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医-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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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慧嘉有些惋惜道:“庸人眼中只见俗物,又哪里知道什么美丑?美丑都在人心间罢了!”
“照此说来,娘子岂不是生了一双慧眼?”宋熠眼中光亮更甚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慧嘉,唇角更含笑意。
江慧嘉轻轻斜他一眼:“三郎这是自夸还是夸我呀!”
宋熠更是低笑出声,他眼中含笑看着江慧嘉,目光轻柔,招手道:“娘子,木匣拿来,石雕太重,放架子上即可。”
江慧嘉将匣中的四件石雕放到架子上,捧了木匣走到宋熠身边,将匣子往他手中一递,好奇地看着他。
宋熠伸手在木匣底部轻轻一按,也不知他按到了什么机关,那匣底子上的一层木板竟然打开了,露出内中隐秘的一块夹层。
这匣子里头居然另有乾坤,江慧嘉奇道:“三郎,匣子也是你做的么?”因这匣子外观简陋,甚至不曾上漆,江慧嘉才有此一问。
宋熠道:“娘子猜得准,是我自己做的。”
说着取出包在夹层里的细棉布小包,细细翻开两三层,里头竟露出了白花花的几块银子来!
江慧嘉这才真是有些惊了,她眼睛微微睁大,倒未出声,只是心里想着,原来宋熠这样看起来只会读书的少年郎,竟也会用这样的法子藏私房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宋熠的做法很好理解。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得多长几个心眼么!
宋熠将手上的布包连银子一块递给江慧嘉,低声道:“通共是十九两银,是有些少了,娘子你勉强用用,我……”说到这里,他眼中竟露出了几分愧疚不安,声音又更低了些,叹道,“是为夫拖累你了。”
江慧嘉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接他这银子呢,可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不忍一下子就破了功,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一把夺过了银子,连推让都不曾,哼道:“正该你拿钱出来,给你买轮椅正好用得上呢!”
要不是这个时候不好明说要跟他划清界限的话,定要与他说清楚!但花在他身上的钱要他自己出,男人有担当,正好没错。
第22章
江慧嘉收了宋熠的银子,心里则另起了一杆秤——既然是做假夫妻,那叫宋熠自己花钱,岂不天经地义?
虽然她自己并不介意在宋熠身上花销,权当是尽一回名分上的义务了,不过一味倒贴也不是个事儿,宋熠既然自己有,又主动拿了出来,那她自然笑纳了。
虽说只有十九两,与她丰厚的嫁妆银子相比是少了些,但实际上,这十九两银子其实是很值钱的。
当然,银子本就是钱,为什么还要说“银子很值钱”,这里头又有缘故。
江慧嘉通过原主记忆,得知到自己如今所处的这个朝代名叫“大靖朝”。在江慧嘉上辈子所学习过的历史里,大靖朝本是不存在的,而到了这个时空,大靖朝则出现在五代十国之后,取代了原本应该会在同一时期立国的北宋。
除此以外,大靖以前的历史倒是与华夏古国相同。因此从文化上来说,大靖与江慧嘉原先所熟知的那个华夏古国是同体同源的。
而在原华夏历史上,白银一直都是保值货币,官方使用多,民间流通少,直到明朝以后,国家白银储量大增,银子的使用才从官方大量走向民间。
到了大靖朝这里,白银的流通虽然不像同时期的北宋那样受限严重,但比起后来的明朝来,靖朝民间流通的铜钱还是要大于白银。
