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娇娇-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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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孙氏不酸。
她想起谢世知来。
虽然他没有什么大本事,大成就,可从她做新妇到现在,他细微处的体贴从未间断过。
她自己尝过是什么滋味,而今再看谢原,便油然而生一份欣慰与感慨。
过去许多年,她总是在为谢原担心。
怕他在外面受委屈,怕他心里不高兴,怕他憋闷无处说,怕他成家立室不如意。
直到今日,孙氏忽然觉得,哪里需要那么多担心呢。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面对她的关心和担心,他总是说,没事,很好,想多了。
这些话,总是宽慰多余事实。
可当他不再说着“没事”、“很好”、“想多了”之类的话时,她的担心反而少了。
那些不知不觉间的变化,无一不让孙氏觉得,她的孩子过得很好。
那些她以为他会犯难的事,他已自己学会怎么去做,还做的很好。
他理智坚强,豁达明朗,有顺遂的前程和解意的知心人,哪怕有一时的难处,也断不会永远委屈不如意。
孙氏笑了一声,突发奇想,这大半辈子,她的担心忧虑非但没有帮到什么,倒要他回回都耐着性子来回应,一遍遍重复着让她宽心放心的话,那她何不依了他?
将他交给身边的人,叫他们好好过日子,至于她,只管将日子稳稳当当过好,不出岔子。
这样,孩子们是不是也能轻松些。
……
谢原到前山时,父亲和岳父果然还在谈,目下已经开始在讨论佛经偈语。
他定了定神,入内打断了一人的交谈,天色不早,他们该走了。
这一瞬间,谢原竟在父亲脸上看到了罕见的嫌弃和扫兴。
他转眼看向岳父,这头倒是收放自如,只见李耀笑着摇摇头,把银壶里最后一点凉茶倒进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一滴都不给老谢留。
谢世知扫兴归扫兴,反应过来后,也知今日多有打扰,同李耀说了几句告别的话,伸手就去提银壶,拿起一轻,哦豁,喝光了。
李耀两声轻笑:“今日茶尽、论罢,亲家公下回清早。”
谢世知闻言,神色一动。
这话里,含了再续的邀约。
短暂的思考后,谢世知笑着点头:“好,改日再叙。”
李耀看向谢原:“岁岁呢?”
谢原:“小婿出来时,岁岁还在房中休息,待请了父亲一道去后山,再去将她叫起来,一道与岳母话别。”
李耀起身:“我同你们一道过去。”
回到后山,李耀径直去了长公主房中,谢原去房中将岁安叫起来,又让朔月等人伺候她梳洗,自己到外面来找其他人。
孙氏早就将人都召回来了,谢原看了一圈,见父亲独自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谢原心中一动,主动走了过去。
“父亲。”
谢世知见是他,神情一松:“元一啊。”
谢原觉得父亲今日格外不同,像是一块放久了的面团,外层干枯皲裂,忽然被拉扯揉搓,加水加面,待面团重新成型,看似依旧,实则不同。
面团瞧着新鲜了。
人,更精神了。
而这细微的感知变化,让谢原在面对谢世知时,少了些往日的拘束。
他今日说了这多话,那对着他这个儿子,是不是也能多说几句?
“父亲一人在旁,面露忧思的模样,不知在想什么?”
谢世知愣了愣。
以往的谢原,即便含着细腻的关心,也绝对不会这样说出来。
“哪里有什么忧思……就是……”
谢原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谢世知忽然觉得,谢原这副耐心细腻又大胆直言的样子,有些儿媳的模样,能让人放松下来,畅所欲言。
“元一,我往后,大约会常来北山,你以为如何?”
谢原笑了笑:“请父亲来的原因,岁岁早已道明,只要父亲愿意,又有何不可?”
谢世知像是放下了最后一重思虑,刚压下去的兴奋又浮起来,还搓了搓手。
谢原失笑,忽然间就不想再追究岁安为何做此安排。
反正他一直以来,只希望父母能活得顺遂如意,平平安安,若北山能成为父亲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之外一抹乐趣,他愿意成全。
没多久,岁安便梳洗好出来,去给父亲母亲道了别。
离开时,靖安长公主和李耀亲自将他们送到山门前,谢原漫不经心扫了一圈,竟然没有看到商辞。
他勾勾唇角,收回目光。
本就不在意的人,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
夜色将合未合,清冷的山边,古木静静伫立,打下一片阴影,笼罩在树下大石上的人。
商辞静静坐着,眼眸里迎着山门方向的点点火光,眼神深不见底。
他抬起头,看向遮顶的古木,忽然想起了认识岁安那年。
那年,她才十岁。
寻常少女在这个年纪,要么还揪着头发背书写字,要么愁眉苦脸的跟着教习姑姑学礼仪敛心性。
可她到十岁时,已读书百卷,出口成章,许多年长她好几岁的师兄才刚刚学习的文章,她张口已能背诵。
明明身子都还没长开,可举手投足俨然已具其母风范,开朗大方,爱闹爱笑,她走到哪里,仿佛就有一束光芒追到哪里,一并追在后头的,还有她的弟弟妹妹。
她似乎天生就擅长打动人心,谁都喜欢与她亲近,与她信任。
他也不例外。
那年,他也才十五岁,最叛逆孤傲的年纪,一个人从江南走到长安,经受了许多欺骗与欺负。
然后,他走到了北山,没有引荐,没有门路,只能硬生生跪着,求一个机会。
但这对北山来说并不稀奇。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出身不好的人,怀有同样的抱负。
那时的他也并不知,连跪山门,自己都没抢到先机。
但他更没想到,先等来的不是李耀,而是一个梳着花苞头的少女。
她自丛中探出头来,提着裙摆蹬蹬蹬跑过来,没走两步,禁卫便从天而降,隔在他与她之间,她见惯不怪,他却实实在在被吓到了。
白嫩的小手拨开格挡的禁卫,精致明媚的笑脸重现眼前,她走到他跟前蹲下,绣着精致芍药花纹的裙摆在脚边堆叠,可爱又乖巧。
她问:“哥哥,你也是来拜师的吗?”
