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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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主,贵客来了。”
慧如从蒲团上爬起来,“晏姑娘,请跟我来!”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一眼,后者笑眯眯道:“师太,我去庵前庵后转转,你没什么意见吧!”
慧如道了声:“施主请便。”
……
佛堂很静,空气里都是佛香的味道,晏三合燥热的心,一瞬间沉了下来。
慧如把茶沏好,“晏姑娘想问什么,就问吧,贫尼绝不相瞒。”
晏三合没有客气,直奔主题,“静尘今年多大?”
“今年四十五,与我同龄。”
同龄?
晏三合惊讶到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慧如的实际年龄竟然才四十五岁,可面相竟然如此显老?第二件事……
“静尘四十五岁就走了,怎么这么年轻? ”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等到五更天。”
慧如叹息:“晏姑娘,这都是命。”
晏三合:“她什么原因过世?”
“没什么原因,她自己替她自己算过,四十五阳寿尽。”
晏三合又一惊,“她会算命?”
“不会!”
慧如:“世上有很多人怕死,拼了命的想多活几年,就这个药,那个丹的吃。我们出家人,生死无惧,对自己的寿命其实心里都有数的。”
晏三合:“她什么时候来到水月庵的?”
慧如:“十八年前。”
晏三合在心里算了下,“二十七岁她便做了尼姑?”
慧如:“是!”
晏三合:“她做尼姑的原因是什么?”
慧如拨动了几下佛珠,“晏姑娘,不如我先说说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吧。”
“请说。”
“十八年前,我们的老庵主还在世,我也才来庵里三年。那年冬至,大家伙凑在一道吃完饺子,准备做晚课,忽然庵门就被敲响了。”
“是她?”
“对!”
“穿着一身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尼袍,头发已经剃光了,跪在庵门前,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庵主收留她。”
晏三合:“然后呢?”
慧如:“然后庵主就同意了。”
晏三合:“这么简单?”
“其实一个人是不是真想出家,从她的脸上,眼神里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她将头发都剃了,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慧如神色渐渐陷入回忆。
“我们老庵主在水月庵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些人跪死了,她也不会收进庵门;有些人不用跪,扫一眼,她就能把人领进来。
我这点看人的本事,只和我们老庵主学了不到三成。”
听到这里,晏三合才觉得自己把四太太引进水月庵,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对!
晏三合蓦的皱眉:“你说老庵主扫一眼,就能把人领进来,那么也就是说,她不会问那人的过往?”
“姑娘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听过。”
“一道庵门,隔着尘世与佛门。”
慧如对晏三合缓缓一笑。
“跨过那道庵门,你在尘世间是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还是十恶不赦的偷盗匪霸,都与佛门无关。
不问从前,不究过往,你只是佛祖脚下的一名弟子,不可回头,无可回头。”
晏三合:“所以,静尘在尘世间的过往,你们没有人知道?”
慧如:“只要她不说,我们便不问。”
晏三合:“那她说了没有?”
慧如摇摇头,“我与她相伴十八年,还曾经在一个屋里睡过觉,到她死,她对她的过往只字不提。”
晏三合:“连她曾经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怕姑娘笑话,昨儿从坟茔回来,贫尼一宿没睡,都在想静尘的事。”
慧如苦笑:“想半天,只知道她来我们庵里的那一年,自报年龄二十七岁。我们庵主问她叫什么,她说是人世间一孤魂野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化念解魔化的是过往,解的也是过往,静尘的过往连慧如都不知道……
那就麻烦大了!
她必须先找出这个静尘是谁?曾经叫什么?有什么样的家世?有什么样的父母和童年经历?
晏三合很快冷静下来,“慧如,你看到她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
“第一眼?”
“对,第一眼。”
慧如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第一眼,我觉得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子。”
第222章 安静
晏三合又很诧异。
人看人的第一眼,几乎都是长相,美还是丑,高还是矮,胖还是瘦……
这些都是最直观的东西。
而静尘给人的感觉竟然是安静?
安静是一种气质。
这种气质必须极其出众,才能让人忽略她身上别的东西。
于是,晏三合继续追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
慧如有些怅然地望着屋外,“就觉得她很安分、很本分,不是那种嘴碎,话多的人,和一般的妇人不一样。”
晏三合:“事实证明呢?”
慧如:“确实是,静尘她话不多的,也从不生事,见谁都客客气气,这十八年来,我没见过她和谁红过脸。”
晏三合:“一次都没有?”
慧如:“晏姑娘,我们这样的人,无欲无求,无争无抢,还能和谁红脸?”
