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中禽-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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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白站起来,用力握住了剑。
——这里没有大夫,没有药物,尽是蛇鼠虫蚁,肮脏不堪。赵钧病发,他要拿什么治?金蝉发作,他应该用什么压制?再过不久,李梦觉等人便会来此,届时他孤身一人,要怎么保护赵钧安全,怎么应对天麟府的围剿,怎么传信回枫叶山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钧,慢慢走到他身旁坐下。
他平铺直叙:“人太多了,我可能打不过。”
赵钧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应:“阿白。对不起。”
郁白不想听这句话:“你还能撑多久?”
赵钧没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能跑,就不用管我了。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就有点胜算。”
郁白道:“算了吧,你没听他们说,我们现在是偷盗试金楼重宝的窃贼。”
“那就推到我身上来,反正……死无对证。”
郁白沉默一会儿,极力遏制住心头异火:“闭嘴吧,留点力气回去。”
赵钧摇了摇头,额前浸湿发丝的不知是血还是汗:“阿白,他们此行是势在必得。让我出去,凭金蝉的力量,或许尚能一战。届时你回庄子找到凤十一,不,去找容寸心最好……”
郁白抓着他手腕,心中一点点凉下来。他突然暴怒:“我让你闭嘴!”
许是被他的厉喝吓到了,不仅赵钧闭了嘴,连不时响起的簌簌声都没了动静。郁白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有些后悔没有学容寸心的医术回来。
他低低地威胁一句:“别在这儿装可怜,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赵钧忽而轻声道:“我怕来不及,现在就把账算了吧。”
说着,他勉强撑起双臂,向前俯身,就着这个艰难的姿势,在郁白唇上落下一吻。
……那是他渴求多年的,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阿白。
。
也许是这一吻封印了他的语言能力,郁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被赵钧抓住了手,那垂死之际还不忘耍流氓的登徒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郁白登时感到自己筋脉中涌上一层暖流。
在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中,赵钧抽出手,轻声道:“阿白,别怕。”
郁白却说:“赵钧,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或许不到以命相搏的时刻,人便不会生出那么多亲吻的欲望,或许每逢生离死别的关头,才是重整彼此内心的最佳时刻。破镜重圆的传说往往在绝境中发生,旧梦重拾的悲歌常常在离别中奏响,这最为俗套也最为真实,最为荒诞也最为神奇。
生死面前,诸事皆轻。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诀别的时刻。郁白在混沌中坚定了这个想法,无论如何,他都不想看到赵钧死在他面前。
他不管赵钧茫然无措的神情,在起身拔剑的同时扔下最后一句威胁:“但我不想现在说,所以你最好活着,等我回来。”
。
嗒、嗒、嗒。
幽黑的楼梯缓缓走下来一人。
灰尘迭起,那人负刀在背,仍旧是那身似乎百年也不变的灰衣,看起来高耸难以攀越:“你已经穷途末路了。”
“是的。”郁白静静地说,“如果你不帮我,你就永远也没办法从我这里知道你想要的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亲了?(*°ω°*?)*
第85章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灰衣人缓步走来,抽出背后的长刀。郁白亦无所畏惧地迎上前去,手中三尺剑凛冽生光。恰逢一道闪电划过,映的天地亮如白昼,亦照亮了他身上的血迹。
“是么?”那灰衣人淡淡地挑眉,“可惜了。”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从你这里知道什么了。”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刀来,“而且按照我目前清楚的情况来看,我更可惜前几次没有直接杀掉你。”
话音未落,卒然间寒光闪现。
“杀掉我?”已是鱼死网破的境地,郁白一边格挡,一边冷冷扬声,“——是因为师父背叛了对你的承诺,除你之外还收了第二个徒弟吗?”
面前罡风一滞,郁白轻巧地跃至身后阶梯,同灰衣人暂时拉开一段距离。他紧紧凝视着灰衣人的神情,微微歪了歪头,神情中透出几分挑衅:“——也就是我。”
“师兄,同门相残可不是君子所为,你觉得,师父见了你这般作为,还会愿意认你这个徒弟吗?”
纵使光线昏暗,郁白却仍能轻易察觉的出那灰衣人阴沉的面容,当下不仅不加收敛,反而继续变本加厉起来:“师兄,恕师弟我直言,我在白玉京这两年,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灰衣人厉喝一声:“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冷血无情,一心只有得道飞升,弃师徒情谊于不顾!”
郁白飞身跃后,在急促的躲闪与格挡中泠泠扬声:“可据我所知,他并未飞升。”
灰衣人手中长刀一顿:“你说什么?”
郁白扬声道:“我说,他曾对我说,他放弃了飞升的机会。”
不料灰衣人闻言更怒:“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郁白:“???”
这是重点吗我亲爱的师兄?重点难道不是你亲爱的师父没有为了飞升弃你于不顾吗?跟我是不是知道这一切、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什么关系?
灰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质问有点掉世外高手的面子,当即又冷笑一声:“此人心机深沉,放弃飞升也是为谋得更大利益,有什么好说嘴的?倒是你,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师弟,你们爱如何便是如何,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郁白眨眨眼,一语道破:“既然无关,那你又找他做甚?”