他虽年轻,但也看得出她身份不一般,兴许是哪家贵女。
可他也不敢贸然搭讪,这一路的遭遇,让他对陌生人有天然的防备戒心。
他轻轻点头,眼神还在观察她。
她偏偏头,小眉头一皱:“可是,有好多哥哥姐姐都要来拜师,山长只有一双手,一双眼,哪里看得过来,选的过来呢?”
他闻言,心头发凉,然下一刻,她倏地笑起来:“不如这样,我来考你,若你通过,就可以进山拜师!”
他觉得荒谬又可笑,这个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小丫头,简直满口胡说八道。
“这位小娘子,我诚心拜师,还请你不要戏耍我。”
她一听,竟瞪了眼睛,站起身来,霍的自周身拉开十丈气势:“你是说我在骗你咯!”
她随手一指,点了个禁卫:“你告诉他,我是谁!”
禁卫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位小祖宗的日常把戏,叹了口气,告知了她的身份。
当时,他心头猛震,一瞬间起了很多很多的心思,可这些心思,一样也没来得及用上。
因为她又开始了。
“小哥哥,你应是不应,好歹给个准话呀!”
他按住心中震惊,镇定点头:“若娘子说话算数,我应。”
“当然算数!”
于是一拍即合。
她也不嫌地上脏,盘腿便在面前坐下,而他还跪着,她让他歇歇,他无动于衷。
那时的她毕竟才十岁,谈不上什么时事政务,所以多是考问背诵与大义理解。
一开始她考背诵,他对答如流。
即便赶路,他也从不荒废学业,走在路上都在默诵诗赋文章。
不得不说,她考的并不简单,多是佶屈聱牙的篇幅,可他都背答出来了。
本以为算是过关,不料这小小少女忽然翻脸,嚯的起身,气呼呼跺脚,指着他嚷:“你都会了,还来拜什么师!”
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
高门大族,养出些刁钻贵女一点也不奇怪。
这小娘子大约觉得自己读了几本书,便可以在他面前逞威风,连选题都故意选了难的文章,本想叫他知难而退,却没想他都答上来。
心中的自尊与骄傲开始作祟,他冷着脸应道:“是小娘子说,只要我答上来,便可以进山门拜师。”
她非但不认,还胡乱指引:“你傻不傻!你都会了,谁还要收你当徒弟,你不会才有拜师的理由呀!”
他心中生了些厌弃恼怒,也不想再被这种千金小姐当猴耍:“小娘子若不能践行诺言,还请不要妨碍我。”
她抿着唇盯着他半晌,忽然哼了一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接下来我考你,只有你被我考住了才能进入北山!”
他已有些烦她。
可他也知道,这里是北山,若她真是山长女儿,他和她对着干才是不明智。
是以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在少女再次发问时,坚持回答。
可是,这次的题目有些难了,不是考背诵,而是考大义。
有些是他读过,但理解上也有些难度,有些甚至是没读过的,只能硬着头皮去理解。
一时间,他竟陷入了考题中,认真思索,能答多少答多少。
一抬眼,眼前的少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炭笔,手里捧着个小本本,一边点头,一边记录他的答案,不像是知之而考问,更像是不知而求问。
他短暂哑然,她抬起头,眼里含着鼓励:继续说呀,会说你就多说些。
就在这时,一道不悦的沉声从山门处传来。
——“你又在这骗人帮你写课业了?”
一句话后,两人一惊一僵。
少女被人从后提着领子站起来,丢到身后。
他愣愣抬头,见到了一身清贵儒雅的恩师,自他身后探出的小脑袋,机灵可爱。
她说:“父亲,他好聪明呀!”
没多久,他就成了北山门生。
他不喜与人交际往来,更不喜欢在闹哄哄的地方读书,便找了这处安静之所,或是读书,或是靠着古木小憩。
有一天,他睁开眼,这块大石上坐了个人,短短的小腿悬空晃荡,精致的绣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她没有打扰他休息,双手撑着大石,正偏头盯着他。
他默了默,张口道:“女郎又想骗我帮你写课业?”
