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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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他梦到了什么?
他竟然梦到有人掐着小儿子的脖子,一点一点看着他咽气。
“季大人做噩梦了?”
季陵川吓了一跳,“谁?”
牢房栅栏外,蹲着一个狱卒。
“有人让我来通知季大人一声,三天的时间,还剩下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贵公子只怕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季陵川疯了似的冲过去,两只手死死的握住栅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家主子见季大人这两天睡得太香,有些不太高兴,所以就提前动手了。”
季陵川心如刀割,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
“你们这帮畜生,杂种,有种冲我来,冲我来啊……”
狱卒听了,叹息地摇摇头。
“真当有太孙护着就没事吗?季大人啊,我家主子说了,总有他太孙护不到的地方。”
“你们……你们……放了我儿子……儿啊……”
季陵川喉咙里难以遏止的发出痛苦的低吼声,头一下一下的用力撞着栅栏。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季陵川根本感觉不到疼,他耳边全是小儿子的声音。
这是他最疼爱的孩子,那么听话,那么懂事。
“爹,我来帮你磨墨!”
“爹,今儿晚上我要跟你睡。”
“爹,你明天下朝早些回来,带我去徐记吃涮羊肉……”
季陵川绝望地失声痛哭,浊泪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囚衣上,整张脸说不出的扭曲恐怖。
“母亲——”
季陵川瞠目欲裂,青筋突起。
“你还要祸害季家儿孙到什么时候?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为儿孙后代考虑考虑啊!”
狱卒掏掏耳朵,心说这季陵川没有被刺激疯吧!
自己做的孽,跟死了的人有个屁关系?
……
深夜。
一辆驾四的马车从小径驶入官道,直奔京城方向。
天子驾六,卿驾四。
这马车正是皇太孙赵亦时的座驾。
虽然马车宽敞精致,但同时坐着五个人,还是稍稍嫌挤了一些。
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中飘浮着某种诡异又难以言说的气氛。
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尴尬。
季家十二爷突然不行,只能连夜出发。
为了掩人耳目,朱青、丁一和黄芪留下来,明日随谢府大爷一道回府;
为了掩人耳目,所有人只能坐进皇太孙的马车里。
晏三合看了皇太孙几眼后,头一偏,索性闭目养神,心里想的是——
面上责罚,暗地里迎出百里,一个个的真会唱戏。
谢知非见晏三合闭目,索性也装睡,心里想的是——
幸好我提前在晏三合那里做了铺垫,否则这局面很难看。
裴笑神情黯淡,目光呆滞,一脸“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李不言双手托着下巴,盯着赵亦时看。
她看得饶有兴趣,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嘴角竟还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而赵亦时此刻的目光,都在晏三合身上。
片刻后,他坦然开口。
“晏姑娘,我和明亭、承宇自幼便是好友,只是没有太摆在明面上,望姑娘见谅。”
晏三合掀开眼皮,淡淡道:“贵人不必多解释,我们以后不会再见的,我也不是多嘴之人。”
言外之意——
你是谁,和谢、裴二人什么关系,我没兴趣知道,更不会往外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赵亦时扭头看向谢知非,轻轻笑了。
谢知非摸摸鼻子。
知道了吧,这一路最难侍候的还不是裴明亭,眼前这位才要人命呢!
赵亦时:“从南城门进城,到北司还有大半个时辰,路上会有人送一套侍卫的衣裳过来,晏姑娘就装扮成我的侍卫,跟我进北司。”
晏三合:“他们几个呢?”
赵亦时:“北司不是那么好进的,他们只能在马车里等我们。”
晏三合正要点头,却见谢知非黑沉的目光向她看来。
她心中明了,“贵人,有些问话太过私密,我必须要一个人去见季陵川。”
“我也没时间带你去见他,我去另一处牢狱去见季府十二爷,还有……”
赵亦时半点没有皇子皇孙的架子,“我不叫贵人,姑娘若愿意,可唤我一声怀仁。”
晏三合不卑不亢道:“还是称呼一声殿下吧!”
