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都商女 作者:张鸿疆-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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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坐吃山空,穷困交加。这天,赤了脚,烂了裤,蓬头垢面的他,夹个破席,领着已经两天没吃东西的瑶琴,与讨口的花子们一道,来到一处风景别致的地方。
这儿小桥流水,杨柳掩映,两边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虽有些头插草标、卖儿卖女者,但看得出来,这一带的主儿都颇为大方,他们向乞者胡乱扔下三五个钱儿,或半个馒头饼儿的,从不计较什么的。
〃嘻嘻嘻嘻……〃从一个圆月亮门内传出欢笑声来,还夹杂着〃快吃,快喝酒〃之类最最诱人的词儿。
〃这是什么去处?好气派呀!〃罗仁义循声前往,又不敢贸然进门;只见那围墙如龙蛇似的弯弯曲曲,洁白的墙上,镶着青砖红瓦;月亮门里的苍松与秀竹同处,曲径蜿蜒通幽,回廊曲直有序;远处的鸟儿叫声与男女们的欢笑声,全都搅在了一起。
罗仁义正在愣神,便听得身后的瑶琴尖叫一声:〃二叔……我,我不行啦……〃他转身一望,见瑶琴脸色惨白,虚弱的身子正在缓缓向下倒去。〃我的琴儿呀……〃他急忙扑将上去,扶住了瑶琴,又将她抱至月亮门边的一簇修竹之下。真想有人舍给点吃的,或者喝的。然而,偏偏竟没遇着个大方爽快的主儿。这时的他,护持着昏迷不醒的瑶琴,自己也饿得眼冒金星,似乎彻底绝望了,只有唉声叹气的份儿。
〃走!你跟我走啊!〃
罗仁义忽见一个大胡子壮汉,拖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边吼边叫,就进了月亮门儿,而且直冲那有吃有喝的欢笑之声而去。生存之本能,使他又一次抻长了脖子,痴痴地向里张望。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银铃似清脆的笑声,扭出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来。她鹅蛋儿脸,杨柳细腰,云鬓如墨,行走似风。听院里有人叫她〃妈妈〃,便可知道她怕有三十七八年岁了,但她脸蛋之上,那胭脂正粉于腮间,那黛墨正黑于眉际,唇红齿白,妖艳夺目,让人猜其年纪,必认为在三十以内。
〃嘻嘻……你可走好啊。我就不远送啦!〃
罗仁义老远就闻见,她那边飘过来的风都是香喷喷的。女子身后跟着的,竟是刚才拖女孩子进去的那壮汉子。只见他〃嘿嘿〃地笑着,临出门时,伸手在那女子裤裆里直摸下去,继续〃嘿嘿〃地笑。
〃你呀……快拿出来……〃女子手里拿块粉红方帕,边说话边拧住壮汉的耳朵,〃咯咯〃地笑个没完:〃再让你拣便宜再让你不老实……〃那壮汉的耳朵被揪着,身子在门前打旋儿,连连告饶:〃好九妈,好九妈,饶命啊,小可今后再也不敢了!〃
那壮汉手抽出来,女子也便松了手。他说道:〃柳九妈,说正经的,一个女孩,才给这点儿,是不是少了点儿?〃
那位被称作柳九妈的好看女子,拿眼睛瞅瞅壮汉,很不情愿地从袖筒掏出一封银圆,拍到了壮汉手中。她笑道:〃你呀,也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这世上,没有傻人啊!〃说毕,又〃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接过银子,壮汉说道:〃九妈放心,过三五日,我一定再给你送货来!〃说着,就打躬告辞了。
〃客官走好啊!〃柳九妈挥挥粉红方帕,冲汉子道:〃我家杂事儿多,还有客人等着呢,客官,恕不远送了!走好,走好!〃一阵〃咯咯〃的清脆笑声之后,她瞄了一眼门外猫着的罗仁义和瑶琴,似乎觉得他们太脏,想说请他们到别处去的话,但却没有张口,便用粉帕儿捂了嘴,进月亮门儿去了。
