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沙雕克反派-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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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云声攥着袖口,仰头凝视沈流霜:“我……我们会找到你。”
他声音很低,瞳孔却很明亮,透出认真的执拗。
沈流霜轻扬嘴角,摸了摸他脑袋:“好。”
沉默几息,与柳如棠对望一眼,沈流霜迈步上前:“还有我们。”
经由不久前的狗血大戏,八名小童对她俩格外眼熟,信徒们也纷纷投来惊讶的视线。
“我对莲仙娘娘的信仰,天地可鉴。”
随意撩开耳边一缕碎发,沈流霜哼笑一声:“与其和男人纠缠不清,不如皈依娘娘座下,跟着娘娘位列仙班。”
柳如棠十分上道,没忘记自己小女儿的人设,故作紧张战栗,往“娘亲”身旁缩了缩。
随着信徒越来越多、越来越虔诚,之前也有过好几人心甘情愿献出自己,以求成仙。
这样的例子不罕见,小童想起今日那段惊为天人的狗血纠葛,觉得沈流霜的确该对俗尘心灰意冷。
“就这几位吗?”
它没生疑,见无人应答,向身前几个女人颔首道:“随我来吧。”
开始了。
沈流霜握紧右拳,眸光一动,与不远处的施黛四目相对。
不必多言,施黛能明白她的用意,极轻点了下头,嘴唇微张。
看口型,是“当心,等我找你”。
无声笑笑,沈流霜收回目光,跟随白衣小童踏入玉门。
进入门后的第一感觉,是冷。
地下无风,干燥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攀上脊骨,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这哪是神灵的气息,分明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邪气。
“莲仙娘娘喜静、喜清幽。”
带领她们前行的小童悠哉道:“等你们成为灵女,侍奉于娘娘身侧,就不觉得冷了。”
一路来到岔路口,最左侧的小路前,摆放有一张玉桌。
玉桌上,是酒壶和几个白玉杯。
“此乃神酒,可为你们祛除红尘杂念。”
小童熟门熟路地斟酒,将酒杯递给第一个姑娘,等对方饮下,才唤来下一人。
沈流霜暗嗤一声。
真够谨慎。
被小童这样一对一盯着,她们不可能在饮酒时动手脚。
沈流霜本想把酒液泻进袖口里,现在看来,准没戏。
前面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喝完,终于轮到她。
神酒入口,味道清新淡雅,夹杂一股若有若无的莲花香,饮下后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确保所有人乖乖喝下,小童心满意足笑了笑,转身向前:“跟我来吧。”
趁它背过身去的瞬间,沈流霜假装咳嗽掩唇,服下阎清欢的万灵丹。
“这、这位仙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怯怯开口:“等我们成为莲仙娘娘身旁的灵女,也能像你一样吗?”
“自然。”
小童脚步没停,轻捻右手。
再眨眼,它指尖竟绽开一朵飘渺如云的莲花。
少女惊呼一声,掩不住眼底喜色。
又是幻术。
沈流霜心无波澜,侧目望去。
情报没错,这鬼地方岔路众多,如果在里面横冲直撞,保准迷失方向。
条条分岔如盘枝错节,有的角落没燃灯,遥遥望去,像一只只巨兽张开的大口。
这让她想起由蛛网织成的迷宫。
……等等。
脚步蓦地踉跄一下。
沈流霜稳住步伐,听见有什么人轰然倒地的声音。
只瞬间,头脑一片晕眩,视野阵阵发黑。她勉力抬头,刚好见到跟前的少女身形轻晃,失去意识,跌倒在地。
神酒里的药……起作用了?
眼前涌出大大小小变换不定的墨团,身体的力气被整个抽空。沈流霜终是抵抗不住倦意,阖上双目,昏迷在地。
——她装的。
感谢靠谱队友阎清欢。
神酒中的药物毒性猛烈,万灵丹虽然不能将其完全消弭,却为她保留了清醒的意识。
只不过浑身上下,确实没什么力气。
女子们接连倒地,领路的小童不再伪装,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笑得恶劣:“今天只有六个,莲仙娘娘能吃饱吗?”