所以民间才有银子很“值钱”的概念。
从白银与铜钱的汇价上来说,官方汇价是一两银子抵一千钱,折铜钱一贯,但实际上银贵钱贱,真要换起来,一两银子甚至可以折换一千两百文到一千三百文钱。
宋熠一个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的读书人,身无恒产,竟能攒下十九两银的私房钱来,其实应该说是挺不容易了。
江慧嘉猜测,这应该是宋熠原本准备用来赶考的钱。
只是在赶考一事上,备多少钱都不算多,所以才有了宋熠后来为了筹措更多银子而上山打猎,结果被狼群围堵,摔成残疾一事。
当然,江慧嘉猜是这样猜,但也仅是猜测而已。她不可能拿这样戳人伤疤的问题去找宋熠求证,索性也懒得深问他“既然有钱为何不早拿出来继续治腿”等问题。只是既然收了他的银子,江慧嘉就更打定主意,必要为他寻一辆做工精良的轮椅来,要不要治好他的腿先不说,总之不让他吃亏就是了。
这一日晚间,江慧嘉辗转反侧良久。想起第二日要去县城,心里其实颇有些兴奋。
不怨她这样土包子的作态,实在是上辈子大江南北都看遍了,可这纯正的古代城市游,这还是两世下来头一遭,心有期待,自然难免。
到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公鸡就打鸣了。江慧嘉实则是在余氏的骂声中被惊醒的,余氏不但骂她,还骂宋大郎夫妻两个。中间又夹杂有全子的哭声,宋二嫂的抱怨声,更有鸡鸣犬吠,清晨的宋家小院,怎一个热闹了得。
江慧嘉一律充耳不闻,宋熠大约也早就练出了“它强任它强,清风拂山岗”的养气功夫,他见江慧嘉不在意余氏的叫骂,便也面不改色,只作平常。
这厢里江慧嘉照顾着宋熠洗漱了,又收拾好自己,那头又只听余氏高声喊:“吃什么吃!都要去县城里头耍子玩咯,什么好东西撑不死你们?还瞅着家里头这点粮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呢!一群没成算的东西!狼心狗肺,尽盯着老人,也不怕吃了不该吃的,肠穿肚烂了去!”
接着是张氏唯唯诺诺的声音:“娘,咱……咱不在家里吃早饭的……”
叫张氏和宋大郎陪江慧嘉去县城,这是宋老爷子早定好的。江慧嘉也知道自己是新媳妇,又没有顶门立户,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要单独出门不容易,所以宋老爷子的安排,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余氏却对着张氏一再发难:“你不吃?你不吃你能耐!你能耐你咋叫你男人跟你一道挨饿?你安的什么心肠?你那是人心吗?”
好吧,到这份上,江慧嘉要再听不出余氏这是指桑骂槐,实则逼她表态,她就智商有问题了。
江慧嘉不想破坏这一天的好心情,推门出来便道:“婆婆歇歇嘴可好?这一大清早便吵吵嚷嚷,吵着我们小辈倒也无妨,可要是吵着了老爷子,只怕婆婆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至于大哥大嫂辛苦这一趟陪我上县城,我这做弟妹的旁的没有,一口饱饭总要给两位。婆婆你说,可是这个理?”
她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是淡淡,可说起话来竟叫人无可反驳。尤其是她这时候的气势,余氏不知道这有一个词可以用“不卑不亢”来形容,只是觉得一下子有种被镇住的感觉,当下竟回不出话。
江慧嘉的衣着打扮更与往日有些不同,她上身穿着藕粉色细布的交领短襦,外罩葱绿色绸缎半臂,下着高腰落地撒花襦裙。这襦裙亦是缎面的料子,天水蓝的底色,从裙摆往下起的一层缠枝蔷薇,却不是印花,而是刺绣。
她缓步轻移,步履从容,行走间天水蓝的裙摆微动,便似是轻踏了一池碧波,碧波上繁花似锦,眩人眼目。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用在外头市井间合适,用在余氏身上竟也合适。