罗仁义将目光收回。忽然,他眼睛一亮,只见刚才那男子并没走远,而是躲在一旁正〃哗哗啦啦〃地数银子。于是,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向那人身边凑去。
〃你你是何人?〃汉子问道。
罗仁义笑道:〃呀!你有这么多银子啊……〃顿时显出十分羡慕的神情。
汉子瞪了他一眼道:〃银子再多,关你屁事!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走远点儿!〃汉子一把将他拨拉开,却在侧目之间,发现了秀竹之下昏睡着的瑶琴。〃多好……〃一时竟忘了数他的银子,径直走向月亮门边,一言不发地绕着瑶琴转了三五圈儿。
罗仁义警惕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嘿,别瞧她脸上全是土,却是标致的一个美人儿呀!〃
罗仁义急忙说:〃你别过来,她是我的女儿亲女儿!〃
汉子瞅瞅罗仁义,直摇脑袋道:〃不对!不对!你才几岁?怎么会生这么大的女儿?再则说,你贼眉鼠眼的,也不可能落一个美人种呀!嘿嘿……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流民,想必你也是来卖肉货的吧?〃
〃卖肉货?此话怎讲?〃
〃你小子别给大爷装蒜了!〃汉子眉飞色舞道:〃你这货值钱,起码可卖五六十个袁大头没问题。〃
此时的罗仁义,完全明白了汉子话的意思。觉得事到如今,这的确是一条生路,不妨先打听打听。〃嘿嘿……〃他嫌那人粗鲁,怕惊醒了瑶琴,拉他一边小声问道:〃真能卖五六十?〃
汉子立马抖抖手中的银子,发出〃哗哗〃的悦耳响声,斜着脑袋道:〃你大概有所不知,这户的主儿柳九妈就是刚才送我出门儿的那位,那可是个有名儿的大方人。如今,北方来的人多如蝗虫,她收养养女出银子可痛快哩!怎么样?〃
〃这……〃罗仁义低头想了想,说道:〃我真舍不得……〃
〃哎看你穷的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汉子笑了几声,说道:〃有了银子,把命保住,日后什么没有?要知道就躲在国民政府这个大树底下过生活,就能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要嫖的有嫖的。〃
〃那也是。〃罗仁义听着有点扎耳,但觉得有理,又补了一句:〃那倒也是。〃
汉子似乎还有什么急事儿,匆匆向罗仁义拱手道:〃告辞了!明日,还有一桩买卖呢!伙计,咱们后会有期!〃
〃唔唔……〃罗仁义还在琢磨那事儿,听得此话,赶紧回礼:〃兄弟好走,恭喜发财!咱们后会有期!〃
月亮门内,那些喊吃劝喝的欢乐之声,犹如潮水,一浪涌过一浪,直向罗仁义扑来……终于,他下了最后的决心。〃瑶琴姑娘,快醒醒你快醒醒……〃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瑶琴身边,猛地跪下身子,摇着她喊:〃咱有救了咱能活命了我这就带你去一处吃饭的地方!快快!〃
瑶琴被摇醒之后,抬起无力的手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还活在人世间,才恍恍惚惚地说道:〃是梦吗?谁在说,带我去个吃饭的地方?〃
罗仁义涨红着脸,急切地说:〃你不是在做梦!我是你二叔,不不,我是你爹,是你亲爹,是我要带你吃饭去呢!〃
〃真的?〃瑶琴睁大了眼睛,迟疑地望着罗仁义,直到切实看见对方点头,她才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第五章
这样吧,我已经把你寄放在这亲戚家了,好好吃着住着,我去寻你爹娘。无论结果如何,三日之内,必然会回来接你的。
1西蜀,本是华夏民族的发祥地之一,由于山高水险,自古都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自三国以来,巴山蜀水逐步繁华起来。到了南宋时,三江合流的重庆和川西坝子的成都其富其贵,早已不亚于北方的洛阳和长安,尤其是重庆沿江一线码头,是南来北往的商家云集之地,那嘉陵江畔更是妓院林立,每至傍晚,灯红酒绿,酒醉金迷,人来人往,缠绵徘徊。
有词写道: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
