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章-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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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府尹收回目光,怒视给他添麻烦的兰芝。
“那蔡老夫人乃诰命大妆,你可知晓污告何罪?”黎府尹问道。
兰芝早就吓得冷汗淋漓,此时却也只能硬起头皮,华大小姐可一早就说过,要把她那两个弟弟送进宫里。
别人或许是吓吓而已,可是华大小姐要送两个小子进宫当内侍,只要说一声,自会有人给她办得妥妥的。
兰芝难定心神,说道:“小女子自知必死无疑,小女子更知道王子犯法,也庶民同罪,蔡老夫人虽有诰命在身,可也的确是她威逼小女子,伙同表兄和乳娘杀了五姑娘。蔡老夫人赏给小女子一对指宽的金镯子,还有两个一两五的大金锞子,小女子担心交给表兄会被他昧下,就兑了银子交给华五老爷身边的曾平,托他给我去放印子钱。那金镯子和金锞子是在真金记兑的,上面都有真金记的标志,就是他们那里打的,一对金镯子总重七两六,两个金锞子总重三两,真金记一准能查出来。”
“尹捕头,本官命你速去真金记详查。”
黎府尹一声令下,尹捕头便带人走了。
第四十五章 可惜一副好皮囊
外面听审的百姓再次嚷嚷起来:“啧啧,这可是十两六的金子呐,别说只是个丫鬟,换做是谁都会动心。”
“何止是十两六的金子,先前你们没听到吗?那乳娘还有那个孙万庆,连同蜂园的伙计,还有那个混子,可全都是拿了银子的,这前前后后也有几百两银子了。”
“禽兽啊,当祖母的拿出几百两银子,让人弄死自己孙女,黑心烂肺啊!”
挤在人群里的几个清远侯府的下人,此时都已灰头土脸,其中一个使劲挤出去,跑回侯府报信去了。
“姑娘,刚刚跑走的那个是容嬷嬷的儿子王保善。”史乙低声说道,他眼尖,一早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清远侯府的几个人。
容嬷嬷是清远侯府长房吕夫人的陪房,她儿子王保善在外院当差,并不经常出来走动,因此外面的人大多不知道他是清远侯府的,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华大老爷才打发他出来。
华静瑶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刚才兰芝咬出蔡老夫人,可也同时扯出来另一个人,华四老爷的长随曾平。
她悄声说道:“让人盯着曾平,别让他死了。”
史乙答应一声,转身挤出人群。
这时,公堂之上,兰芝已经被拖到一旁,孙嬷嬷连同另外几个婆子被带了上来。
这几个,便是那天搬了华五姑娘和小丫鬟尸体从后门出去的人。
华静瑶不由佩服,十来天的牢狱生活,兰芝已经瘦得不成人型,可这几位,依然粗壮健硕。
也和华静瑶猜的一样,孙嬷嬷把所有过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婆子我是个没见识的,小时候听人说过,没成年的姑娘死了就要远远埋了,离自家坟地越远越好,那时候三老爷不在府里,老夫人心疼孙女又病了,婆子我就自己做主,把五姑娘和那丫头的尸体抬出府去,哪成想就成罪过了呀。”
孙嬷嬷咧开嘴干嚎起来,两旁衙役震响杀威棒,她才硬生生止住哭声。
黎府尹又问另外几个婆子,那几个婆子早在侯府时,就从华静瑶口中大致明白了,这件事都是孙嬷嬷的过错,而她们只是听命行事,因此,在过堂之前,这几个婆子就已经私底下商量过了,都已有了主意。
见黎府尹问起她们,婆子们异口同声,指着孙嬷嬷道:“咱们都是粗使婆子,平日里的差使都是孙嬷嬷给派的,别的一概不知。”
黎府尹颔首,对孙嬷嬷道:“你可知道华五小姐是被毒死的?”
“大老爷啊,婆子怎么知道,婆子什么都不知道啊!”孙嬷嬷喊道。
一旁的兰芝见孙嬷嬷推脱得干净,早已怒极,她嘶声喊道:“她说谎,那断肠草就是她交给小女子的,小女子若是有一句谎话,天打五雷轰!”