不曾想,她竟愣了愣,倏地笑开,仿佛有光自枝叶间打下来,将她映照的璀璨耀眼。
她摇摇头,软软道:“师兄读书辛苦,还是多休息吧,下回我再来请你帮我写课业。”
他看着她,又闭上眼,冷清回绝:“想都别想。”
后来,他曾想过,自己能入恩师的眼,或许正是她在山门处的表演。
恩师喜欢性格坚韧,有原则与坚持之人,若那日,他一心借用她的身份,小意讨好刻意巴结,或许恩师根本不会出现,而他也根本进不了北山。
可是,也因为此事,让他错认为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自尊与骄傲,是在这里立足的根本,想错了很多,也做错了很多。
商辞仰着头,滚烫灼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下一刻,他低下头,动作间表情复冷,漫不经心的抬手抹了抹眼角,侧首看向身后时,眼神沉冷:“谁?”
有人在那。
一个浅色的身影从树影后走了出来,怀着不确定的迟疑和猜测的激动:“大、大人?”
商辞皱了皱眉,有一瞬间,他都没想起这个声音属于谁。
直至万柔从黑暗中冲出来,在他面前跪下,商辞终于记起来。
“大人,真的是您……”
第78章
万柔; 竟然是她。
商辞左右看了看,“你怎么会在这里?”
万柔抹掉眼泪,将父亲遇害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包括她后来怎么来长安; 又怎么被发现行迹带来北山。
商辞静静地听着,神色莫测,在听到岁安的名字时,他的眼神忽然泛起光芒。
自今次重逢以来; 她瞧着大不相同。
没了从前的率性活泼,大胆精灵; 整个人变得娴静温雅; 静静站在她的夫君身边。
可这根本不是她。
直到在万柔的描述中听到岁安的名字时; 商辞突然于字句之间抓捕到了她昔日的模样。
几面之缘,她便察觉了万柔的异常。
分明还和从前一样机敏,细心。
“大人?”
商辞眼神一动; “我去过松州,也找过你。你父亲不在后,你也失去了踪迹。那时你已经来了长安?”
“是!”万柔点头:“您对父亲有恩; 父亲答应您的事; 一直都有留心,他是因为发现了线索才被杀害的。我知道您是长安城出来的大官; 虽不知要去哪里找您; 但来长安等着; 一定能打听到您的消息。大人,请您为父亲伸冤!”
万柔冲着商辞重重磕头。
商辞默了默,淡淡道:“起来吧。”
万柔缓缓起身,抬头看去。
夜色之下; 男人坐在大石上,沉静冷冽,一如她从前每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商辞:“你父亲的事,我会查明,你可以放心。不过,你对谢原说,证据指向朝中重臣,他便没有怀疑?”
万柔迟疑了一下,说,“他得此消息,没有再追问我,或许已经信了。我得父亲嘱咐,此事除了大人不可告知任何人。因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说些什么,他不会放过我。”
商辞:“所以你便误导他?”
说什么线索指向朝中重臣,不过是万柔的胡话。
万柔两只手抓着裙摆,似乎想解释,商辞已经先替她开口:“无妨,你不必多说。在你看来,朝中没有重视你父亲的案子,只因他身份卑微,不值得朝中这样大动干戈,所以你故意误导谢原,不过是另一道报复,是不是?”
万柔眼神微乱,再次叩首:“是我自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为何罚你?”商辞笑了一声,眼神更沉:“你做的很好。”
万柔一愣。
商辞轻轻转眼,看向前方。
谢原也在查这件事情。
看起来,他似乎是因之前任大理正经手过此案,负有一定责任,又因为霍岭和万柔找上门,所以担下了这桩案子。
可他查的,当真只是万劼被杀和漕银贪污案吗?
恩师与长公主皆是思虑深沉之人,能入他们的眼,必定经过重重考验与审视。
他定是通过了考验,才成为安娘的夫君,北山的女婿。
那么往日旧事,他是否也知情了?
商辞曾经错过一次,失去了这个机会,但好在,他悬崖勒马,及时清醒。
但努力这么久,他也只是争取到,重新得到机会的可能。
谢原也在查。
那很好。
不妨就来比比,谁能最先得到真相和结果。
也比一比,谁才是安娘最好的归宿。
安娘。
即便只是念出这个名字,都让商辞心中温暖,忍不住愉悦。
这次,换他来追着她跑,将她争取回来。
他的错都会弥补,也会为她做一个全新的商辞。
最重要的,是让她做回原来的自己,去做她所有想做的事。
商辞看向万柔:“令尊留下的线索,当真丢了?”
万柔神色一定:“不。还在我手上。”
……
国子监和北山的切磋顺利结束,亦在次日掀起了很大的讨论。
一些没能去的别堂弟子听闻,纷纷露出羡慕的目光。
有人提议道:“若是能将两方的切磋变成常例,大家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