说罢拍了拍掌,从它身后,窜出千百条雪白蛛丝。
蛛丝化作坚韧绳索,一圈圈缠绕裹紧,将女子们脖子以下的身体裹成厚重的茧。随小童步步前行,茧也被牵引着跟在它身后,进入小路深处。
沈流霜悄悄摸摸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斜斜望去,身旁的柳如棠也在看她。
被裹成球状的柳如棠缓缓做口型:“刺——激——”
沈流霜:“记——路——”
柳如棠乖巧眨眼,脖子上的白九娘子也蠕动一下,表示得令。
道路七拐八弯,不知走了多久,小童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石门半掩,被它推开。还没看清里面的景象,沈流霜便感觉身体凌空而起——
蛛丝用力甩动,竟是直接把她们扔进门后,粗鲁至极。
重重落在地面,柳如棠在心里暗骂一句。
都说得到了就不会珍惜,此话果然不假。
喝酒前喝酒后,这群邪祟对待她们的态度可谓天壤之别。
“新人来了。”
门边的小童笑嘻嘻道:“这次,谁会被吃掉呢?”
“你们……你们这群妖怪!”
尖锐陌生的女声响起:“混账!不得好死!下阴曹地府去吧!”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另一人哭哭啼啼地啜泣:“不是说官府和镇厄司已经在查案了吗?为什么还要继续?”
紧随其后,是更多各不相同的声线:
“别求它!这脏东西,和它说话都是污了嘴。”
“官府和镇厄司能找来这儿吗?已经这么多天了……”
能是能,只不过身份也是阶下囚。
沈流霜眼睛眯着条缝,打量四周。
不同于玉门外的仙气飘飘,这里是个简陋破败的洞穴,毫无装饰,处处布满蛛丝,洞口有凝固的大片血迹。
洞穴不大,蜷缩着十几名女子,上至中年,下至幼童,皆是面色苍白,双目死寂。
——也有几个气势汹汹,朝着蜘蛛精破口大骂的。
小童没理她们,嗤笑着收回所有蛛丝,关门离去。
它走了,洞穴里只剩下十几个姑娘。
“这帮畜牲……”
有人哽咽道:“我们该怎么办?”
“这次又来六个。”
另一个女人低叹:“你们认不认识……”
话没说完,女人拔高音量:“娘、妹妹?!”
沈流霜简单回忆一下,这次被献上的祭品里,能被称之为“娘”的,只有她扮演的李家娘亲。
所以出声的,是李家大女儿,李知画。
新来的女子中,已有人苏醒。
没有想象中的琼楼玉宇,毫无防备见到这样一处破败至极的洞穴,少女先是茫然,旋即失声惊叫:“这、这是哪儿?”
时机成熟,沈流霜睁开双眼,故作愕然:“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打算过早暴露自己镇厄司的身份。
一来“神酒”的毒素未消,她连起身都难,谁也打不过。
二来,莲仙警惕心极强,倘若在山洞里安插监视,她与柳如棠身份暴露,一切就完了。
在尚未摸清底细的前提下,最好的办法,是装傻充愣。
“所有人都被妖邪骗了。”
方才冲着蜘蛛精破口大骂的少女咬牙道:“你们也是被家人送来的?还是和冯露一样,被人拐来的?”
见她又要咒骂邪祟,另一个姑娘按了按她肩膀:“流翠,消消气。”
流翠,赵流翠。
赵家那个从小跟娘亲学习做饭和女红,正在被张罗嫁人的女儿。
“冯露,也就你好脾气。”
赵流翠胡乱抓了把头发:“它们害了这么多人,我……我气不过。”
又一次听见熟悉的名字,沈流霜定了定神。
赵流翠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平平,一对眉毛极黑极浓,长发胡乱挽成松散的髻,瞧上去洒脱随性。
冯露只有十五岁,眼睛清澈有神,圆鼻头,薄嘴唇,颊边有小小的雀斑。
只在对话里出现过的人物,兜兜转转来到她身前,无比真实而鲜活。
“娘,你怎么会带着妹妹来?”
