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囝仔 作者:赖东进-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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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爸爸将我叫到跟前,他说:“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你牵我去一趟台中,我要上前竹村去!”
台中县乌日乡的前竹村是伯父住的地方,记忆中只在听爸爸诉说他小时侯种种苦难的时候提到过,流浪十年,我们从来未见过伯父和姑姑,难道爸爸是要去前竹村找伯父他们吗?
“你不是想读书吗?要读书就不能再流浪了,我们去找你阿伯想办法租个房子。”爸爸说。
我听了差点忍不住要欢呼起来!要定居了!我们终于要定居了,我们不再流浪了!这对我们全家来说,是多么不得了的一件大事!我和姊姊相互对看,两个人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抿着嘴偷偷地笑。如果严肃地爸爸不在这屋里,我想我们一定会相拥欢呼!
路程虽远,但是第二天我一路上都觉得自己的脚步如此轻盈!另一方面,我们一家从未有过“亲戚”,现在就要见到爸爸的哥哥和姊姊了,我以为这将会是家族力量的扩张,我们将不再担心别人的欺侮了。
我不曾想到的是,当伯父和姑姑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一刻,我看到的竟是两个拄着拐杖的瞎子!
原来就在爸爸十九岁那年离开家乡后,伯父和姑姑两个人也相继因病瞎了双眼。
我当时真犹如晴天霹雳!看看上天是怎么对待我们一家的?父瞎、母弟重痴,这还不够吗?好不容易亲人相逢,却又都是盲人!这悲惨的命运要到何时才会休止?
所幸伯父和姑姑在当地居住多年,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先找到一个废猪舍让全家住下来。伯父要我们去乌日乡户政事务所办理户口登记,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小孩在这片土地上是不曾真正“存在”过,就像幽灵般流浪到这儿、流浪到那儿,未曾在户籍管理部门的名册上有过记载。
只是爸爸留在身边仅有的几张产婆开的出生证明,早已破旧不堪,有些甚至连字迹都无法辨认。户政事务所的服务人员看到这些如垃圾般破烂的出生证明,可吓了一跳!他们嘴里嘟哝着,怪爸爸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报户口,最后才说:“这样不能报户口!你们要先缴清罚金。”罚金?要罚多少?听到了那数字,我们简直不敢相信!爸爸气愤地说:“我当了一辈子乞丐,又是一个瞎子,全家十几口要吃饭,饭都吃不饱了,哪里有钱来缴你们的罚金?那我不报算了!”
爸爸说着就要往外走,还好服务人员这时心软了,他说:“别急!我看你可怜,帮你们写张公文,想县政府请示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特例通融通融!”
就这样公文行了几个礼拜,才顺利地办成了户口登记。这或许也算是当地政府的“德政”吧?除此之外,四十年来,我们一家没有领过当地政府一毛钱的补助。
第二十五章 上学去
上学的第一天,想到有书可以读,想到有老师会教我写字,想到学校就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圣殿”说不出心中有多兴奋。我几乎一路蹦蹦跳跳去上学,忘了瞎眼爸爸,忘了白痴妈妈,忘了讨饭,忘了行乞,忘了流泪,忘了一切不痛快的生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念书,我要识字。
没想到才看到学校的大门,正要奔跑过去,几个高年级的学长走了过来。我看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笑容,吞了一口口水,我刻意低下头放慢了脚步。只是我的低调并没有让他们放过我,错身而过时,其中一个学长故意撞了我一下,另外几个马上跟着起哄:
“哇塞!乞丐子也来念书耶!”
“哎哟,别弄脏了我的衣服哟……”
“去他的脏鬼!”
“穷鬼子念什么书啊?毛病!讨饭去吧!”
“哈哈!先生太太,可怜可怜我!我快饿死啦……”
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他们恶意的讪笑,我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根,身子紧紧地贴在墙壁上,整个身子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好想好想回过头去狠狠地给他们一拳。我不怕打架,甚至好想和他们打一架!几年流浪锻炼出来的身体,我知道我一定会赢!
可是想到若是爸爸知道我第一天上学就打架,一定会很伤心,万一他生气不让我念书了,那又怎么办?
想到不能念书,我心如刀割,头几乎垂到了胸前,我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坚强,不准掉眼泪!不要和他们起冲突!然后我强忍着弯进巷子里,一直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我用拳头拼命地敲打着墙壁——“啊!——啊!——”一声声的低声嘶叫,眼泪如泉涌般流下来。我发誓我发誓,我一定要做给人家看,乞丐也有出头日,我要化悲愤为力量!
换成今天流行的话,可以说:我是一个被现实折磨得EQ很高的小孩吧!我竟然把伤心全都吞下去。那天我一直打到双手乌青才停下来。你问我的手不痛吗?我要说因为心太痛了,双手反而没了知觉。
到了学校,我不知道教室在哪一间又,不识字,只有礼貌地问路过的老师,请他带我去找教室。走到自己的班上,因为今天是一年级的新生报到,全班六十几个学生,每个小朋友都是爸爸或妈妈带着来的,只有我没有家属,一个人怯生生地坐在位子上,心中不禁羡慕起那些同学,觉得他们真是幸福啊!