往前几日江慧嘉因在家中难免要做活计,便只穿朴素布裙,头上也不插戴多余首饰,顶多一支木簪便算了事。虽然她的衣裙用料新,不似寻常农妇的衣裳上难免要有几个补丁,但终归穿戴也不出格,余氏虽然知道她嫁妆丰厚,可也并不因此就高看她一眼。
但今日不同,因为要去县城,还要寻轮椅、谈买卖,江慧嘉是特意挑了好衣裳出来穿的。
她不会梳复杂的发式,还是依着原主的记忆,梳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却在发髻相连处插了一根扭股莲花银步摇,又戴了一朵米粒攒珠四瓣珠花。两样首饰本是寻常,可放在乡下地界却已十足耀眼。更衬得她颜如舜华,清艳无方。竟使得余氏一时气短,不敢与她多话。
江慧嘉一阵风般从她身边走过,只在正房外,对着宋老爷子所在的东屋方向行了一个礼,向宋老爷子告辞。
宋老爷子年老觉少,再加上余氏一番吵闹,其实早醒了。只不过他向来是任由余氏吵骂,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出声喝止的,因此只顾装睡。直到江慧嘉来辞行,才隔着屋子道:“早去早回,寻得到寻不到都不必着急,凡事与你兄嫂一处,谦让第一,平安最佳。”
江慧嘉恭声应是,唤了张氏与宋大郎,带着表情惊愣的两人,当先走出宋家。
第23章
张氏与宋大郎得了宋老爷子的令,要陪江慧嘉一道上县城,其实他们自己也是很愿意的。
乡下人进城一趟不容易,宋大郎往日里要下地干活,张氏又总被余氏拘在院子里做家务,难得有这么一次进城的机会,两人跟着江慧嘉走得一段路,此前的满肚子心思就通被要进城的兴奋取代了。张氏与宋大郎悄悄使了个眼色,抬脚就快走了几步,凑到江慧嘉身边,笑说道:“三弟妹,这要进城还有老远一段路呢,咱不是要走着去吧?”
她肩上还背着一个小箩筐,箩筐里放着三十个鸡蛋,二十双鞋底子,鸡蛋是余氏交给她,让她拿到城里换钱的,鞋底子则是她自己纳的,也是要拿到城里换钱。只不过这鞋底子纵是换了钱,最后也多数要上交给余氏。余氏当家理财,根本不允许儿媳妇有嫁妆以外的私房钱。
其实就算是儿媳妇的嫁妆,余氏也同样会想尽千方百计搜刮。只不过张氏和郭氏这两个本来都是贫家女儿,通共也没个几文钱嫁妆,余氏便是刮也刮不出什么来。而江慧嘉这个新媳妇又根本不受她拿捏,因此在儿媳妇的嫁妆上,余氏倒还真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张氏紧了紧背上的箩筐带子,笑脸上现出几分苦色。
对这位随时随地不忘装白莲花扮可怜的大嫂,江慧嘉是有几分不喜的,但要说太大的恶感倒也没有。
更何况今日还很有些地方要用到她,江慧嘉便也笑了笑:“大嫂有什么见教?”
张氏不自在地又揪了揪箩筐带子,期期艾艾道:“三弟妹咋说的,咱是啥人,哪敢用见教这样的词儿。就是,就是问问三弟妹,咱们是走着去,还是坐村口那跑海车去?”
江慧嘉反问道:“跑海车?”
一时从原主记忆中翻出有关“跑海车”的存在来,原来这大靖朝也有公共交通工具,被称作跑海车的就是专在十里八乡村口走停的一种交通车,有固定路线,定点开定点停,付了车资就能上,十分方便。因为地理位置好,离县城也不算远,所以青山村的村口也早晚各有一趟跑海车出没。张氏说的,就是这个跑海车。
江慧嘉觉得有些意思,当即又道:“自然是要坐车去,只不知这青山村的跑海车是几时来,几时走?”她是新媳妇,不知具体也是正常的。
张氏忙道:“说是辰正时候,咱村这趟车要先从胡家村、上河村过来,才能到咱村呢!”
辰正,也就是早上七点。
在乡下,老农们多是看日头辨时间,江慧嘉没有看影辨时的本事,手边又没有钟表这样的高级货,也只有大约在心里估摸着,当下又问张氏:“大嫂瞧着,如今时辰还早吧?”
张氏迭声笑:“早!天刚麻麻亮,哪能不早呢!”因得了江慧嘉同意坐车去县城的准话,一时脸上都是喜气。
乡下人大多起得早,一行三人在村里走过,又引得路上乡邻招呼询问,张氏笑着代作答:“咱家老爷子说的,叫我跟当家的一块陪他三婶去趟县城,这不,赶着去坐车呢!”
