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他时春风和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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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大年纪的?”
“十八九岁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小姑娘的家人在不在这儿……”
“小呆!”
高长月呼吸一紧,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小呆,来不及等大姐说完话,她就往那边跑。
小呆是高长月最好的朋友。
刚搬来清风巷那年,母亲高满带着她住进巷子尽头的低矮民房里,孤儿寡母,不受四邻待见,这种情况在母亲开起一间茶室之后更甚了。
萧条的经济环境下,挣钱变得十分艰难,高满时常需要对着茶客们卖笑脸,偶尔遇到个别难缠的,也会嗲声嗲气地陪喝两盏茶。
有时候漂亮的脸蛋和姣好的身形无形间会让人产生偏见,比如巷子里但凡哪家的男人夜不归宿了,那家的女主人就会指桑骂槐,暗指高满又如何如何勾引了她的丈夫。
久而久之,高满竟然莫名成了方圆几里内众妇女眼中的头号情敌。
高长月心里是知道这些的,可她从不过问母亲的事情,对那些流言蜚语也充耳不闻,日子似乎这样也能过得去。但时间久了,那些饱含深意的眼神和人群里飘出来的窃窃私语依旧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她。
认识小呆是因为彼此间的感同身受。
高长月太熟悉那种眼神和肢体动作了,她们是一类人,细心、敏感,也极度缺乏安全感,都是在没有树荫庇护下长大的孩子。只不过有的人藏得深,比如高长月;而有的人藏不住,比如小呆。
小呆的奶奶在巷口摆摊已经二十多年了,在认识小呆之前,高长月每天都会经过那处摊子,偶尔也会要一碗馄饨,就站在路边,吃完后赶着去学校。
那个时不时蹲在馄饨摊后面埋头洗碗的身影,从来没有引起过高长月的注意,直到有次和她一道回家的同学眼尖,认出小呆来,拉着她小声说:“那不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嘛!”
那一年,她们都念初三。
窃窃私语是种很可怕的现象,当你认为你已经用了极度小且不被所议论之人听到的声调说话时,那人其实是有感觉的。就算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心里就是知道自己在被议论,甚至还会把你所说的内容往更糟糕的方面想。
当时高长月顺着同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对上小呆从厚重刘海下抬起来的视线,对视不过一秒,蹲着的人立马低下头,重新把视线藏在厚厚的刘海下,两只纤细的手臂环抱着小腿,手里洗碗的动作变得越发麻利。
这种场景高长月太熟悉了,还有那句“那不是……”开头的议论。
“那不是高满家的女儿嘛”,这句话她听过太多。
是高长月先去接近小呆的,怀着最真挚的心靠近,然后得到小呆的回应,最终两人建立了坚不可摧且极其真诚的友谊。
高长月的成绩向来都是班里不上不下的水平,可小呆不一样,初三的下学期,学校换了新校长,每月一次例会,对年级第一的同学提出表扬。小呆的真名就是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叫出来的,像是埋下的一颗深雷,被人踩踏的时候猛然间炸开。
校长穿着西装在台上站得笔直,他举着话筒点名表扬:“咱们初三二班的史珍香同学,特此表扬……”
台下反应快的同学已经笑成一片,反应稍慢的连忙悄声向旁边发问:“什么什么?史什么?”
“史珍香,屎真香呀,哈哈哈……”
这个名字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年级榜单上,可文字远远没有念出来的话语有影响力,尤其出自校长之口,并且是在全校大会上。台上的人高举着话筒继续着自己的讲话,并听不到台下的窃窃私语,可站在一旁捏着奖状的小呆,却默默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高长月周围有三两个平时就很矫情做作的女同学,在所有人都已经逐渐淡忘之后,依旧在嘲笑这个名字。她最终没忍住,呵斥道:“李青、何晓婷、施玉,你们的名字取得这么好,怎么就不见哪位能挤进年级前百的榜单?别人不取笑你们就不错了,你们还敢张着嘴巴说蠢话!”
被人当众呛了声,不出意料,这三位女同学被气得脸色铁青,有脾气火暴的已经冲上来扬手打人。
虽说是同班同学,打起架来却毫不手下留情,高长月一人对付三个,吃了亏不说,最后还一起被记了过。
那是高长月平静的读书生涯里第一次被记过,还是在校会上被当场批评记过。
小呆事后哭了,红着眼睛不知是生气还是感动。可高长月开心,脸上被挠的痕迹之前还火辣辣作痛,看到小呆的模样之后,只觉得好笑,脸上也不疼了。
她从来不是会出头惹事的人,可小呆是她唯一想保护的朋友啊。
所以,你千万……不能有事。
春天温暖的时候,滨城的丽水河畔会有来自西伯利亚的海鸥,它们跨越山海,飞行将近六千公里才来到这里。
等到冬天的时候,它们就会寻找下一个温暖的栖息地,但每年都会有少数的海鸥掉队,去不了温暖的地方,只能忍受着滨城的寒冬。
可它们大多都是熬不过去的,室外极低的温度下,三三两两的海鸥收着翅膀躲在河堤的护栏下,它们挨不过这个冬天,却依旧奋力啄食着地上残留的食物。
等高长月跑到那位大姐口中所说的落水地点时,周围已经被人墙围了起来,她听见围在里面的人喊着:“快快快,把人放平,放平!”
