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有好女-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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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将军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深深地磕了个响头:“陛下……请您看在过去的份上,千万别……千万别让秦夫人回西凉去!虽不是嫡亲的骨肉,在我们眼里她就是陆家的表小姐,她叫将军一声舅祖父啊,西域太凶险了……”
罗敷心中刹那间泛上暖意,蹲下身扶他起来,奈何他跪得太坚决。
她动容道:“将军,家母是西凉人,但我从未去过西凉,以后也不会去。”她抬头看了眼王放,示意他发话。
王放亲自把人拉起来,牵住罗敷的手,平静道:“钱伯,我不会让秦夫人离开洛阳,”
钱将军送了口气,摇摇头:“老了,老了,秦夫人有些肖似小姐年轻时的气度,不免伤怀。”
“我是要明媒正娶的。”
钱将军抬头。
罗敷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不仅仅是感怀,那种士兵特有的犀利眼神打量过来,她不由下意识往王放那儿挪了挪。
眼前这名军人早就知道她和王放的关系。
钱将军有自己的打算,他护短,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表小姐,就认定了是自家人。刘太宰对公主百般疼爱,但直到死前都没能再见到她,惠妃在冷宫里去世,他也没能参加葬礼。若是这唯一的外孙女早些来洛阳,刘太宰定会拼了命护着不让她受欺负。
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登基,他不想悲剧重演。
“陆氏旧部与我一同回洛阳,从正门入,重筑印信,昭告天下。”
钱将军沉默片刻,道:“过去的事陛下莫提,我们都六七十的人了,回去也待不了几天。陛下有这份心意,将军和小姐也可以安息了。”
王放郑重道:“不然,秦夫人父亲乃是匈奴人,若没有已平反的陆家军支持,朝中会闹个沸反盈天。宫中无太后,陆氏便是外戚,外戚之力,有时必不可少。”
匈奴一灭,还有陆家,镇国将军的名号极大,皇后能压得住。这些话他总是避免和罗敷提,否则她会多心,今秋北伐,她再远离明都,也难以置身事外。
罗敷鼻尖一酸,没在老人面前表现出来。他替她打算得那么远,知道她骨子里守礼,便尽最大能力给予她最崇高的地位,他这般礼遇陆氏,也是为了让他们相信他的决心。
从今往后,无人知道卫喻才是今上真正的外祖。
钱将军思索道:“如此,倒真是必不可少。陆家军大多垂垂危矣,成不了气候,料想御史们也无从弹劾。”他顿了顿,“院判的父亲是匈奴人?”
罗敷硬着头皮道:“是,家父秦谨,已经故去了。”
“她父亲是匈奴靖北郡王,母亲是西凉公主,都已辞世,现在家中还有祖母。”王放替她说完。
钱将军震惊了,西凉人就西凉人,原来还扯上了北朝宗室!难怪今上这么精打细算地要他们给院判撑腰。
“祖母?”
罗敷尴尬至极:“就是太皇太后。”
钱将军觉得小孩子的事真复杂,打包扛回宫算了。
*
槐序飞落满城,南风从海上吹来,为栎州治玉水带来夏日炎热。
城里的百姓们最近过的很不好,手头吃紧,什么都在涨,连菩萨跟前供的线香都翻了一倍价钱。
当然也是线香供不应求的缘故。拜佛的人太多,人人心坎上都悬着一把刀,西边的战报一来,刀就要当头劈下。
越王千岁的军队出师不利,从近海调出的水兵没能及时抢到船只,反倒让投了敌的吴邵打了个落花流水。现在南安大部分卫所都赶赴祁宁,只留下必要的士兵维持县城秩序,弄得百姓们惶恐不安。南人重利,把自己的开支算得清清楚楚,家里有几个钱的商人被聚集到官府,说要给南安军捐赠军饷干粮,憋了一肚子火。
这几日栎州官府却不见大商人闹事的身影,拿着碎银子去买盐的市民听说了价格,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盐难不成是拿银子磨成的?