孙嬷嬷一口唾沫啐出来:“你个死浪蹄子,小,还敢污陷老娘,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浪样儿。”
外面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真没想到,堂堂侯府里的体面嬷嬷骂起人来,竟和市井泼妇一般无二,平素里偶尔见到这些嬷嬷们,穿金戴银,摆足了半个主子的谱儿,谁能知道骨子里是这个的呢。
“肃静!”黎府尹一拍惊堂木,高声道,“大胆妇人,污言秽语,咆哮公堂,来人,上刑!”
一听说要上刑,孙嬷嬷吓了一跳,她在顺天府关着的这十来天,她儿媳妇来看过她,也带来了蔡老夫人的话,只要她把这事全都揽到身上,人不是她杀的,依大周律,她不敬主子尸体,顶多就是交由主家自行处置。
怎么这就要上刑呢?
孙嬷嬷大喊着:“冤枉,冤枉啊!”
执刑的衙役可不管这么多,再说一个又老又凶的婆子,也不值得他们怜香惜玉,直是用足了力气,孙嬷嬷十根手指俱断,痛得死去活来。
“说,给华五姑娘下毒之事,你可曾经手?”黎府尹又问。
“没有不知道这事”孙嬷嬷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时,人群里有人高声说道:“瓶子上的头油味儿,和你身上的一样!”
黎府尹寻声望过去,见正是先前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的俊秀少年,黎府尹微微眯起眼睛,正要开口,坐在下首的秦崴轻声说道:“大人,那是长公主府华大小姐和她的随从小狸,这个小狸嗅觉惊人,这断肠草的味道最初就是他闻到的,那只装断肠草的瓶子也是他帮尹捕头找到的。”
黎府尹眉头微动,有人闻出断肠草气味之事,他听骆仵作和尹捕头全都说起过,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少年,更没想到的是,华大小姐竟然也来了。
正在这时,屏风后传来大皇子的声音:“让那少年上堂。”
黎府尹不再犹豫,指着华小狸道:“你上堂回话!”
小狸看向华静瑶,清澈的眸子里有些迟疑,更多的是询问。
华静瑶冲他点点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又问道:“记住姐姐的话。”
小狸咧开嘴,露出他招牌的笑脸,衙役过来,拉开隔栅,小狸蹦蹦跳跳跑上公堂。
黎府尹先是看到华静瑶和他耳语,又看到这少年蹦跳的样子,不由蹙眉,若是个小孩子这样蹦跳着过来倒也罢了,可这少年明明十五六岁了啊。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黎府尹说道。
小狸眨眨眼睛,不明所以。
站在一旁的黄小狗连忙低声说道:“快点跪下,告诉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狸没理他,转身看向站在隔栅外的华静瑶,华静瑶做个向下压掌的手式,示意他跪下。
小狸明白了,冲着华静瑶笑笑,这才重又转身,跪倒在地。
“我叫小狸,华小狸。”他大声说道。
秦崴一早就见过华小狸,早就看出这少年虽然鼻子很灵,可是脑子不灵光,因此,他低声对黎府尹说道:“这是个傻孩子,大人只问和气味相关的便可了,别的,他恐是不知。”
是个傻子?
黎府尹看着华小狸俊秀的五官,清澈的眼睛,心里不由惋惜,可惜了一副好皮囊啊。
“你说那瓶子上的头油味道,和这婆子的一样?你把详情说一遍。”黎府尹说道。
第四十六章 桂花头油的味道
秦崴也觉奇怪。
那日在清远侯府,无论是华小狸,还是华静瑶,均未说过头油的味道。
是当时藏拙了吗?