李知画气不打一出来:“真是——”
“我这不是,感念莲仙娘娘恩德,”沈流霜讪笑,“想和你们一块成仙吗?”
“所以,莲仙娘娘是假的?”
新来的少女面无血色,难以接受事实:“这是什么地方?它把我们关在这儿,想做什么?”
“所谓莲仙,只是妖魔套了个壳子。”
李知画沉声道:“我们也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它吃人。”
少女浑身一抖。
“每天,它都会来这儿带走一两个人。”
李知画指向门边的血渍:“看见了吗?”
鲜血凝固,溅洒大片,深浅不一。
沈流霜眸色沉沉。
这说明不止一次、不止一个女人,在此地遇害。
“怎么会……”
怔怔望着门边许久,少女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我想回家……”
一名年纪大些的中年妇女红了眼眶,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你们被摔在地上,破皮流血了吧?”
冯露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伤药,可以擦一擦。”
似是有些赧然,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一句:“药是我自己做的,效果不怎么好。”
冯家夫妻说过,冯露想成为大夫。
她手中的瓷瓶暗淡老旧、略显斑驳,远不及阎清欢的白玉瓶精致,被女孩稚嫩的右手紧紧握住,烛火一照,映出几条浅浅裂痕。
沈流霜心下微软,小心接过:“多谢。”
“其实……你们不必太难过,我们还有机会。”
拧开瓷瓶,淡淡清香涌入鼻腔。
沈流霜一愣:“什么?”
“今天,不是有朝拜仪式吗?到时候守卫松散,有机可乘。”
冯露定定看着她,压低声音:“我们打算逃跑。”
“留在这儿横竖一死,与其被邪祟吃进肚子里——”
赵流翠斜斜看来一眼,眉梢飞扬:“不如靠自己最后搏一搏。哪怕死掉,也不那么后悔。你说是吧?”
第26章 【一更】
沈流霜:“逃跑?”
“邪祟日日都要吃人; 留在这儿,指不定什么时候丢掉性命。”
冯露悄声说:“每七天的朝拜仪式结束后,那妖怪甚至会一连吃下五六人。”
朝拜仪式; 正是今天。
沈流霜了然:“你们打算在仪式期间出逃?”
“可、可是; ”新来的少女颤声问; “这扇石门怎么打开?外面那么多妖怪; 我们能打过它们吗?而且……我们喝了妖怪给的酒; 现在连动弹都难; 如何逃?”
出逃之事; 说来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实则困难重重。
她们都是凡人,绝大多数手无缚鸡之力; 置身于群魔环伺的绝境里,哪能说逃就逃。
“没错。”
另一个新来的姑娘抹去眼角泪痕,抽抽噎噎:“仙童……妖怪不是说过吗?通往神宫的地下洞穴弯弯拐拐,稍有不慎便会迷路,我们对路径一无所知,怎么出去?”
一个个问题被接连抛出,冯露神色未变,抿了抿唇:“这些问题都有办法解决。只不过事关重大,为防止泄密; 出逃之时; 我才能告诉大家。”
沈流霜与柳如棠默默交换一道视线。
这都能解决?难道这位冯露姑娘也隐藏了实力; 或是掌握着什么杀手锏?
根据她爹娘的描述,这只是个天真纯然、苦修医术的小姑娘; 至于实力……
沈流霜将冯露上下端详一番。
看不出任何异常,也感应不到灵气。
“出逃的时候才能说?”
一名少女忐忑道:“确定管用吗?万一出岔子; 我们岂不是全完了?”