大家围在集市上指指点点,忽然一人嘀咕道:“嘿,王爷千岁变着法要咱们交钱上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传到县太爷那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县太爷家的娘子也嫌盐太贵,可如今的情况他们也无力回天——午后城里已经起了骚动,越传越不像话,士兵拖了一个大声抱怨的樵夫来衙门,惹得门外站满了百姓。
师爷万分艰难地遣散聚集起来的人,对知县附耳说道:“方氏朝这边过来了,小的在盐市上见过那人。”
知县目光呆滞地转头:“什么?”
数日之间,栎州的盐价扶摇直上,方氏功不可没。他们不知怎么就冲破了南安省界的卫兵来到玉水,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见知州称病在家、城中大户闭门不出,督管盐铁的官吏和死了一样,整个玉水县成了个晦气的貔貅,消息只进不出。越王殿下不在王府,各地的事务由当地的长官处置,若要保住官帽,不得不压制住沸腾的民怨。
县衙里的一干人等纷纷跑到照壁前迎接,师爷出去探听一会儿,松了口气跑进来:
“似乎不往咱们衙门来,那方公子兜了个圈,往北边去了。”
知县先是放心,又惊道:“他还敢往菜市那边去?不怕被人打断腿吗!”
师爷为难地说:“大人不晓得,外边现在的传言难听得很,不仅是方氏……”
知县咽了口唾沫:“如何?”
“说是王爷在祁宁收利不成,转而打起自家地盘主意了。”师爷连连摇首,“之前方氏从京中南下,咱们都还挺高兴的,知州当初不是讲过,光是方氏店铺半年的税收就够发我们一年俸禄,实在是块肥肉。这道理大家都懂,眼下这盐价抬成这个样子,都认为是开战所致。前线吃紧,本州是富庶的上州,从这儿开始揽银子安抚军户,天经地义。”
知县默默想了想,道:“关好门,本官中暑了,需要养病。”
几人诡异地返回后堂,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就听到捕头急报:
“大人,方琼在街上遇刺了!”
知县眼珠子一瞪,差点拍着大腿笑出来:“好!好!活该!”
“大人,刺客死了。”
知县笑声骤停。
“证人呢?百姓都在场?”
“按理说方氏应该会找上衙门报官,大人是不是要准备升堂?”
知县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踱来踱去:“升什么堂哟,他们可不好惹,别砸了本官的衙门!”
正说着,院子里又跑来一名捕快:“禀大人,那刺客……那刺客好像是王爷千岁的人,外头的百姓全在谈论,整条街都要炸了!”
知县眼冒金星,一手搭住师爷:“快扶本官回房,本官晕得厉害,想是已经中暑了。”
第161章 珠圆
徐步阳很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走到哪里都是劳苦角色,跟着方琼还不如跟着他师妹和妹夫,这表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死了”的刺客在他的手里活过来,委屈地摘掉面巾:“徐先生,小人胳膊上的纹身会留多久啊?回去要被统领笑话的。”
徐步阳捡起他那只左手,掏出一瓶药水在上面涂涂抹抹,纹身很快就看不见了。
此处是方氏暂住的小宅院。半个时辰之前,方公子无畏地在街上逛了一圈,扮成越藩杀手的暗卫选了个僻静的旮旯角,“乘其不备”地一剑刺过去,弱不禁风的公子当场倒地。方琼躺在地上看了会儿云朵,直到周围响起了百姓的惊呼,才被长随搀扶着痛苦不堪地站起,此时下属非常及时地跑来:
“公子,刺客被抓到,畏罪自尽了!”