老师开始点名了。
“赖东进!”终于她叫到我的名字。
“有!”我小声回答。
她皱起眉头看着我,再看看手上的资料,停下来点名,问我:“赖东进,你的父母呢?怎么没来?”
我心中一怔,但不敢对老师撒谎,便诚实地回答:“老师,我的爸爸是瞎子,妈妈是白痴,他们不能来。”
原本吵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六十个小朋友还有他们的爸妈,上百双眼睛全都聚集在我身上。这安静只有几秒钟,不一会儿大人们便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而我红着脸低下了头。
“安静!安静!”老师要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她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说:“赖东进,没关系,这是事实无法改变,你不要难过了喔!”
这一句话像寒冬里的暖流,温暖了我的心。我感激地看着老师,心中不断念着:“谢谢,谢谢。老师啊,谢谢你。”
点完名,照例新生都要填写一些基本资料,我一看资料表就愣住了,这简直是天书呀!我一个字都不认识,更别说填写了。四周望望,别的小朋友有家长叫,当然都不愁。还好老师再度走过来,她亲切地按照表单上的问题一一问我,然后再教我填上。写到双亲职业的时候,我一愣,我说:“我爸妈都是乞丐,要写‘乞丐’吗?”老师说:“阿进,不要这样写,填‘家管’就可以了。来,我教你,注音是……”
这是我求学时代遇到的第一位好老师,她是陈妙老师。
第二十六章 姊姊的牺牲
我开始读书几天后,有一天我匆匆忙忙回家,要和爸爸一起去行乞,却发现爸爸不在家,姊姊一个人躺在床上哭。我关心地问她怎么了?是肚子饿吗?身体不舒服?还是被谁欺负了?姊姊摇着头,她要我不要问,只说爸爸今天晚上不去夜市,要我赶快做功课。
我和姊姊一向感情很好,有什么事情,我们也都互相安慰,彼此承担,可是她今天晚上的神情实在很奇怪,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只是一直哭一直摇头。我无奈地想:“女生长大了就变得好奇怪,就像我们班的‘恰北北’(闽南语,意为凶悍的女子)一样,又爱生气又爱哭,动不动就叫别人不要理她,真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我没多想,既然今天不用去行乞,我得好好把功课写好,在把今天新教的算术重新复习一遍。
到了夜里,我突然被摇醒,原来是姊姊!她将食指放在唇间,示意我小声说话,我点点头。她说:
“阿进你一定要好好念书……“我点头。h t t p : // hi。 baidu /云 深 无 迹
“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你是长子,一定要很坚强。”我说好。
“小妹肠胃不好,你喂她吃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很小心……”我觉得好奇怪,想要说话,姊姊却轻轻捂住嘴巴,她往爸爸睡觉的方向看看,怕把爸爸吵醒了。
“你答应我的事情都要做到……”她的眼中已经泛出了泪水。怎么了?怎么了?姊姊?我被她捂住了嘴无法说话,只好一直点头想让她放心。
姊姊说完话,就回去睡觉了。我想问她,又怕一会儿爸爸醒来,两个人都要挨打,便怀着不安闭上了眼睛,我想明天我一定要姊姊把话说清楚。我们是这么好的姊弟,她有什么事不应该瞒着我,我一定要问个清楚,这样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姊姊还在睡,我不想吵醒她,又告诉自己,晚上下课再问她也不迟。于是我就背上书包,就去上学了。
如果我知道昨天晚上的对话是她被推下火坑前,我们最后一次谈话,那么今天我说什么也不会去上学,就算不再让我读书,我也要在家里守着她。
但是我却错过了最后可以救她的机会——等到傍晚我下课回来,姊姊已经不见了。
我这才知道,为了养活这一家人,为了供我上学念书,姊姊被爸爸卖到私娼寮去了。当我从爸爸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真是五雷轰顶!我木然地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能想,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都要战栗,世界都在旋转。
半晌,我才像大梦初醒。其实,昨天姊姊就知道了,她几度想告诉我,可是却说不出口,而我这个糊涂的弟弟,竟然没有发觉她昨日难言之隐。我愤怒地将书包掼在地上,咆哮道:“我要姊姊回来!我要姊姊回来!……”我知道这是爸爸做的决定,谁也没办法违逆他的心意。可是没有了姊姊,我该怎么办?这十多年来,她一直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不是她在我身边,我怎能忍受生活中的痛苦?谁来安慰我、鼓励我?谁会在夜里悄悄地抱着我的头,让我尽情哭泣?谁会在我行乞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还故意轻松地对我说:“阿进,我们来比赛,看谁待会儿讨的东西最多!”谁会和我手牵手去行乞?,有什么好东西都让我吃?姊啊!姊啊!我不要读书了,你回来好不好?
爸爸听到我低声啜泣的声音,严肃地说:“不要哭了,难道你要我们全家一起饿死在这里吗?”