“麻烦让一下……”高长月着急,往里面挤的同时,一句接一句地说,“麻烦让一下,让我进去看看,麻烦让一下……”
等好不容易挤进去之后,高长月看到地上躺着的女孩,是她熟悉的一头齐肩短发,尽管还没看到正脸,可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带了哭腔:“小呆!”
高长月慌忙跑过去,脚下不稳狠狠跌了一跤,几乎是摔到平躺的女孩面前。她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手迅速拨开盖在女孩脸上的头发。
那张脸苍白,眼睛紧紧闭着。
她有些晃神,呆愣几秒后,才木讷地说:“不是小呆……”
“你会急救吗?”身边有人问。
高长月一下没反应过来,还不等她回答,身边那人就把她推开了。
推她的那只手很凉,仅仅在推的一瞬间,寒意就从臂膀渗进了她的身体。
高长月看了一眼刚刚推开自己的人,是一个身穿灰色棉T恤的男生,他正低着头,头发还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大冷天里,他和周围羽绒服裹身的围观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看来是他下水救了这个女孩子。
高长月看男生双手在女孩的胸前有一丝犹豫,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凑上前帮忙:“我会一点儿,我来。”
她有一个室友是外院护理系过来借住的,经常在寝室练习各种急救方法,时不时地还要拿她们这些大活人来做演练,久而久之,她也就耳濡目染,多少会一点儿。
她脑海里回想着室友平时的动作,首先检查落水女孩口中是否有异物,随后解开对方的衣领,使其背部朝上,再将其拦腰抱起。
高长月显然力气不够,那男生迅速蹲下,撑起一条腿来,让落水女孩趴在自己的大腿上。
又一阵寒气袭来,靠过来的男生打了个寒战,高长月顿了一下,但目前的情况,她没办法再关心其他。
幸运的是,女孩溺水的时间并不长,腹部刚被担在男生抬起的大腿上,口鼻中就倒出水来。
高长月连忙蹲在她身边,帮她把头发拨开,避免呼吸不畅,随后又脱下她身上已经湿透的棉外套并扔在一边,迅速把自己身上的棉校服脱下来给她盖上。
四周的人都在观望,人群中有许多交头接耳的,这时有人喊:“救护队来了!”
大家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抬着担架赶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女护士。
溺水的女孩此时又吐了两口水,之后狠狠地咳嗽了几声,恢复了自主呼吸。
赶来的医务人员从两人手里把女孩移到担架上匆忙抬走了。
随着事故人物的转移,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
高长月只感觉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先是找不到小呆,后又听到有人落水,神经高度紧绷下又发现落水者不是小呆。
心情起起伏伏,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你没事吧?”
此时身边有人和她说话,她压根就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想着小呆还没找到,便跟着人群打算离开。
“嘿!”那人拉住她的胳膊,“丢魂儿了?”
拉她的是刚刚和她一起救人的男生,那只手没刚才那么凉了。
高长月回头,愣头愣脑地应一声:“啊?”
男生此时套了一件厚厚的外套,他收回手问:“我说你的脚没事吗?”
“没事……”
她回答完之后,才顺着男生的视线注意到自己膝盖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裤子也被扯开一个破洞。
应该是刚刚那一跤摔的。
他不提醒还好,这一说,高长月才感觉到膝盖火辣辣作痛。
男生解下自己手腕上的丝带,躬身绑在高长月受伤的那只膝盖上。
凉凉的、略微带着点儿湿气的感觉从腿上传来,高长月整个身体都往后缩了缩。
高长月正想着要怎么开口道谢时,男生突然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你这样子,不会是真的被我给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什……什么迷?什么神魂颠倒?
乍一听,这话怎么这么熟悉?男生从她面前直起腰来,竟然觉得这张脸也似曾相识。
“你……你……”高长月惊得说不出话来,脑海里瞬间冒出自己之前闯进一顶红色帐篷后,满屋子赤膀男青年的场景。
刚刚场面混乱,况且她心里担忧小呆,竟然没正眼看过面前这人的长相,直到现在她才猛然间认出他来。
帐篷里那一屋子男生中,距离她最近的那个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身形不似别人或强壮或魁梧,年龄看起来也不大,身上的冰球赛服只脱了一半,露着半截颀长的腰身,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那蓬乌脸的轮廓分明,鼻梁坚挺,眉眼深邃透亮,她在捂上眼睛前,最后的视线便是落在他身上的。
光这么一想,高长月的脸就唰地再次红了起来。
“我是无意闯进去的,我……我找人,然后……”
她断断续续地解释,最后发现此时说什么都稍显无力。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莽撞在先,况且自己刚刚还猛推了他一把,她只好再道一次歉:“对不起,刚刚情况紧急,我不是故意的。”
见她红着脸,孟明朗想笑,但是忍住了。
他岔开话题问:“你在找谁?”
