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土地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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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着刚洗好的衣服,转身才走几步,就有人风风火火地追上了她。
是镇上的媒婆。
“妹子啊,找你找了大半天。”对方一上来就亲热极了:“喜事啊。”
“什么喜事?”胡寡妇皱了皱眉头。
“曾先生的小儿子看上你家姑娘了,这不是大喜事吗?”
“平安现在还不想这个事情。”胡寡妇拒绝了。
“妹子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女儿不想这件事,不懂事,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就不管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有孩子,安安读过书,年纪大一点别人也不嫌弃,你们可别不识好歹,这样拖着下去,以后还能嫁谁?”
胡寡妇有些不舒服,在她心目中,女儿那么优秀,就算是不嫁人也可以。
胡寡妇:“她还小。”
“小什么小,马上就成老姑娘了,你要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吗?”媒婆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我也养她一辈子。”胡寡妇语气也尖利了起来,她讨厌这个人说的话。
“你这个人啊,你也不怕你女儿以后恨你啊,你没听到别人怎么说的。还好他们家不嫌弃,平安又不是城里的姑娘,再拖下去,真没有人要了。”
胡寡妇气得掉眼泪,白了对方一眼,转身就回去了。
胡寡妇整夜都睡不着觉,过去的一切,周围的一切向她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情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忍不住哭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一切无法调和的矛盾都哭出来。
这是她的女儿,她希望她高兴,更希望她平平安安。
“你去城里吧。”
第二天一大早,平安起床,就看到母亲收拾了包裹,交给了她。
平安忍不住抱住了她:“妈,对不起。”
“是妈妈对不起你。”
胡寡妇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胡同。
胡同尽头,年英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跟她们打招呼。
平安道:“你稍微等我一下,我跟我妈再说说话。”
胡寡妇始终低着头,她的女儿要去城里打拼,她的心像是被钢丝猛戳着,每走一步心就颤抖一下。
她仿佛不是送女儿进城,而是送女儿去刑场。
她抬起头,女儿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可她心目中,女儿永远都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喊她去看马车的小姑娘。
现在,她的小姑娘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她的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恐慌。
她想起了天不亮就出去种地,最后还是饿死了的父亲,想起了跪在地主大宅门口冻死的母亲,想起了被日本鬼子杀死的丈夫。
她只有女儿了。
女儿是她唯一的支柱,这么多年了,一想到女儿,她就有必须活下去的动力。
胡妈的心几乎是在颤抖,她伸出手,想要阻止女儿离开自己。
最后她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我会的。”平安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快去吧。”胡寡妇擦了擦眼泪,推了推女儿,送她离开。
胡寡妇看着女儿坐着马车离开了,她的心也空了下来,随着女儿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安全的小镇,心里的这种空寂变成了越来越强的恐慌。
第二天,胡寡妇到粮仓,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今天是个大太阳天,于是大家正在往外搬谷子去晒。
粮仓没有自己的晒谷坝,现在临时晒谷的地方是镇小学的操场。
此时操场上堆满了谷子,青年知识分子们正在搬着粮食。
胡寡妇一眼就看到了李振花这个姑娘。
她搬着一袋谷子,压得整个人都弯了。
胡寡妇赶紧上前去帮忙,李振花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胡寡妇便从旁边提了两袋谷子,也跟着一起倒在厂坝上。
李振花放下袋子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又不休息,立马就又回去。
“你不休息一下吗?”
她跟上了这个瘦瘦的年轻姑娘。
“不累!这些粮食要快点晒好,运输队好送去城里,听说城里好多工厂开工了,电厂也开了,有私人粮商抬高了粮价,搞得人心惶惶,得我们的粮食进城了,物价就能稳定下来了,他们也能专心搞发展。”
胡寡妇听她说城里,于是问道:“你想回城里吗?”
“不想,这里需要我。”
她的表情那么轻松,她的眼神里有满足,有骄傲。
她的语气那么骄傲开心。
“唐妈,我们的国家正在进行着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我们正在做前人从来没有做过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落后的农业国家建设成先进的工业国家。”她看向了远方。
胡寡妇看着她,觉得她和自己的女儿好像,在说起自己做的事情的时候,眼里都像小孩子一样欢欣。
李振花回过头,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她忍不住说道:“唐妈,如果你能明白该多好,你要是明白了,你就会和我们一样骄傲,一样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迫不及待地弯下腰,用力提起一袋子谷子,因为太重了,额头青筋暴起,满脸红扑扑的,都是汗水,突然间的腰疼让她赶紧手扶住了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开心。
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能这么开心?