百姓们:“啊!……唉。”
简单粗暴。
据说“方府家丁”与刺客激战时,不小心挑破他的左袖,露出梅花型的记号,南安的老人们立刻认出来:
“好像是王府里养的府兵,十几年前在街上抓捕逃犯,那时管他们叫梅花卫。”
百姓们面面相觑,觉得越王殿下这事做的很不地道。明明都让方氏帮他收银子了,遭到城中居民反对,就欲先下手为强,直接把人给解决掉以保全自己的名声。方氏是商人,贩盐权是天子给的,如果让他把价格调低一点,一来不是藩王的权力,二来对军队也没好处,左右大家对名正言顺调盐价的方氏态度极差,索性来个暗杀,暂且平息众怒。
“没了方氏,还有张王赵李氏,按照之前的标准,他们愿意降价才怪。”
刺客虽然死了,但也要被送往县衙。
徐步阳此刻就在县衙的停尸房里待着,他现在是方氏请的仵作。
停尸房是牢房里独辟出来的一个小间,玉水县的县太爷看起来是个闲散人,牢中空无一人……当然可能也是这玉水县民风淳朴,治安不错。
河鼓卫把白布一掀,脱衣服:“劳烦先生在这儿躺上几柱香,某去去就回。”
徐步阳干笑几声:“要是有人过来,听到咱咳嗽还以为诈尸呢,你可得快点。”
穿了黑衣、重新蒙上面巾的刺客扶着老腰躺到木板上,嫌弃把面具甩给暗卫:“你把那地上的香多燃几根,我没拧!�
仵作从牢里出来,说要到厨房添点姜片含在嘴里,尸体剖出来味儿太重。他顺着指点弯弯曲曲地绕过厨房,摸进不远处藏储县志的屋子,果然看到了东西。
方公子正在后堂和知县煞有介事地谈话,表示不打算报官把事闹大,作为初来乍到的商人,理应对当地尊敬几分,这次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知县点头如捣蒜,事儿太大,牵扯到越王殿下,他芝麻大小的官,不趟这浑水。
“传闻王爷要往每个州府征粮,”方公子的潋滟凤眼盯着自己肩上干涸的血迹,脸色如雪,“知县可要做好准备,玉水城外有南安最大的义仓,这几年的年成都挺好,想必足够用。”
第162节
栎州风调雨顺,稻子一年两熟,州治的义仓建的颇为壮观,一百名士兵日夜换班,守备森严。军队出征须开军仓,然而现在军仓似乎不够用,南安多年没有战争,只好拿赈济天灾的义仓顶一顶。
义仓属于县辖,设计图纸不在知州那儿。
拿了图纸回来的河鼓卫替了快睡着的徐步阳,白布一蒙,一只惨青的手垂在木板边缘,几个人捂着鼻子,抬着他往义庄去。
徐步阳写好了验尸的公文,一板一眼地向知县禀报:“这刺客牙齿里藏了毒,是以家丁捉到他时他已经没气了,其人身长六尺四寸……”
知县头疼道:“好了好了,公子回去修养着,再碰到有人行刺尽量抓活的。我们衙门里都是些没本事的小兵,比不得您那些长随神通广大。”
徐步阳作为一个医师很敬业:“大人面色不佳,可是中暑了?”
“仵作还兼大夫看病呢!”知县拍着脑门,“对,本官不耐天热……”
方氏几个人很配合地出了衙门。
*
四月下旬伊始,天气急剧地热起来,越王卞巨的脾气也急剧地坏起来。
跳江的王妃是找不到了,他昨夜梦见元氏披头散发地走进辕门,要让他偿命,他下令弓箭手将元氏团团围住,可他们不听,反而拿箭镞对准他。元氏背后走出了一个接一个元家人,有先帝的元皇后,还有阴沉着脸的元丞相,他的老丈人……还有那个在狱中自尽的元郎中。
越王醒来后在椅子上坐了半宿,天明时分手下闯进大帐,慌慌张张喊道:
“王爷不好了!栎州的玉水仓……被、被庶民攻占了!”
卞巨如遭当头一棒,“什么?”
“攻仓的人有几十个,领头的……领头的据说是方琼!”
