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他时春风和煦-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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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那声回应里,夹杂了一丝小小的喜悦,一种在平淡日常中被人格外关怀的喜悦。
高长月在训练场内找了个空当把丝巾悄悄还给孟明朗,还在离开前小声道了声“谢谢”,随后出来拉上小呆回家了。
等两人踏上公交车,摇摇晃晃一小时抵达清风巷时,训练场内的队员们才刚好做完体罚项目,只剩孟明朗孤零零一个人还在冰上,表情略微痛苦地快速压步。
余教练掐好时间打开教练室的门,还不等他出来,人就被十几个队员团团围在了门口。
“疼,全身无力,虚弱。”
“腿疼……”
“手也疼!”
众人歪歪斜斜地靠在两边的过道上,见有人开头说话,其他人也附和着:“对对对,大伙都快丧失正常走路的能力了……”
齐雷一向胆大,也敢说,他整不来那些磨磨叽叽的,心直口快地把大伙刚刚商量好的直接表达了出来:“哎呀,余教练,就说咱们今晚吃什么吧。大伙一致觉得,旁边那家火锅店不错,听说汤底是用冰块和上好牛油同时熬制,那蔬菜都是有机……”
“行了,差不多就歇着去。”余思久退后两步,站在教练室里看着门外活像一群撒娇小媳妇的队员,打击道,“真手疼的人还在冰上压步呢,就你们几个,少装。”
“明朗咱不是也得带上嘛,这火锅……”
一个两个都把试探的目光落在教练身上,屋里坐着一直没出声的是领队陈楠,她一向比较疼爱这帮队员们,笑了两声,正想开口帮腔时,余思久回头,拉着脸说:“你也别笑,就这种名次,还想吃火锅?”
“我们保证,明年市联赛一定拿冠军。余教练,您就让我们先赊一顿好的,后面咱们大伙一定努力训练,让您在体委风风光光的。”
“就是啊,先吃饱才有力气训练嘛。”
大伙一顿软磨硬泡,平时队里几个比较懒的队员也连忙帮腔:“以后训练我们再也不偷懒了,教练说干啥我们就干啥……”
余思久最终没扛过这波攻势,交代陈楠:“去问一下,有那种一个包厢能容两桌人的,就订一个,没有就订两个。”
陈楠笑着应了声“好”。
原本歪歪斜斜塞满走道的人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都喜上眉梢,险些欢呼出来。
齐雷咧嘴笑得最开心,他冲队友们喊:“来,咱们一起给教练啪叽啪叽。”
大伙一听,全都配合地抬起手,一阵鼓掌声在过道里起起伏伏,异常响亮。
这是他们队里的默契,只要一说“啪叽啪叽”,大家就知道要鼓掌了,而该鼓掌的时刻,一是在冰场拿下好名次的时候,二是在余教练跟前磨到好伙食的时候。
去吃饭的路上,齐雷和金帅围着孟明朗,问今天“表妹”的事情。孟明朗叹着气把救人那件事说出来,解释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只是关于他白捡一个大表妹这件事,其他人笑了他很久才渐渐淡忘。
一周后,上次会演的节目有了结果,高长月拿下一个优秀演奏者的奖项。
高满看到她的奖项,只是象征性地表扬了几句。关于女儿这方面的事情,她向来不太在意,也并不只是满足于此。
她还是托着各方的关系,带着高长月到处试镜,企图让女儿在最青春美丽的年华能得到一个在大荧幕上崭露头角的机会。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
在为女儿开辟演艺事业的这条路上,高满有着无限的精力,就像天下无数父母期望儿女成才一般,从来不说苦累。只是区别于其他父母的地方在于,高满只要女儿演艺上的成功,而对于她其他方面的优秀向来都不甚关心。
因为专业不对口,又一次试镜无果之后,高长月要回学校上课,高满原本是骑着电动车载她来的,可试镜没什么消息,似乎就丧失了再载她回学校的动力。
换高长月骑车载着母亲先把自己送回学校,一路上母女之间竟然毫无交流。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这十几年来,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母亲对她进入演艺圈这件事越来越执着。可高长月实在是感觉不到自己在这方面有什么天赋。
滨城的冬天很冷,在这种天气里骑车是需要勇气的,高长月全身都裹严实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想了一路,最终还是在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试探性地开口:“妈,听说我们学院上一届毕业的学姐报了文艺兵,今年的春晚上还有她的军歌节目呢。”
高满低头看着手机,随口一句:“这有什么,一年也就在电视上露一次脸。”
“这样不也挺好的嘛。”
高长月小声嘀咕,被高满听见了,她伸手往女儿腰间一拧:“你又想些什么不着调的事情,我可告诉你,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断了!”
高长月语气平静,反驳道:“这怎么就是不着调的事情了?妈,咱们为什么非要往演艺圈里挤呢?有多少人挤破头都还寂寂无名,我又没有什么表演天赋,您让我试镜过这么多次,也没有哪个导演看中我,我觉得去当文艺兵挺好的。”
“你个死丫头!”高满气得把手机揣回包里,手又往女儿腰上拧去,力道加重了不少,“什么文艺兵,那有什么好当的?”