秦崴摇摇头,华静瑶或许会藏拙,可是华小狸不会,那就是个心思透明的傻小子。
可是秦崴想起了刚刚华小狸转身去看华静瑶的那一眼,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公堂之上,华小狸正在回答黎府尹的问题:“那天那只小瓶子里面是断肠草的味道,可是外面有桂花味,很难闻的桂花味,和她头上的一样,臭死了。”
孙嬷嬷已经在狱里关了十来天,十来天没有洗澡,当然也没有洗头,现在的她披头散发,那头发一缕一缕,如同赶毡,也不知那里面藏了多少虱子跳蚤。即使是抹过头油,那也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现在,呵呵,谁知道那是头油还是她自己的油。
孙嬷嬷刚刚上过大刑,这会儿脸色惨白如纸,听到小狸这样说,她竟然啊的一声,昏死过去。
这就蹊跷了,上刑的时候,她痛得死去活来都没有昏倒,这会儿只是听到几句话,她竟然吓昏过去了。
黎府尹又是一拍惊堂木,道:“有请骆仵作!”
骆炯是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整个大周朝,最神气的仵作就是他了,方才他一直都和大皇子在一起。
骆炯径自走到孙嬷嬷身边,拧着眉头凑到那状若鸡窝的头发上闻了闻,一脸的嫌弃,他宁可去闻死人,也不愿意闻这种味道。
“回禀大人,的确有些许的桂花头油味道,想来当初抹得很多,因此虽然隔了十数日,仍有隐隐的味道。”
这时,另外几名婆子也争先恐后地说道:“孙嬷嬷一直都用桂花头油,那是蔡老夫人赏的上好头油,一小瓶子就要二两银子,孙嬷嬷抹上都舍不得洗头,那头油的味道能香上好几天,她可没少向我们显摆。”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道:“那就是说蔡老夫人也用桂花头油了?”
是啊,这样说来,那瓶子上的头油味道,或许不是这婆子的,而是蔡老夫人的。
黄小狗一碗冷水泼到孙嬷嬷头上,孙嬷嬷刚刚醒转,猛的就听到了这句话,她强忍着没让自己两眼翻白,嘶声喊道:“是我的,是我的,那不是老夫人的,老夫人千金贵体,岂会去碰装着断肠草的瓶子,是我拿的,都是我拿的。”
黎府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次是真的证明了,蔡老夫人没有亲手杀死自己的孙女,至于名声昭阳长公主已经不是华家的媳妇了,这名声对于清远侯府还重要吗?
“大人,真金记的帐册在此,二掌柜和当日的伙计也来了。”说话之间,尹捕头已经带了真金记的二掌柜和一名婆子过来。
真金记是上百年的老字号,娶媳妇嫁女儿,若是没有几件真金记的金器金首饰,那是撑不住场面的。
尹捕头把帐册呈上去,黎府尹翻了翻,问道:“那金镯子和金锞子,可是你们店里打的?”
二掌柜道:“回大人,咱们铺子除了流水帐,还给各府单立了小帐册,每个物件都有画图记载,以备夫人小姐们不小心丢个簪子少个戒指的,需要按图重打。大人请看,您手中的那本帐册,第八页上的那副金镯子,和第十一页上的金锞子,就是十三年前清远侯府打制的,当时正值清远侯府办喜事,府里打制了一百零八件小金饰,另有大大小小上千个金鱼金锞子,这些都是用来打赏的,每个款式,帐册上都附有图形。那日,的确有人拿了这帐册上的金镯子和金锞子过来兑银子,这些上面有咱们铺子的标记,兑的也比其他金铺给的高,因此,但凡是咱们这里出去的金子,都是拿回来按重量换样子,或者是拿回来兑银子,而不会去别家。”
那婆子也道:“大人,那日的客人就是小妇人接待的,您看那本流水帐上的第二十一页上,还有小妇人的名字,小妇人赫王氏,是在铺子里接待女客的伙计。”
围观百姓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清远侯府十三年前打制的金首饰金锞子,那是拿来赏人的,对啊,十三年前,不就是昭阳长公主下嫁的那年吗?这就对上了,清远侯府要尚公主,自是要多打点金子拿来打赏长公主身边的那些宫女和嬷嬷们。
黎府尹仔细核对了那两本帐册,暗暗点头,像真金记上上下下做起事来仔仔细细,有条不紊,也难怪能够百年不衰。
他看向赫王氏,问道:“当日来铺子里兑银子之人,可在堂上?”