这一句话打乱了我所有的思绪,我无话可说。是我不好,我养不起爸妈和弟妹,所以才要姊姊去赚皮肉钱,给人家当玩具!都是我没用,都是阿进没用……
这一年姊姊才十三岁。她一生没有读过书,却为了全家牺牲的自己的青春和幸福。
我再次看到姊姊已经是一年后了。私娼寮的人开着车子载她回来,停留几十分钟后,又将她载走。我当时还不完全明白私娼寮是做什么的,但我知道那里是地狱,是火坑,能看到姊姊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我们一见面便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哭了起来。
从苦难中活过来的我们,懂得珍惜每一刻的相处时间,姊姊要我告诉她这一年来家里、学校发生的事情,也对我诉说她自己的处境。
她说,在私娼寮中,她是最年轻的应召女,总被排在最前面拉客,接客的次数也是最多的。刚开始她无法忍受这样的身心折磨,几次想要逃回家来,可是老板娘恐吓她,卖身的钱已经叫爸爸拿走了,如果她想逃,他们会要爸爸付出代价!姊姊只好乖乖地受他们摆布,每每接客不到一定的量,或是客人有不满意的地方,就被保镖凌虐。
姊姊说着,几度哽咽,我也忍不住哭泣。我一直跟她说,不要再回去了,我可以不要念书,我去行乞、去做工,我来养活全家。姊姊帮我擦去眼泪,她说:“阿进,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不论多么痛苦都要坚持下去。去那里工作,是我愿意的,应该做的,没有人逼迫我,是我自愿的,只要你好好读书,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报答。”她还说,父母越不幸,我们就要越坚强!这句话一直深深烙在我心底,后来每当遇到挫折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姊姊的话。
看着姊姊被保镖再一次带走,我立下心愿一定要认真求学,我在内心哭喊着:姊姊,我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
姊姊的命运比我还苦,她在私娼寮一直工作到十八岁,这之中有几次客人愿意为她赎身,可是都被她婉拒可。她说因为家境不好,她情愿身在苦海,也不要那么早结婚。后来她嫁给了瞎眼又断臂的乞丐姊夫,再一次为了生活,为了四个儿女流浪行乞。
可是无论如何,她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最善良的,也因为她的牺牲唤醒我时时刻刻都要以坚强的一直与命运搏斗。我常常想,姊姊愿意为全家卖身尽孝,可是我呢?我愿意挑起照顾一家人的重担,将全部生命付出也在所不惜吗?我愿意吗?我能吗?
每想至此,我掩面痛哭,不能自己。
第二十七章 夜街求学
我们一家人都不识字,也不会说国语,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上学,除了兴奋,心里最多最多的是感谢——谢天谢地!谢谢爸爸!
我知道家里穷,要供我读书非常不容易,为了一家人三餐生活,上学后我还是一面读书一面继续行乞。每天晚上和爸爸行乞至凌晨一两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回到家帮爸爸煮点吃的东西,已是近三点,我才能安心睡觉,早晨五点多我又爬起来念书、洗煮饭,然后才去上学,六年如一日。
因为上课占据了一天大部分的时间,所以晚上行乞就要更加努力,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每天一放学,我背起书包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换下学校的制服,脱下学校的制服,脱下上学穿的唯一一双球鞋(十多年来我只买过这一件衣服、一双鞋子,我怕太快弄脏穿破);换上好像”七爷八爷”的死人衣服;赤着脚带着书包;牵着爸爸出去行乞。从家里到热闹的市区大约是十到二十公里的路;走在路上;觉得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
台中火车站、夜市、天桥、大街小巷,只要有人潮的地方,我们父子俩就坐下来,爸爸有时弹着月琴,有时拉着二胡,边奏边唱,有时候就跪在地上不停地向人磕头,而我在旁边借着微弱的路灯余光跪在地上写功课。一角两角或五角的零钱丢在小脸盆中会发出清脆的一声“锵!”,听到这声音,我要马上放下笔,抬头和爸爸同声说着:“谢谢!”让你们发大财,出好子孙!“然后又低着头继续写作业。虽然地上高低不平,灯光又很微弱,但我的字在班上仍是写得最好的,作业翻开每一篇都是甲上。我知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念书,所以写完了功课,我又将课本拿出来,站在爸爸身边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读着,不管大街上再吵、再闹,越是困难,我越觉得这是读书时间的可贵,越是要珍惜。
有一次,遇到一个外省的伯伯,他听不懂爸爸的台语,而爸爸也听不懂他的外省腔国语,爸爸听到有人走近了,便用台语向他讨一点钱。外省伯伯随口说一句:“***!”爸爸以为那是“讨饭”的意思,便赶忙点点头,也回了句:“是的!***。”外省伯伯生气地一手挥掉了我的课本,气冲冲地走了。我委屈地把课本捡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生气。爸爸也觉得莫名其妙,搞什么呀?外省人脾气真大啊!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一句骂人的话。
不过,在大街上写功课也不能太专心,爸爸是听零钱落在脸盆中的声音来答谢,但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