拧得重了,疼得高长月连忙往前缩身子,没想到这一缩,手上一个不稳,她把着的车头开始左右晃动,恰巧路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拦路的大石头,不偏不倚她骑着车就撞了上去。
高长月心里一慌,连忙把着车头往相反的方向一转,电动车就直直地冲上了一旁的人行道,还不等人有时间反应,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撞上来,车身彻底失去平衡,连车带人摔倒在地。
等高长月从地上爬起来时,高满已经站在一旁拍身上的灰尘了,好在车速不快,两人只是从车上掉下来,穿的衣服又多,她们都没有受伤。
电动车歪斜在路边,高长月顾不上看车,转头往身后看去,在离两人刚刚摔倒的地方不远处,此时还躺着一个人。
高长月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撞上来的是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大概扫了一眼,应该是附近的学生,那辆自行车此时也横在路中间,车轮骨碌骨碌地转。
完了,应该是自己骑的车突然冲上人行道,让人家躲闪不及才撞上来的。
高长月小跑过去,连忙伸手去扶那人的胳膊:“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
那脸朝下趴在地上的男生似乎被她的手一捏,更加痛苦地嘶了一声,吓得高长月立马放开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满也走过来了,她看看地上的人,没见有什么受伤的地方,于是礼貌性问了一句:“有没有伤到哪里?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了。”男生缓了一会儿之后,手慢慢撑着站起来。
他一身黑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帽子,脸上围着面巾,和高长月一样,整张脸露在外面的只剩一双眼睛。
两人同时看着对方,两双眼睛对视上,两个声音同时扬着声调“咦”了一声。
“你不是那个……”她想了一下,“孟明朗?”
见到是高长月,孟明朗倒是没多惊讶,“咦”完那一声之后,他扶着一旁半人高的垃圾桶才勉强站稳。
“你怎么会在这儿?”高长月追问。
他似乎是痛到说不出话,整个人倚靠在垃圾桶上。高长月见他这样,又想上前去扶,他连忙缩手:“你别碰,先别扶我。”
他现在全身上下只要有人用力碰,就痛到不行,刚刚那一跤显然把他给摔蒙了。
高满从两人之间的几句简单交流得知,他俩认识,八成是同学。她懒得操心,这里也已经是校区范围,她交代高长月好好照看人家之后,就扶起车子回家了。
孟明朗还十分礼貌地和高满告了个别:“阿姨慢走!”
高满走后,孟明朗扶在垃圾桶旁边缓了好半天,一抬头就对上高长月担忧里夹杂着歉疚的目光,想着怕是自己的样子吓到她了,于是解释道:“不关你的事,我这是……”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是旧伤了,过几天就能好。”
“真的吗?”
“真的,上次在训练场你也看见了,我们一整个队都受了罚,手酸腿疼,一星期都恢复不了。”
今天被这么一撞,估计得再休整个十天八天。
这句他没说,高长月半信半疑,不过心里还是深深松了口气。
这年头本来挣钱就很艰难了,要是再出个交通事故,伤了人,牵扯到什么赔偿问题的,那就更让人头大了。
况且面前这个人,她本身就欠着他之前帮忙的人情。
看孟明朗的样子是骑不了车了,高长月跑去帮他把自行车从地上扶起来,这才发现脚踏板掉了一个。
“怎么办?你的车好像坏了。”
孟明朗步伐有些僵硬地走到车旁边,他一手撑着座椅,一手去扶着没掉的那个脚踏板倒转了两圈,链条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没什么大问题,修一下就好。”
“我试试。”高长月说着就去捡地上那个掉下来的脚踏板。
显然,她没什么修车的经验,孟明朗竟也没阻止她,就这么看着。
女孩一头乌亮的黑发顺着倾斜的肩头滑落,她蹲在地上,拿着手里的脚踏板往脚蹬轴上拧,只拧了不到一半,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传来。
高长月“呀”了一声,随后尴尬地抬起头:“断了。”
自行车伤上加伤,高长月心里虚得慌,她记得这个脚踏板是可以拧上去的,怎么今天做什么都不顺,随手一拧,倒把脚蹬轴给掰断了。
孟明朗也不心疼自己的车,反倒冲她笑了笑:“这下你可要对我的车负责了。”
高长月脸上难掩窘迫,她扯扯袖子:“不好意思啊,我会帮你修好的。”
见孟明朗笑着没说话,她又问了一遍刚刚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孟明朗指指自行车,又指指自己:“车、人,我当然是来这里有事啊。”
“那你也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
滨城所有的大学都集中在这里,这里算是一个大学城,一般来这边的,不是大学生就是家长,再有就是老师。看他的样子,也不过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只可能是学生了。
孟明朗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抽身把地上坏掉的脚踏板捡起来,边往前走边说:“把车推上跟我来,我们学校旁边有修自行车的店。”
学校旁边的修车店……
说起修车店,高长月才猛然想起来,她们校门口旁边也有一个修车店,而且听有自行车的室友说,整个大学城只有她们学校门口这家店能修理自行车,所以每次去都要等上很久,那这么说……
“你也是艺术学院的?”高长月有些惊讶。
他不是运动员吗?还是国家队的,再怎么样,也该是体育类院校呀。
高长月大概都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一个“也”字,同时把她自己的院校给暴露了。
孟明朗微挑一下眉毛,回头示意她赶紧跟上,随口答一句:“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高长月好奇心被勾起,她推着车小跑上去:“那是哪个学校?附近修自行车的店不是只有我们学校旁边一家吗?”