翠娥执手送临岐,轧轧开朱户。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思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
贪行色、岂知离绪。
万般方寸,但饮恨、一脉脉同谁语。
更回道、重城不见, 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写这词的是一位书生,到江南攻书求仕,结果终身一事无成,贪图潦倒,但却为后人留下了许多描绘巴蜀文化的诗词,尤其是〃慢〃曲。诸如〃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又诸如〃把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位了不起的大词家,最后死无葬身之地,是他生前交好的妓女们,解囊出银,为他办了丧事,并将他生前之作,收集整理,才为后人保留下了那本真实记录妓女生活的《乐章集》。
在这种苟且偷安的脂粉文化大背景下,巴蜀的妓院比买卖物品的店铺还要多。当然,所谓妓院,又要分出高低品级来。那些下等妓院,多是鸨儿亲率姑娘沿街或沿江献笑拉客。若能成交,便舟中忙事,然后再去拉,如此这般,循环往复。像这样的,时人称之为〃打炮生意〃。
码头一线,可谓人间天堂,江中波光闪闪,映照着临湖的一座大院,恰似琼楼玉宇。这儿气魄甚大,院儿套院儿,有四重之深,真可谓〃庭院深深深几许〃。进得院里,亭台水榭,假山园林,一步一景,巧夺天工。更别致的是,到处皆挂着灯笼,一派脂粉气息。
这时,几个丫环端着各式水果,茶点之类,从走廊匆匆穿过,风儿似的,来到灵巧别致的西南侧厅。这儿是一个小会客厅,也是餐厅。有四扇玉雕仕女屏风,墙上挂些山水字画什么的,十分儒雅。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儿,房屋的每个角各有一个三尺多高的景泰蓝大花瓶儿。此时,瑶琴姑娘,已被罗仁义领到这儿来吃饭,果然有鱼有肉,还有各种瓜果梨桃。
罗仁义吃得大汗淋漓,米粒儿沾了一脸。他如饿狼扑食,一边狂笑,一边叫着:〃好吃,好吃!这辈子算是开眼了,南方就是比北方富呀!〃见瑶琴总是怯生生的,不敢放开胆子吃,就忙里偷空儿,含含混混道:〃吃!快吃……好吃好吃……柳九妈真不错……〃
正在俩人吃饭的时候,桌边那垂地大纬缦边上,立着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男子。他不过二十五六岁,名儿唤作王七,是这院儿里的大管家。他最实际的工作,便是忠于这院儿的主人柳九妈,给她当好一名乖乖小丈夫。端上水果之后,只见他一挥手,丫环们便退了下去。他上前笑道:〃罗先生,姑娘,到家了,到家了,二位慢慢用。本来是要上正宗麻辣味的,九妈说怕把你们北方人辣着,才没上。罗先生,还有菜呢,一会儿让你尝尝正宗的麻辣火锅!〃
罗仁义急忙点头道:〃好的!好的!其实我这人吃什么都行,并不怕辣。〃瑶琴也想与主人打个招呼,但刚一抬头,便发现王七那眼睛早已牢牢地盯着她,一下红了脸,急忙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连饭也不敢吃了。
正尴尬时,就见一位好看的女子飘然而至,这便是柳九妈。罗仁义正是来寻她,才得以用上这顿美餐的。与先前在月亮门外见时不同的是,这时的柳九妈,已换了一身紫色的缎子旗袍,那上面所绣的牡丹花,格外耀眼。她满面笑容地进来,示意瑶琴好好吃,慢慢用。当他发现王七直勾勾瞅着瑶琴时,不由得恼怒起来,脸子忽然拉下,上前就扭住王七的耳朵骂道:〃怎么就没记性?皮肉是不是又痒了?还不给老娘滚出去?〃
王七瞅瑶琴正瞅得来劲儿,忽被九妈揪了耳朵,急忙告饶道:〃我的姑奶奶呀,放了手吧,我这就滚还不行?〃说罢,捂着耳朵,速速离开了侧厅。
罗仁义见柳九妈来了,赶紧起身打招呼。柳九妈〃咯咯〃一笑,将手中的粉帕儿一挥道:〃坐快快坐下!罗先生,刚才咱们只谈了一会儿,见你们饿得话都说不全,所以……罗先生,这顿饭吃得可如意?〃