赫王氏四下看了看,指着兰芝说道:“就是她,她是清远侯府的大丫鬟,以前跟着侯府的表姑娘来过咱们铺子,不瞒大人,小妇人整日接待的都要各府的夫人小姐,平素里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些大丫鬟和嬷嬷们,心里早有一本帐,见一面就要记得牢牢的。因此这位姑娘那天一来铺子,小妇人就认出来了,当时还以为她是替表姑娘兑银子的呢。”
案子审到此处,已经到了尾声。
兰芝受蔡老夫人指使,伙同其表兄和乳娘黄李氏,给华五姑娘下毒,连同与华五姑娘一起玩耍的小丫头一起害死。
孙嬷嬷则是在中间传话的那个,断肠草经她手交给兰芝,案发之后,担心事情败露,孙嬷嬷欲将华五姑娘的尸体带出去掩埋,被发现后落网。
正在这时,一个瘦小少年走过来,在黎府尹耳边低语几句,黎府尹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待到少年退下,黎府尹一拍惊堂木,喝道:“人犯孙氏,人犯兰芝,害主犯上,大逆不道,判秋后问斩,现递交刑部核准,黄李氏已死,依大周律,其夫黄照明充军,其子女尚幼,削良为奴!清远侯府其余涉案奴从,乃无辜卷入,当堂释放。”
闻言,兰芝苦笑,这是她早就料到的,她忍不住看向华静瑶,见华大小姐冲她点了点头,兰芝松了口气,这样就不会祸及两个弟弟了吧。
孙嬷嬷却是破口大骂,无奈她上过刑太疼了,没骂两句就又昏过去了。
第四十七章 蔡表姑她要死了
围观的百姓却像是炸了锅一般:“罪魁祸首明明是蔡老夫人,为何不判她?”
“人家是诰命,能和这些丫鬟婆子一样吗?”
“官官相护,可怜那位华五姑娘,被自己的祖母害死了。”
黎府尹脸色难看之极,这怪他吗?
依大周律,祖母弄死亲孙女,这原本就是无罪的,无论是诰命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样,顶多就是交给宗族自行处置。
可是华家哪来的宗族?蔡老夫人早就没了丈夫,上面也没有长辈,整个华家,她是辈份最高的,当儿子的难道还要打杀亲娘吗?
黎府尹觉得自己才是最冤的那个,比那戏台上的窦娥还要冤。
屏风后面传来大皇子的声音:“依律便是。”
黎府尹直了直身子,他看向隔栅外的人群,却正迎上一双眸子,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华大小姐。
小姑娘冲着他微微欠身,接着,便拽着那个叫华小狸的傻小子挤出了人群。
黎府尹有一刹那的怔忡,待他缓过神来,叹了口气。他已经在顺天府尹的位子上坐了两任,断案无数,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遇到的并不多。就如想睡觉有人递枕头一样,无论是兰芝咬出蔡老夫人和孙嬷嬷,还是华小狸口中的桂花头油,无一不是恰到好处,就连真金记的帐目和那伶牙俐齿的二掌柜和女伙计,也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
华静瑶出了衙门,并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去了两条街外的江南春。
华毓昆正坐在二楼临窗的桌前等着她。
江南春的东家就叫江南,此时不是饭时,也只有这一桌客人,江南正大咧咧坐在华毓昆对面,见到华静瑶,华毓昆道:“我女儿来了。”
江南连忙起身,对华静瑶点点头,又对华毓昆道:“不打扰你们父女了,我去后厨看看。”
华静瑶笑盈盈地叫了一声“江叔叔”,倒把江南给吓了一跳,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认识我?”
华静瑶这才想起,姐姐平时很少出门,恐怕从不曾来过这里,更不认识江南。
可她是认识的,江南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当年父女二人离京时几乎身无分,是江南打点了押解的役卒,他们才没有吃苦头,得以撑到史氏兄弟追来同行。
华静瑶笑道:“听父亲说起过您,这里是江南春,想来您就是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