越王霍然踢倒长案,大吼道:“早就叫你们抓人,遇上方氏格杀勿论,现在他都钻到粮仓里了,你们才往上报!饭桶,一群饭桶!”
几日前方琼在栎州的消息传来,他困于眼前的战事,无暇顾忌百里开外的州县,听闻方氏鬼鬼祟祟地进了城,纵然心中急的上火,也鞭长莫及。他分出府兵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玉水,发现那里的盐价高的上天,百姓们都在传是他一手谋划,不顾民众死活。方氏只有很少的几个人,任府兵如何找也找不到,眼看着城里喧哗震天,押着玉水县令一问,结果县令说自己头疼脑热卧床不起,什么也不知道。
方氏早早地入城封锁消息,他得知方琼演了出遇刺的戏码,发出的命令还没到栎州,义仓就被破了。
“启禀王爷,朝廷军马从南面过来了!”又一名近卫跑进来。
“南面……南面不是江水吗!他们如何……”越王脸色霎时一变,“南江,南江军!吴邵竟打到南安来了!”
他眼前闪过梦中女人空洞的双目。
元氏嘴角裂开一抹森然的笑意,刹那间万箭齐发,直直向他射来。
“嘭!”
越王瘫倒在椅子上。
玉水今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马匹的辔头在阳光下镀了层金,方琼骑着马,远远看着从木匠铺里借出的几架梯子——价格虽便宜,却着实有用,爬起来也很舒适。
粮仓坐北朝南,东西长五十丈,南北宽四十丈,东西仓门前那两对石狮子被人凶狠地砸了脑袋。城墙上巡逻的守兵看着底下一群手持木棍菜刀的庶民,咽了口唾沫。
现在南安境内的物价平民不能承受得起,西边州府一个包子都得花掉小半吊钱,由于战场后方交通闭塞,玉水城市面上的米也快见不到了。栎州几个有权有势的商人向官府要求开放义仓缓解民需,但官吏们装傻充愣,既不想得罪越王,又不想被百姓们骂得狗血淋头。南安一共四州二府,其他的义仓开了部分给民众分发五谷,但玉水仓绝对不能开,军队还要吃饭,只好拿最富庶的地区开刀。
栎州的百姓过惯了安稳日子,没受过西边的苦,早晨不知是谁在集市上吆喝了一嗓子,义愤填膺地要去粮仓外叫门,竟然没被官府抓起来。县衙睁只眼闭只眼,热血沸腾的百姓越来越多,汇集到一起,最后还多了几匹马,浩浩荡荡地奔往义仓。
方琼坐在马上欣赏南海剽悍的民风。太阳晒久了头晕,他揉着眉心,也许是太累了。
化妆成百姓的河鼓卫先是在底下操着一口当地话和守仓的卫兵谈判,卫兵正巧是栎州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拔出佩刀威吓民众。
突然侧门传来呼声:“截到了!这是要运到太成府的粮食!”
运粮兵战战兢兢地抱头道:“军队要是吃了败仗,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老子只管今天吃饱,他们爱打不打,赢了不开仓,输了更不会开!”
卫兵慌忙扒着墙垛看去,只见扎堆的百姓疯了似的哄抢起来,那倒霉的运粮兵被打的鼻青脸肿,弃了第一辆车逃回门内。一人抢,便有十人跟上来,你争我夺,人人都红了眼,装谷子的布袋在拥挤中翻了,撒了一地黄澄澄的粟米。
为首的大汉见状大喊:“进门!门里有更多粮食!这义仓本就是给栎州人建的,凭什么饿着咱们一家老小!别的地方都开了,就玉水不开?没天理了!”
双方僵持不下,终于有人爬上了梯子,城墙上的卫兵迫不得已放箭,一个攀爬的中年人应声摔了下来,脑袋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市民们呆住了,这时一个火蒺藜忽然抛了上去,啪地炸开在墙垛间,熏得卫兵眼泪直流。呐喊声趁这空当潮水般涌上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