“找我的朋友,她应该是先进来看比赛,我们走散了。”高长月瞟了一眼膝盖上的丝巾,“今天谢谢你,我还要找人,就先走了。”
被这么一耽搁,赛场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除了河堤上有些个闲逛的人,其余的都聚在颁奖台的位置看颁奖。
高长月说完就转身往河堤上走。
孟明朗跟上来问:“你的朋友,是叫小呆吗?”
“你怎么知道?”
“刚刚你对着那个落水的女孩叫过这个名字。”
高长月撇撇嘴,快速说一句:“我认错人了。”
“这里人这么多,找人是不容易的,你们没有通过电话吗?”
说起电话,高长月脸上挂着一丝无奈,边走边答:“我打了好几遍她的手机,关机了。我打算去颁奖台那边,请工作人员用广播帮忙找找,她如果没出什么事,就一定还在这附近。”
孟明朗跟在她身边,说:“我帮你。”说完他便一路跟着高长月走到颁奖台。
借着参赛队员的身份,两人很顺利地进入临时搭建的控制室,说明来意后,里面的工作人员答应等颁奖结束后帮他们广播寻人。
为了避免打扰别人工作,两人退到门外,站在门口等待。
“你还在上学吧?”孟明朗试探地开口。
高长月心里着急小呆,眼睛盯着那间控制室里忙碌的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学护理的?”
“不是,我……”
“明朗!”对话被打断,“你干吗呢?快走,大伙找你半天了!”
两人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叫他的那个人正一脸焦急的神情,连忙往这边招手。
“你先去吧,一会儿找到我朋友之后,我们在红帐篷那里等你,到时候还你丝巾。”高长月主动说。
“好。”
等人都跑远之后,高长月才反应过来,那个帮了自己忙的男生,她竟然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室外太冷,高长月双手缩在衣服袖子里,之前把棉外套脱给了落水女孩,她现在身上只穿着保暖内衣加一件不厚的卫衣。她找了一个角落站过去避风,默默等着。
颁奖典礼大概二十分钟之后结束了,有工作人员过来询问她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高长月吸吸鼻子,说:“小呆,我朋友她叫小呆。”
“麻烦说一下真名。”
面对工作人员的要求,高长月有些犹豫。
低着头打算把名字写在纸上的工作人员得不到回应,抬起头来看着她。
“呃……”想了几秒钟,她还是决定不说那个名字,“我朋友叫高长月,麻烦您了。”
小呆一直说她的名字好听,她总是会很大方地把“拿去用”说出“拿去花”的气势,相信小呆在广播里听到她的名字,就会明白是在找自己。
关于“史珍香”这个名字的来历,小呆只和高长月说过。
当年小呆的妈妈在结婚之前去庙里求福,正好碰上抽签取名的活动,就虔心抽了一个。名字是好名字,可她妈妈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嫁到一户姓“史”的人家,还生了个女儿。
小呆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父亲在她两岁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是真的穷,她妈妈承受不住整个家庭的重担,于是和香港的一个大老板跑了,做了人家的情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原本以为坚持用庙里求来的名字,就可以让女儿得到庇佑,可最终她们也没能得到上天的眷顾。
小呆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是挂着笑的。她说父母留给她的只有这一个名字,说完她还笑着补充一句:“对了,还有奶奶。”
少女细长的眉眼,带着那个年纪的青涩,鼻梁间像胡椒一样散乱的少许雀斑给她增添了几分恬静。
高长月那时候听着这些话,喉咙里是酸涩的,可是她看小呆在笑,便不敢掉眼泪,生怕打破这种氛围里的平衡,徒增悲戚。
在工作人员发出寻人广播之后,不到十分钟,小呆就出现在高长月的视线范围内,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高长月着急,鼻头一酸,带着哭腔问:“你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她有多怕,是她把小呆带出来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面对巷口摆摊的史奶奶?
“我一直在会馆门口等你呀,刚刚听到广播有人叫你的名字,我才找过来的。”小呆明显有些蒙,她走到高长月身边,看到好友裤子上破的洞,膝盖还受伤了。
“你摔跤了吗?怎么回事?”小呆急忙问。
“先别管这个。”高长月把弯着腰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扶起来,“我在外面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你,你要是在会馆门口,我为什么没看见你?”
小呆心里一惊,不会这么巧吧。
“我……我在门口等的时候,有位老奶奶过马路,我去扶了一下。后来她说要去乘公交车,找不到站台,想着你不会这么早出来,我就送她过去了,之后我回来就一直待在会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