出笔和本子。
陆世澄伸手欲接,无奈握不住笔,而且仅仅是动了这两下,他的额头又开始出汗。
闻亭丽心知他疼得厉害,索性帮他把手指握着放到自己的掌心里。
“在我手心里比划也是一样的。”
陆世澄很吃力地一笔一画写着,半晌才写完。
闻亭丽只当是多么长的一段话,谁知他费力写了半天,竟是“谢谢”二字。
她不禁哧地一笑,陆世澄正定定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闻亭丽只觉得掌心里那个无形的“谢”字在发烫,垂眸微笑了下:“上次你帮我那么大的忙,陆先生不但不要我对你说谢谢,事后还躲着不见我,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对我谢谢。”
她虽是一本正经说着,话语里却透着小小的不满。
陆世澄倒回枕上,望着天花板无声笑了起来。
闻亭丽也笑了,笑着笑着,自己又觉有点不好意思,便一脸严肃对他说:“既然你已经醒了,我那位朋友就不需要冒着风险上门了,我给陆公馆打个电话,请陈管事赶快找一位好大夫来给陆先生养伤。”
陆世澄摇摇头。
【单独找路易斯。】
看样子,陆世澄也跟她一样在怀疑陆公馆有内奸!
她赶忙按照陆世澄给她的联系方式给路易斯打电话。
这时,周嫂端着一碗粥悄悄朝里屋看了看,待闻亭丽依次给路易斯和厉成英打完电话,便将她拽到一边。
“陆先生伤得那样重,陆家怎么还不派人来?“
闻亭丽无法向周嫂解释这复杂的局面,只好小声说:“该来的时候会来的。”
周嫂担忧地对着门外指了指:“我只担心对面的小两口听见这边的动静,万一他们出去到处说,被陆先生的仇家听见了怎么办。”
闻亭丽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们两边套房当中隔着一个圆厅,陆先生又被我们安置在最里面那间房,套房门一关,彼此什么也听不见,当初我就是冲着这个好处才租的这房子。”
至于陆三爷和白龙帮那边,陆世澄没醒也就罢了,这一醒,他必然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既然他没说要挪去别的地方,说明有他自己的考量。
况且邝志林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了,此人能得陆世澄信重,手段有多高明自不必说,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就是了。
这话却对周嫂说不着。
“我就怕万一呀。”周嫂仍在唠叨,“万一陆先生的仇家找上门来,我们一家人可就无法安生了。”
闻亭丽立即对周嫂进行一连串的质问:“陆先生帮过我们多少回了?现在他遇难,再危险也得帮忙不是?难不成所谓的报恩,就是平时做些锦上添花的小事?
再说,他现在一身的伤,挪来挪去只会让他伤情加重,您就别罗嗦了,我心里有数。”
周嫂跺了跺脚:“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当然知道陆先生是好人,昨晚看到他被人伤成这样我也很痛心。
我是担心小桃子,她还不懂事呢,待会她醒来看到陆先生,可不得大嚷几句?”
“小桃子才不会大嚷,我会好好跟她讲道理的。”闻亭丽接过周嫂手里的碗进屋。
一进屋,就看见陆世澄侧着把脸埋在枕头里,他的头发全被冷汗打湿了,一看就知道伤口正疼,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是绝无可能睡着的,不必说,屋外的对话他全都听着了。
闻亭丽有点讪讪的,温声对他说:“路易斯大夫说他大约一个小时后会赶到,他还说你可以吃点东西,饿了吗,要不喝点粥垫垫肚子?”
陆世澄在枕上点点头。
他这样子让闻亭丽想起了小桃子生病时的样子,很乖,很听话,不吵不闹的。
只是伤势太重,模样也太惨,所以看上去比小桃子生病时还要可怜和脆弱。
她压住自己心里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上前将陆世澄稍微扶正一点,结果不慎碰到陆世澄的伤处。
她吓得一缩手:“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
陆世澄无声一笑,对她摇摇头。
闻亭丽却很清楚他一定疼得厉害,怀着愧疚的心情帮他调整好位置,坐在床边舀了一口粥,先把勺子放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再小心翼翼送到他唇边。
陆世澄垂眸望着唇边的勺子,似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喝这口粥。
闻亭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拿她吃过的勺子喂他,这是她平日给小桃子喂饭时的习惯性动作,做惯了,连给陆世澄喂粥时也如此。
他若是毫无芥蒂地就着她的勺子吃下去,未免有点冒犯,毕竟她的嘴唇刚碰过勺尖。
倘若躲开她的勺子,又像是在嫌弃她似的。
她这哪是在喂吃的,分明在给人家出难题。
“你等等,我再——”
陆世澄一低头就把那口粥吃了下去,闻亭丽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