罗仁义连连点头:〃如意!如意!真是太如意了。〃
〃那便好,那便好。〃柳九妈虽然在与罗仁义说着话儿,可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瑶琴,而且还围着她边走边看:〃好……是不错的……〃她望着瑶琴,如是望着一桩有价值的货物,喜形于色,神采飞扬,用那粉帕儿轻轻地为瑶琴擦去脸上的尘土,亲昵地说:〃呀呀呀,瞧瞧吧,这么好看的姑娘,这小脸儿上皆是泥,怎么得了?一会儿好好洗一洗。咳,兵荒马乱的,真作孽啊!〃
瑶琴感到了温暖,又有些不好意思,垂着脑袋,不再吃什么了。
柳九妈瞅瞅瑶琴那窘迫的样儿,〃咯咯咯〃地又笑了一通,然后变得严肃起来,对罗仁义说:〃好吧,都不容易。罗先生,你这就随我来吧。〃
〃唔唔……〃罗仁义放下筷子,忙不迭地跟着她,才行了几步,又回过身来,他不敢正视瑶琴,只是嘱咐道:〃你好好吃着,要吃饱吃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瑶琴望望已出门的柳九妈,又瞅瞅跟随她后面的罗仁义,十分不解地睁大秀眼,说道:〃你可要快点回来呀!〃
柳九妈听见瑶琴说话儿了,便又转过脸来,朝她微微一笑,安慰道:〃姑娘,好好吃吧,想吃啥就说啥,千万别客气……〃
2门外的回廊,曲直有序,每一折拐弯处,都有几棵修竹,或者梅树丁香什么的,十分别致。
罗仁义随柳九妈来到这院的正室这是个气魄很大的厅堂。正面,镶着一丈多高的巨幅画儿,画的全是鲜艳无比的花儿,左上方题款为〃四季如春〃。那巨画的上首横梁之上,悬有一个金字大匾,道是〃点春堂〃,每个字儿都有斗似大小。堂内全是雕花的红木家具,右边有一个黛漆镶玉的屏风,可将大厅的右角隔出又一个小间茶室来。左边墙上,便挂了一幅欧阳文忠公的长短句。谓之: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 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往三月暮, 门排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风儿似的轻柔,一队丫环端上茶点来。柳九妈自顾自地望着百花盛开的画儿,挥手让丫环们退下去,请罗仁义用茶,说道:〃如今啊,日本人打进关内,华北沦陷,难民如潮,天昏地暗,人多钱少,到处都没饭吃。我这人呀,是个菩萨心肠的软性子,若不看你领来那女孩儿生得周正,怕落在江边当野鸡,胡乱拉客,降了身价不说,也作践了她……要不是你恳切,我才不管呢,你就是白白送来,我还不要!〃
罗仁义听得这话,心里有点发毛,生怕这笔生意做不成,擦擦嘴上的油,赶紧附和道:〃那是!那是的!九妈呀,你是救命菩萨!〃
柳九妈忽然一转身,拿眼睛直盯着罗仁义,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地问:〃这么好看的女子,是全身吗?〃
〃全身?〃好一阵子,罗仁义才反应过来。他在〃七七事变〃之前,经常去天桥看把戏,也时不时逛过八大胡同,和妓女老鸨们都颇有交往,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十分肯定地说:〃全身!是全身!绝对是全身!〃
〃没破瓜?〃
〃没!没!谁也没睡过,不信,你可以验呀!〃
〃不用验了,我一看她那眼睛,便知道她没破过身子。〃
〃是的是的,〃罗仁义表功道:〃从宛平破城,到日本人打过来,再过河南,搭军车走西蜀,我把她护得多紧啊!要不……〃
〃那……好吧!〃柳九妈站起身,说了声:〃请,随我来。〃就引罗仁义到屏风后面的小茶台儿跟前去了。
一张圆桌之上,放着大红、紫红、粉红三块不同的绸布。柳九妈又说了声〃请!〃俩人便分主宾对面而坐。
罗仁义将手伸进最大的那块大红绸布之下,柳九妈也将手伸了进去,俩人这便在布下进行着手谈这是妓院的一条行规,叫做〃可以做得,但说不得〃。那绸布在激烈地抖动:柳九妈出了个〃三〃,罗仁义用心摸了摸,为难地望着对方;而罗仁义出了个〃七〃,却被柳九妈毫不含糊地拨了回去。正当罗仁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