以前,她还年轻的时候,她的同伴是地主家的长工,大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地主,招来一顿打。
她从来没有从那些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光,哪怕是地主家的女儿身上都没有。
她不懂,不懂她们明明是读书人,为什么天天这样搬粮食,晒粮食,累得晚上瘫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可依旧那么开心。
她心里生出了一种想法,如果她也能懂该多好。
晒谷厂上,阳光撒下,青年知识分子们蹦蹦跳跳地翻晒着公粮,一袋子又一袋子,他们被压得面朝地面背朝天,可他们脸上都是笑,仿佛他们背的不是粮食,而是伟大光荣的事业。
突然间,一个高个子男人唱起了歌,声音雄厚,充满了力量。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哼唱了起来。
那歌声铿锵有力,节拍明快,每一句都带着年轻人的活力,他们一边唱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种共有强大的感情在她们中间流转。
胡寡妇听不懂那里面的歌词,也不明白他们所说的伟大事业,可是,那歌声像是有某种魔力,伴随着轻快的节奏,通过耳道涌流进她的心脏,缓解了因为女儿远去的焦虑不安。
她的思维随着歌声一路升高,慢慢飘远,去往陌生的县城。
在陌生的地方,她的女儿肯定也这样快乐,也遇到了相互理解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国家正在进行着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我们正在做前人从来没有做过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落后的农业国家建设成先进的工业国家。”非原创,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口号。
第3章 她们的使命
雨兰镇距离平城有一百二十公里,中间还有四个小镇,分别是同林镇,百合镇,香金镇,还有距离县城最近的长红镇。
年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准确地说,是她的二舅。
三个人坐马车经过了两个镇,香金镇因为有煤矿的缘故,交通稍微发达一些,年英来的时候的汽车便是停在这里,于是三个人又坐上了回城的汽车。
平安上车便说道:“到长红镇的时候停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半天时间去我朋友家里搬个东西。”
年英道:“什么东西?重要吗?如果是生活用品的话就不用去搬,我们那里都有。”
平安道:“非常重要,等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年英同意了,心里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快,年英的目光就被外面的人吸引了。
不知道是从哪段路开始,路两边是络绎不绝的人。
那些人背着背篓,脊背压得弯弯的,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甚至队伍里面还有一些稚嫩的面孔,看样子不会超过15岁。
长长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尽头。
“他们背的是什么?”
“煤炭,四十公里外有一个电厂,火力发电。”平安看着那些人,说道。
年英看着平安,忍不住道:“你好厉害,这些都知道。”
平安自然是知道的,她是这些山里生长出来的孩子。
年英看着她沉稳的侧脸,她知道这个沉稳的年轻姑娘肯定有一个汹涌澎湃的内在世界,那个世界肯定跟她不一样。
平安并没有在意未来少东家的打量,她的目光在外面那些人身上,而她的思维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地升高。
在她面前,河流纵横交错的平城开始出现全貌。
这里大小河流有300多条,水资源丰富的同时,也给平城带来了大大小小的旱涝灾。
光是平安这短短的一生,她就遇到了三次旱灾,四次涝灾。
年英看到了不远处的河流,感叹了一句:“这边水力资源丰富,等咱们以后研究出了水轮机可以建水库水电站,到时候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背煤发电了。”
平安望向外面的人们,只是点了点头。
在平安心目中,水库,水电站的意义不仅是这些。
她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她有一个全心全意守着她长大的母亲,于是她从小就有精力去关注其他人。
平安小时候逃难见到了很多人,后来在雨兰镇安定了下来,周围也都是勤劳而困苦的人们。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通,为什么地主家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过得那么好?
她妈妈和她们周围的人,每天起早贪黑,忙的一刻都停不下来,却只能吃玉米面。
她问了自己的妈妈,妈妈说,等她读了书就懂了。
她识字以后,努力地要去寻求一个答案,为自己的母亲,为周围的人,也为所有的劳动人民求一个答案。
书本带着她追溯到了千年前,那个时候的农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无法得知,但她看到了她们发明了提水工具桔槔,辘轳,龙骨车……
农业工具一直在进步,很多工具的发明甚至流到了国外,促进世界农业的发展。
后来,国外的农业在继续往前发展,他们出现了水泵,开始了机械排灌。
国内农业控制在封建地主手中,农民得不到生机,农业停滞了,不曾继续向前发展。
她的身边,有多少人因为一次灾情返贫,甚至卖儿卖女,纵观文明史,没有一个朝代,没有一个制度能够真正解决了这些问题。
而现在,农业回到了农民手里。
平安看向了那条河流,小时候她逃难经过这里,不懂为什么大家会过得那么辛苦,而现在她再经过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香金镇到了。”年英提醒道,把平安从对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平安下了车。
“我陪你一起去。”年英也跟着下了车。
“我同学家住在山里。”平安道:“搬东西下来会有点辛苦,你确定要去吗?”