“……”
郁白忽然回首,瞥见密道口多了数名身影。
黑衣长刀,想必是天麟府和试金楼派来追剿他们的人,奈何他同“师兄”打架打的太投入,而这师兄显然不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两人对吼半天,愣是没分给这些人一个眼神。
三方阵营各自占据一方,以一种古怪的形势僵持着,一时竟然无人出手。
“呃……师兄?”郁白悄声道,“不如你先帮我解决了他们,我告诉你师父他老人家在何处?”
灰衣人冷笑一声,不为所动:“你倒打的一副好算盘。只怕是空口无凭。”
郁白却已经颇为自觉地后退一步,给灰衣人留出宽敞的发挥空间,旋即扬起一个洒脱的笑容:“承蒙师兄夸奖,何不试试呢?”
灰衣人拂袖上前,不忘冷喝道:“别叫我师兄!”
。
趁灰衣人一刀一个解决那些人的时候,郁白稳住心神去探赵钧鼻息——还好,活着。这家伙全程闭目昏睡,仿佛已经超脱六界,不问凡尘。他随手在赵钧衣袖上擦了把手,顺便思考了一会儿该编什么谎话来坑他这位便宜师兄。
——笑话,他怎么会知道容寸心现在在哪儿?这不靠谱的家伙除了给他留了一坨烂摊子和一个奇葩师兄之外,是真的毫无作用。
也许是在七楼吸入了毒气的原因,郁白有些头晕目眩,脚下略微一阵踉跄,忙伸手撑住了墙。
隆隆声传来。郁白一愣,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来。
原以为的绝路缓缓开启。墙壁移动,露出一扇铜门。
只见门身玄黑,不见丝毫缝隙,更无丝毫亮光。这扇门无声无息地伫立着,两个铜环分列左右两侧,其下绘着诡谲图腾,半褪的血红色仿佛是镇压棺中幽魂的咒术。
郁白认得那枚图腾。
——原来在这里,竟然在这里……
身后打斗正烈,郁白轻轻抬手,试着按上那枚图腾。
一柄刀自身后袭来。
郁白猛一转身,正对上灰衣人杀气腾腾的眼神,那柄飞刀擦着他耳边飞过,呼啸着插进了身后的墙里。
仿佛那刀不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似的,郁白仍旧神情自若,重新将手置于图腾之上:“师兄,这不是你第一次进入试金楼吧?”
“你之所以频频来此,必然是为了找寻什么,而我知道你要找什么。”郁白姿容平静,“它就在这扇门后。”
——门开了。
。
满地尸首在后,郁白回头望了眼仍在沉睡的赵钧,费力地拖起他往门那边走。
灰衣人冷冷道:“他体内有蛊虫作祟,贸然搬动只会让病情加剧。”
郁白回头笑笑:“多谢师兄提醒。”
他抬起赵钧一条胳膊:“帮个忙呗。”
在那柄刀再次抹上他脖颈之前,郁白勉勉强强把赵钧架上了后背——指不定什么时候还有人过来,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当人质,到时候更麻烦。
许是终于顾念起了约等于无的师兄弟情,灰衣人勉勉强强帮了把手,还不忘讽刺:“你还挺痴情。”
赵钧怎么这么沉?郁白漫不经心地还嘴:“过奖,我岂敢和师兄比。”
“……”
“对了,我名郁白,还不知师兄尊姓大名。”
“你用不着知道,我找到东西便走。”灰衣人凉飕飕道,“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师兄。”
郁白哦了一声:“不找你师父了吗?”
灰衣人眯了眯眼,杀气毕露:“……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狭窄的小径陡然敞亮起来。眼前的景象足以令所有人震撼。
那是一只至少一人高的透明琉璃瓶,就在那瓶中,有一颗圆润透亮、成人头颅大小的金红色珠子,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便是它发出的光,映亮了这间小小的天地。
那是……一只眼珠。
仙人的眼珠。
这才是试金楼真正的重宝。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还是没有给灰衣人一个名字~
第86章 仙人眼
这是九重天上仙人的眼珠哪。
哪怕是成千上万根红烛一同燃烧,也不会有它此刻万分之一的妖娆和明亮。
仙人眼困居此地百年有余,在最为黑暗的地方默默燃烧这世上最明丽的光华,最深处的幽黑瞳孔同这三名不速之客无声对视。这场景太过绮丽又太过虚无,若非亲眼所见,郁白几乎不能相信这是凡间景象,连那灰衣人亦是惊愕到有片刻无法言语。
片刻后,他向前一步:“这是我要的东西。”
郁白把赵钧放到地上,默默看着他靠近那枚下凡的明珠,没有搭腔。
仙人眼流转的光华实在过于耀眼,哪怕已经痛得沉沉昏睡过去的赵钧亦有些迷惑地睁开了眼睛,顷刻间那枚金红火球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闭上眼又拼力睁开,喃喃自语:“我这是死了么……”否则人间岂会有这般景象?