沉默,安静,脾气好。
晏三合在心里捋了捋,又问:“她长相如何?普通,标致,出众,还是惊艳?”
慧如:“标致,很白净。”
晏三合追问,“白净是指什么?”
慧如:“就是脸上干干净净的,半颗痣都没有。”
晏三合:“昨天我在棺材里看到了她的手,手形很好看。”
慧如点点头,“她年轻的时候,手长得比她的脸还要好看,一根一根跟青葱一样,我常常觉得,她这双手不应该是做尼姑的手,应该是享福的手。”
晏三合:“这话你和她说过吗?”
慧如:“出家人不打诳语,这话我只在心里想过。”
晏三合:“她识字?”
慧如:“识的;但她说识得不多。”
晏三合:“会写字吗?”
慧如:“会。”
晏三合:“写得怎么样?”
慧如拿过手边一叠佛经,“这是她写的,晏姑娘你看看。”
晏三合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神暗了下来:这字是真的很一般,不太像是读书人家出来的。
晏三合:“她活干得怎么样,洗衣,做饭,清扫,针线?”
慧如:“除了做饭不大好吃,别的样样拿得出手。”
晏三合:“她来你们水月庵是冬至,那双手长怎么样?”
慧如不用细想就作答:“细皮嫩/肉,像个千金大小姐的手,保养的极好。”
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衣、做饭这些活计是不会做的,偏偏静尘又都会。
一个做惯了粗活的人,不可能养出那样一双手,偏偏静尘有那样一双手。
很矛盾啊!
晏三合:“你说她是千金大小姐,那么她刚来水月庵的样子瞧着不像是妇人?”
慧如:“是妇人,做过那男女之事。”
晏三合:“这么肯定?”
“晏姑娘,少女的眉眼和妇人的眉眼不一样。”
慧如看着她:“像姑娘这样,眉毛青涩,瞳孔是清澈透明,一看就是处子之身,未经男女之事。”
晏三合被她说得脸一红。
“静尘的眉峰有些乱,眼白不清,是浊的,那便是妇人之相。再者说,咱们大华国二十七岁还没嫁人的女子,极少。”
“既然是妇人之相,那么……”
晏三合:“你能不能判断出她有没有生过孩子?”
“没有!”慧如老尼姑的口气十分的肯定。
“为什么?”
“看一个女子有没有生过孩子,只看她的腰,静尘的腰纤细如柳,绝对没有生育过。”
有过男人,没有生过孩子;
长相标致白净;
有一双千金大小姐般的纤纤玉手;
读过一点书,识得一点字,不常做饭。
晏三合迅速在脑子里提炼出一些关键的信息。
“这十八年,你们朝夕相处,应该是比家人还亲,可对?”
“对!”
“那么她这十八年的经历,你应该都知道?”
“姑娘问的没错,她进庵后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挑三件最重要的,你记得最深的事情,讲给我听听。”
“容我想一想。”
慧如拨动佛珠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只是刚拨几下,她的手就突然顿住。
“晏姑娘,她从不过生辰。”
“噢?”
晏三合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们出家人,其实是没有生辰这一说,母亲生你时九死一生,这是个难日。到生辰这一日,我们只做两件事,一是放生,二是诵经。”
慧如:“放生要在早上放;诵经则要诵一整天。有一些虔诚的弟子,还会在生辰前半个月,就开始抄心经,在那一天化给自己的母亲。”
晏三合:“她呢?”
慧如摇摇头,“这些年,我从没见过她放生。”
晏三合:“你知道她生辰是什么时候吗?”
“就是不知道,所以才好奇。”
慧如:“老庵主在的时候,还问过她的生辰,她说尘世间的事情,她早就忘了。”
晏三合皱眉,“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过?”
“这谁又知道呢。”
慧如:“出家人不问因果,只问修行,所以那次过后,老庵主就再也没问过。”
我却是真忘了!
晏三合端起茶盅,掩饰住眼里的黯然,“还有吗?”
慧如:“她有一个养女,晏姑娘,这算不算得上重要的事?”
“养女?”
晏三合眼前一亮,“哪来的?”
慧如:“庵门口捡来的,就和兰川一样。”
这世道抛妻弃女的事情太多,水月庵每隔一两年,就会在庵门口捡到女婴。
时间一长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个尼姑愿意抱起那个女婴,那个女婴就由她负责养大。
“静尘的养女叫明月,静尘养了她八年,后来我们庵里有对夫妻相中了明月,就把人领了回去,做了女儿。”
晏三合觉得这话听得没头没尾,想到兰川的身世,于是问道:“像明月、兰川这样的小尼姑,庵里为她们安排了几条后路?”