“这有什么,我也是吃过苦的。”年英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行吧,正好我一个人也搬不走。”
“东西很重吗?”
“300多斤。”
年英立马就明白了,叫上自己的二舅一起去。
平安则是在小镇的一家米铺借了三个背篓。
一人一个。
年英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一路上她的腿都在发抖,可到底是在自己看中的人才面前,几乎是咬着牙跟着平安。
想当年她爸爸开厂,为了请技术工人唐叔叔,当时可是翻山越岭,那个时候还没有马车,她父亲跟着马帮,结果马帮被抢,她父亲差点被土匪打死,她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困难?
年英看着前面的平安,她相信自己和平安也能像父亲和唐叔叔那样,成为一辈子的商业伙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炊烟出现在不远处,村子到了。
年英这个大小姐差点跪在了地上,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气质,一个劲地说道:“平安,我背着一个空背篓都差点死了,你要是让我背东西下去,我真的会直接死在这座山上。”
平安把她扶了起来,说道:“辛苦了,我们马上就到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只要能买到,我都去城里给你买行吗?”
“马上你就知道了。”
平安带着两个免费的劳动力走到了村子里,几条狗窜了出来,朝着三个人奔了过来,大小姐吓得哇哇大叫,瞬间跑到了最前面。
平安倒是没跑,赶紧把狗赶走,而这个时候,她们也到了目的地。
老房子前,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奶奶正在洗芋头。
平安走上前:“陈奶奶,我是平安,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愣愣地看了平安一会儿,道:“平安啊,你来了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干枯的手拉着平安往里面去:“他让我藏起来,说是有一天你会来拿。”
平安声音低了很多,有些怀念地说道:“他总是想得很周到。”
这便是她的朋友家里。
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后来又一起参加了学生运动,她们曾经一起演说,一起躲避追捕。
而今,她站在这里,对方已经不在了。
年英在后面跟着,总觉得平安似乎要哭了。
其实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平安的情绪很低落,平安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在做正事,她也不好直接问。
年英走进屋,屋子中间挂着一张黑白照。
一个好看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几岁,浓眉大眼,透过相框笑着看着屋子里的人。
而下面是一个奖状。
“尊敬的烈士家属,李建华同志在复兴钢铁厂为拯救国家财产不幸牺牲,谨此讣告”
年英想起来了,前段时间震惊平城的事件,钢铁厂十七名职工为了拆除炸弹,壮烈牺牲。
她低下头,致以尊敬。
平安已经到了里屋,年英跟了上去,看到她擦了擦眼泪,说道:“过来吧。”
年英走了上去,里屋角落里茅草中间露出了一个铁疙瘩。
平安扒开了茅草,露出了下面的东西的真容。
年英瞬间腰不酸,腿不疼了,走上前,再一次确认道:“水轮机?”
的确是水轮机啊!
“日本产的,直径0。8m混流式小型水轮机,单机容量900千瓦,有点小,但用来研究就刚刚好。”
“怎么会在这里?”
“两年前芙蓉城的水电站换成了德国产的水轮机,于是这个旧的坏水轮机,我申请着带回学校做研究。”
虽然机器依旧坏了,但平安当时走了很多程序,提交了很多次申请才接到这个宝贝机器。
年英想起来了,当初展会结束,她想找平安,结果老师说对方去水电站学习如何安装水轮机了,想来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学校不是被炸了吗?”
“轰炸的时候,我和它在一起。”平安说道。
平安摸了摸机器上方的一个小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情况。
那个教室里有防轰炸的小防空洞,爆炸的声音一响起,她第一反应就是水轮机绝对不能被炸了,因为时局艰难,实在是太难找到可以研究的水轮机了。
她赶紧打开了临时防空洞,三百斤的铁家伙,她费了半天劲才推进去了,她想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水轮机卡在了入口。
她下不去了,她当时看着这个宝贝机器,咬了咬牙,盖上防空洞,以防机器被毁。
最后能够活下来也是福大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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