江慧嘉被“他三婶”这个称呼给雷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三婶”指的是“全子的三婶”,所以,她这就升级成“他三婶”了!
因被这个称呼雷到,江慧嘉一路上都极少说话,至多只是跟人微笑点头,倒又博得了一个文静有礼的名声。
到了村口界石处,只见那界石边上搭着个茅草亭子,三五个人坐在那亭子里,谈着笑着说着闲话,瞧来也是等车的。张氏又老远地就同人招呼:“杨柱婶子!周春婶子!林嫂子!都等车呢?”
青山村是杂姓村,不像十里八乡的许多村子都是宗族聚居式的村子,村民们大多同宗同姓,与青山村不同。
除了被张氏招呼的三个女人,亭子里另还坐着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一中年一少年,也都是寻常庄稼人模样。宋大郎就与他们打招呼:“赵五叔,锤子兄弟。”
几人当即寒暄起来。那个杨柱婶子瞧着最年长,四十来岁模样,头上包着块布巾,打扮得干净利落,她问张氏:“你们也去镇上?”
张氏道:“我们陪着全子他三婶去县城呢!”
周春婶子道:“哟!去县城?去县城做啥呢?那老远的!”
张氏就看了一眼江慧嘉,期期艾艾不好说的样子。江慧嘉笑了笑,道:“我去县城寻医,三郎那伤,总要再看看。”
周春婶子等人就有些要惊呼的样子,最年轻的那个林嫂子嘴快道:“你们家三郎那伤不是镇上孙郎中给瞧了么?说是治不……”她忙又咽下“治不好”的话,掩了掩嘴,讪讪笑了。
江慧嘉倒也不生气,只道:“都有句话叫‘遍寻名医’,我们家这条件虽做不到遍寻名医,但多替三郎找几个大夫总是要的。不做了最大努力,怎好就下定论?”
她说到了这里,几人不由纷纷点头,都赞江慧嘉用心甚好,有情有义,宋熠好福气。
江慧嘉知道在这乡下生活,好名声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她心里头还打着要分家的主意,就更要站到舆论制高点上。她说要给宋熠寻医,倒也不全是假话。虽然在“要不要亲自出手医治宋熠”一事上,她还有所犹豫,但她自己不出手,不代表不能另寻名医为宋熠治疗。
正如她自己所说,镇上的孙郎中不行,不代表县里的其他大夫也不行。
医者数众多,医术有高下,江慧嘉绝不会因为自己来自现代,就轻视古代名医。她不妄自菲薄,也不敢妄自尊大,古时一些名医在某些方面的高度,是现代许多医者多番研究都不能达到的。她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知道更多,看得更远,又怎好回过头来去轻视前人?
至于宋熠的伤究竟能不能被治好,就要看她在县城寻医的结果了。
江慧嘉心里是有主意要为宋熠认真寻医的,治好治不好都看他自己的造化,总之这样努力过了,江慧嘉自问将再没有对不住宋熠的地方。
几人说说谈谈,不一会,就听得车轮轱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片刻后,一前一后两辆骡子拉的青布围车就出现在几人视线中。
众人等待的跑海车终于来了!
第24章
跑海车来了两辆,一辆专到镇上,一辆专到县城。
车资也各有不同,到镇上是一文每人,而到粟水县城,则需三文每人。
江慧嘉与宋大郎夫妻两个一同上了直到县城的车,付了九文钱车资,才分两边坐了。说起来,在一文钱都恨不得被掰成两瓣花的农家,九文钱着实不少,能买十八个鸡蛋呢!也就难怪,在这之前张氏非要与江慧嘉问清楚,是不是能坐车了。
青山村在十里八村间算得上是交通方便的村子,离县城不太远,共计有三十里路。倘是走路,脚程快的也要走上一个时辰,可换成坐车,半个时辰便尽够。
骡车一路轱辘辘走着,张氏坐在车上,很有些压不住兴奋的样子。但车上并不只有他们三人,另还有几个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