“乖乖待在这儿,我们也得全部完蛋。”
赵流翠胡乱薅了把头发:“你想变成妖魔的口粮,被它一口一口嚼碎吃掉吗?”
几个新来的少女立马噤声。
沈流霜想起阎清欢在花瓶下发现的血书:“在这之前,有人尝试过逃出去吗?”
洞中霎时静下。
“有,有很多。”
半晌,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道:“谁愿意等死?我在这儿待了十天,见过好几个想要逃跑的。”
没有人逃出去。
有的试图反抗,被一根蜘蛛丝勒断脖子,有的在通道里迷失方向,死于妖魔之手。
有个最聪明的,历经千难万险逃到玉门之外,被群起而攻之,死状凄惨。
每当有人逃跑失败,邪祟都会将她的尸体带回洞中——
然后一边展示给所有人看,一边绘声绘色讲述她的逃亡经过,以及临死前所遭遇的痛苦折磨。
这是一群毫无人性的混蛋。
洞中女子惊骇万分的恐惧神色,总能将它们取悦得哈哈大笑。
“玉珠姐姐,曾经趁着官府搜查、妖魔大乱,逃到过入口处的玉门。”
冯露眉眼低垂,嗓音微哑:“她可以的话……我们也能。”
沈流霜眼睫一颤。
能逃去玉门,写下血书的人,就是她口中的玉珠吧?
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她心中所念并非自己的性命,而是竭尽所能留下线索,让人拯救被困于地下的其他姑娘。
“我们喝下神酒,”收敛思绪,沈流霜问,“药效何时能过?”
神酒毒性猛烈,直到现在,她仍浑身乏力。
好在有阎清欢给的万灵丹,情况比另几个姑娘好些,能勉强行动。
“当初饮下神酒,我的毒大概过去半个时辰,就慢慢消退了。”
有人为她耐心解释:“还有时间,不着急。”
柳如棠试着动了动发麻的手指头:“我们——”
她没继续说下去。
身后传来轰隆一道闷响,是石门被打开的声音。
柳如棠闭上嘴,警惕回头。
门外站着三道人影,两男一女,都提着食盒。
一个男人身材壮硕,黑发凌乱束起,身穿最常见的粗布短衣。
他的相貌却不常见,在那张国字脸上,生有蜘蛛般的八只眼睛,同时一眨。
是蜘蛛精。
他脸上一双双整齐排列的大眼珠子着实怪诞,柳如棠看得心底发毛,伸手摸了把自己脖子上的白蛇链。
与他相比,另外两道身影正常很多。
一男一女,男人消瘦矮小,女人眉清目秀,乍一看,与平民百姓相差无几。
柳如棠试着探去,没在他们身上感受到明显的妖气。
难不成是人?
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很快烟消云散。
女人款步踏入石门,只一敛眸,竟倏然换了面貌。
清秀的五官扭曲融化,如同被随意揉捏的泥人,几息之后,变成个白发苍苍的六旬老妪。
一个新来的姑娘失声叫道:“奶奶?”
“别喊了,她不是你奶奶。”
赵流翠冷冷瞪向三只妖物:“这是镜妖,能变幻出你心中想见之人。”
她说话的同时,矮瘦男人哼笑一声,面容亦是溶解重组,身形好似树木抽枝,成了个高高胖胖的富态中年人。
不知是谁恍惚道了声:“……爹。”
镜妖。
沈流霜暗忖,这是种十分罕见的妖物,男性称为“镜童”,女性称作“镜女”。镜妖由千百人的执念凝聚而成,名字里的“镜”,乃人心之镜——
从六岁起,镜妖就拥有变化相貌的能力,与某人四目相对,可以变成对方心中想念的人。
这不是个好天赋。
传闻镜妖难以控制能力,有时与人对上眼神,即便自己不愿,也会改变样貌。
久而久之,恐怕连自身原本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原来是这样。”
柳如棠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听说被献给莲仙的姑娘,都曾回过家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