郁白抓着他的手腕探着脉搏,一脸冷漠:“是,已经下地狱了。”
“为什么……我会下地狱啊……”赵钧虚弱地自言自语,“我当皇帝这几年,不说丰功伟绩堪比秦皇汉武,也是励精图治勤勉朝政,轻税负除奸佞,击退匈奴收复红门关失地……”
郁白:“……呵。”
这种时候了还把自己做过的那点儿破事记这么清楚,看来是白担心他有生命危险了。
郁白瞟了眼已朝仙人眼伸出手去的灰衣人,随口道:“是么,那你就没做过恶事?”
“恶事么……”赵钧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从前我为了皇位,亲手将皇长兄送进天牢,也诛灭了宁王及江太后百余人……如此算来,确实罪孽深重,只是我并不后悔。成王败寇,若是他们登上皇位,只会比我更加残忍。”
赵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是我做错了……”
刚才还挺理直气壮的,这会儿怎么还忏悔上了?郁白不耐烦地探了一把他额头的温度——那热度实在令人心惊胆战。他正想一巴掌拍过去让这家伙闭嘴,却听见赵钧道:“我活这三十年,只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我曾为一己私欲,伤害过一个人。”赵钧忽地带了几分哽咽,“他那么喜欢我,我却那么对他……”
“后来我做错了事,他不喜欢我了。我还是舍不得他离开我,用各种手段让他留在我身边,害的他浑身上下都是伤,为了离开我不惜去死……”
——把话说明白,谁那么喜欢你了?
赵钧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只被人抛弃的卷毛狗,在磅礴大雨里蜷成一团,往日精神抖擞的耳朵也耷拉下来。郁白蹲在一旁看着这只可怜兮兮的大狗,良久,只有一声叹息。
“行了,闭嘴吧,投胎还没轮上你呢。”他不客气地拍拍赵钧脸颊,继而站起来望向灰衣人,“看够了吗?”
“还行。”灰衣人淡淡道,“说实话,他比那老东西多那么一丁点儿良心。”
“先管好你自己吧。”郁白道,“你找到拿仙人眼的办法了吗?”
如若那么轻易便能取到,仙人眼便不必叫做仙人眼了。如今想来,那黑门上的图腾便是镇压之用,这颗仙人眼作为试金楼的噱头,在地下不见天日这么多年,除了给试金楼添个幌子之外,想来也是那些人无法挪动此物。
“办法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嗖的一下,长刀出鞘,直直横上郁白脖颈。灰衣人始终不见什么笑意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开仙人眼,当以人命祭之。师弟,如若你真想助我取得此物,便将这条命留在这里罢。”
郁白垂眸凝视着那道刀锋,片刻后叹息一声:“师兄留着我的性命一路到此,原来是为了这个。”
灰衣人哦了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你早就知道此间有何物,也知道拿到它的办法是以人命献祭,可在即使我提醒你后,你还是不加犹豫地把他带了进来。”灰衣人挑眉,语气讥讽,“我还当你有多痴情,没想到也能为了性命不惜将他牺牲。”
“也罢,看在你为我引路的份儿上,我便留你这条命。”
“那师兄有没有想过,我既然早已知道此处有什么、你又会做什么,为何还会带着他乖乖过来?”郁白叹气似的问道,“如果只是迫于你的武力威胁,也有些太勉强了吧。”
灰衣人眉目一凛,正欲出手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一颗血红的圆珠悄然自郁白袖中飞出,在他尚未察觉时便已经直直越过琉璃瓶、没入仙人眼当中。
刹那间,金光大盛,雷霆作响。在那剧烈有如直面太阳的强光下,连灰衣人都不得不以袖遮面,暂且别过脸去。
郁白就借着这个当口从刀下逃离,扶起如在梦中的赵钧逃离此地。只是他们离开的方向却不是来时的幽径,而是那一面已经被仙人眼炸裂的墙壁——没错,那颗血红圆珠如同火星,在触及仙人眼的当即便引爆了这颗深埋地下已久的“炸弹”。
在他们身后,仙人眼,消失了。
。
极致的震耳欲聋和极致的宁静无声之后,郁白最先听到的是一声猫叫。
在密闭的室内待了太久,头脑发昏、腿脚发软。此刻胸腔中陡然闯入新鲜空气,不禁令他剧烈咳嗽起来。
一只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在他脖颈脸颊上蹭来蹭去,不时伸出湿热粉舌舔一舔那半睁不睁的眼睛。见这人没反应,便又去舔另外一个,顺便拱起脊背竖起尾巴,同眼前杀气腾腾的人呜噜着对峙。
猫叫……他在哪里,怎么会有猫?
遗落在后的灵魂追赶着回归原位,郁白震了震,陡然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歪着小脑壳的乌云,破烂不堪的墙壁,满地堆积碎石木块,以及……金碧辉煌的试金楼一楼厅堂,猝不及防对上了几百双瞠目结舌的视线。
颈前横上一阵冰凉。
持刀之人声线冰冷,寒意逼人:“你知道,你毁了仙人眼吗?”
。
郁白脑袋实在有些昏沉。他看了眼昏睡着的赵钧和呲牙咧嘴的狮子猫,伸手把猫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