“你们学校旁边也是我们学校旁边啊。”
什么意思,隔壁?
她终于反应过来:“医学院,你学医的?”
一个学医的跑去打冰球,还是国家队的队员?
高长月不解了:“你不是运动员吗?”
孟明朗瞥她一眼,反问:“有谁规定学医的就不能是运动员了?”
“那你那天连落水急救都不会。”
手都放人家女孩胸口了,还往回缩,要不是他顿那一下,让人以为他不会,高长月也就不会硬着头皮用自己那点皮毛功夫了。
孟明朗走在前面回道:“我可没说过我不会,当时不是你一把将我推开的吗?”
他那天是被冻得手抖,脑袋反应一慢,人就被推倒了,况且解女孩子衣领这种事,他一个男生本来就多有不便。
高长月被这两个连续反问给噎了一下,一时语塞,只好推着车赶上孟明朗的步伐,和他并肩而走。
等在修车店修好自行车,高长月已经误了下午的第一节 选修课。
艺术学院的饮品店在大学城内口碑很好,经常有外校的人慕名而来,为感谢上次孟明朗在丽水河帮忙寻找小呆,还在训练场帮她圆谎,再加弥补今天的意外事故造成的伤害,高长月主动提道:“请你喝奶茶,怎么样?”
孟明朗扒拉两下修好的脚踏板,弯着腰问:“现在吗?”
“今天恐怕不行,我一会儿还有课,这周六你有空吗?”
“我都可以。”
两人就这么约好了。
高长月觉得他人好,和别的男生有不一样的地方,但她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不过她想周末带小呆也认识认识他,她想告诉小呆,她新交了一个朋友。
分别时,高长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都走进学校大门了,又退回来:“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高长月,你说过了。”他这么回答。
立在校门口的高长月呆愣了一会儿,似乎是在仔细回想,记忆中有没有告诉他名字这回事,想了几秒也并什么这方面的记忆,可既然他这么说,又隐隐有那么点印象。
最后高长月放弃纠结这件事,道别之后正打算转身走,却迎面遇上室友林辛,林辛似乎老早就看见她和孟明朗在说话,还专门回头冲校门外站着的男生打了个招呼。
孟明朗冲她礼貌性地笑了笑,当作回应。
刚走没几步,林辛突然挽上高长月的手臂,问:“那人是谁呀?长得还挺好看。”
高长月略显敷衍地回了一句:“刚认识的朋友,帅倒是有那么点儿。”
“什么时候也给我介绍介绍呀?”林辛一脸痴相。
“你清醒一点儿,少去祸害人家正经男孩。”
林辛假装生气地推她一下,两人一路打闹着回了寝室。
孟明朗扶着自行车走在冬日暖阳下,他撒了一个小小的谎,是关于她的名字。
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刚上大一那年,评委宣布入场的时候:八十三号考生,高长月,请入场。
那时茫茫人海中,他只多看了她一眼,便记住了那一头乌亮的长发。
清风巷有两棵长得特别粗壮的白桦树,一棵在巷子口,史家奶奶摆摊的地方;一棵在巷子中段,小兰姐姐的香烟店门口。树长得越粗壮,树干上能剥下来的树皮就越大块,白色的树皮像纸一样光滑。没事的时候,小呆会去剥两块来,叫上高长月来奶奶的摊子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用铅笔在薄薄的树皮上写字画画。
周五这天下午,清风巷里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动起炉灶准备做饭了,高长月慢悠悠地举起手里那一大块白桦树皮,轻轻朝上面吹一口气,扫去铅笔残留的粉末。
“我的完成了。”她看着自己的作品,似乎十分满意。
小呆闻声忙抬起头来看:“你怎么这么快,我的才画了一半。”
两人都不是专业学美术的,只是觉得在树皮上写写画画的感觉不同于纸张,无聊时打发时间而已,小呆每次都想画得复杂一些,所以花费的时间总比高长月多。
高长月拿着树皮起身,回:“你画那么多东西在上面,当然没我这个快了,我只画了一片叶子。”
之后,她又转头看向车摊边那个佝偻的背影,打招呼道:“奶奶,我走啦。”
她说着,人已经走出去了,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