“一条就是像明月那样的,被夫妻领走,还了俗;一条便是留在水月庵做一辈子尼姑,也就这两条路了。”
“前一条路走的人多,还是后一条路?”
“姑娘说这话,可见还是年轻,没经历过真正的尘世。”
慧如不禁微微一笑。
“水月庵这么多年来,能走前面那条路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这年头,谁会跑尼姑庵,领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
第223章 规定
晏三合是没经历过太多,但她却聪明,脑筋转几个弯,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能领得起孩子的夫妻,家里总有一点家产。
有家产的男人,就算正头娘子不会生,左右也能再纳个小妾回来,生个一男半女。
要是男孩也就算了,领回去养养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还能传宗接代。
女孩领回去,不仅传不了宗,接不了代,到了年岁,还得陪上一副嫁妆。
这亏本的买卖,没有人会做。
晏三合:“那么明月她们呢,怎么就被领养了?”
“有男子没那本事的,纳十七八房小妾回来,照样结不出瓜。”
慧如拨动佛珠,缓缓道:“这样的人家,他们会在宗族里挑一个出色的男孩,过继到名下。
有了传宗接代的人,家里银子又花不完,嫌膝下冷清的,这才会领养一两个女孩儿,打发打发寂寞。
我们水月庵里被领走的女孩儿,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慧如:“这种事情除了天时地利外,还得讲一个眼缘。”
晏三合:“那个叫明月的姑娘,被什么样的夫妻领走了,现在怎么样?她知道不知道静尘去世的事?”
“领走明月的夫妻姓唐,是河间府的乡绅,唐老爷是早年中举的士子,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宗族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慧如:“唐太太也是独女,还是唐老爷的表妹,唐老爷没有纳妾,两人感情很好,那年来京城游玩,到了我们水月庵,一眼就相中了明月。”
晏三合:“明月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老尼姑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再没见过比明月还命好的人。”
慧如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了。
“唐老爷、唐太太没有从宗族里过继男孩,就把她当掌上明珠一样养着,去年还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
招上门女婿,就是舍不得女儿嫁去婆家受苦。
确实命好。
“静尘知道吗?”
“知道,唐老爷特意遣人来送了信。静尘嘴上不说,但我瞧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
慧如叹了口气道:“静尘临终前,叮嘱我不必送信给明月,所以明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过世了。”
“为什么不报丧?”晏三合问。
慧如:“进庵门,前尘往事不管;出庵门,佛门之事不问。静尘说,让那孩子好好过日子,比到她坟头磕多少个头,烧多少纸都强。”
“明月过得这么好……”
晏三合沉吟片刻,道:“那就意味着静尘的心魔不是她。”
“的确不可能是她。”
慧如感叹道:“那孩子打小就乖,命又好,养到八岁,没让静尘操过半点心。”
晏三合:“那第三件事呢?”
慧如敛了眼里的光,认真回忆起来。
半盏茶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就在晏三合给自己倒第二盏茶的时候,慧如拧着眉,一脸为难道:
“晏姑娘,我竟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
“你与她在一个屋檐下十八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慧如无奈,“她就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一个人,话不多,不生事,每天念经,睡觉,睡觉,念经,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为什么死前要描眉画眼?”
既然说不出,晏三合不得不旧事重提,“你又为什么要把她的衣裳脱下来,把胭脂擦掉?”
慧如脸一白,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晏三合一点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茶。
水月庵就这么大,就这么些人,每天一起吃饭,念经,做功课,整整十八年的朝夕相处,竟然没有几件事可说?
这不合常理!
就冲静尘死后,慧如的那些举动……两人之间就一定有些什么。
“静尘在水月庵呆了十八年,水月庵就是她的家,你们就是她的家人。”
晏三合冷冷道:“她的棺材合不上,时间一长,倒霉的是水月庵,还有水月庵里所有的人。”
慧如老尼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开口。
“晏姑娘,出家人有出家人落葬的规矩,事死如事生,她生前皈依佛门,死后怎可描眉画眼,穿衣打扮?这不合规矩。”
晏三合扫一眼她的表情。
“这个规矩谁定的?”
“没有人定,是约定俗成。”
“你在撒谎!”
晏三合目光陡然一厉,“佛家不问因果,只论修行,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慧如被她问得一噎。
“修下辈子还做个整天吃斋念佛的尼姑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晏三合终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就算修下辈子还当尼姑,可总也要先入红尘,再入佛门吧?”
慧如的脸,难看的像香炉里的香灰,泛着一点白,泛着一点灰,还泛着一点青。
“更何况佛门讲的是来去自由,出家的,可以还俗;还了俗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