她再胆大妄为,也没胆大妄为到称呼当朝皇太孙的字。
更何况,人家只是随便这么一说,她若当真,便不知趣了。
“劳烦殿下和驾车的说一句,请他赶车快一些,没时间了。”
“放心!”
……
北司。
另一处牢狱。
年轻瘦弱的少年躺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弱。
狱卒看了眼徐来,低声道:“大人,这人的身子根本禁不住咱们动手。”
徐来面露阴狠,“季陵川那个老贼交待了吗?”
狱卒:“回大人,还没有。”
徐来冷笑一声,“切他一截小指,去给那老贼看。”
狱卒有些犹豫:“万一……”
“没有万一,用老参先吊着他一条命。”
徐来冷冷地看了狱卒一眼,“只要季陵川咬出张家,这人便没有用处,死了也就死了。”
“是!”
片刻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北司大牢。
不知道是不是父子连心,满头是血的季陵川突然感觉到心口一阵绞痛,痛得他狠狠的抽搐了几下。
“儿子!”
一定是儿子出事了。
他仓皇的爬了几步,用力挤着脑袋想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
季陵川继续发狠地用头撞着栅栏,喉咙里疯狂的一声一声嘶喊着:“来人,来人啊……”
一片血色中,有狱卒跑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冷笑着打开一只锦盒。
“季大人,瞧瞧吧!”
季陵川低头一看,两只眼珠子忽的定住。
死一般的窒息如洪水扑面而来,仿佛一只大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喉咙。
“季大人,还有最后三个时辰,贵公子能不能保住命,就看季大人识相不识相了。”
狱卒把锦盒往牢里的地上一扔。
季陵川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的爬过去,飞快的从地上捡起那一截手指,老泪纵横。
保张家,就保不住儿子;
保儿子,自己背主不说,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儿子是我的命啊!
“啊——”
“啊——”
老天爷,你这是要活活逼死我季陵川呐!
第166章 骗子
马车在北司的后门停下。
沈冲一掀车帘,小侍卫拎着食盒从里面跳出来,继而下车的是赵亦时。
有锦衣卫迎上来,走到赵亦时耳边低语了好几句。
赵亦时脸色微微一变,冷声道:“前边带路。”
“是,殿下。”
小侍卫便是晏三合。
她低头跟在赵亦时的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穿过长廊后,进到一扇铁门里,锦衣卫掏出钥匙,将挂在上面厚重的锁链打开。
赵亦时背手站在门口,睨了晏三合一眼,很淡,“罢了,你替我去走一趟吧。”
晏三合一惊。
不是说好一起进到牢里,然后赵亦时再找个借口离开,怎么起了变化?
她机灵道:“殿下有什么话要小的带到?”
赵亦时蹙起眉头:“无话。”
“是!”
那锦衣卫看一眼晏三合,咳嗽一声道:“殿下,只有半个时辰。”
赵亦时表情依旧很淡,“可听见了?”
晏三合头垂更低:“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铁门,赵亦时等二人不见了身影,脸色才冷下来。
沈冲上前半步,“殿下,出了什么事?”
“两个时辰前,徐来砍下了季十二的一截手指给季陵川看,随即季陵川就说要见徐来。”
沈冲暗道不妙,“那季陵川会不会……”
赵亦时垂着眸不说话。
沈冲急了,“殿下,赶紧拿主意啊!”
“不急,容我想一想。”
赵亦时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
……
从铁门拾级而下,穿过阴森恐怖的甬道,晏三合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绷得像一根上紧了的弓弦。
走到最里,锦衣卫停下脚步,指了指里头的人,道:“钥匙在狱卒那里,你就在外头说吧。”
“多谢。”
晏三合放下食盒,朝那人一抱拳。
锦衣卫转身离开,她朝牢狱里看过去。
这一眼,晏三合彻底惊住。
角落里蜷缩着一人,这人披头散发,满面是血,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季陵川。”
“……”
“季陵川!”
“……”
连喊两声无人应答,晏三合直觉不太妙,正要再喊时,季陵川突然冲过来,面目狰狞道:
“你这个骗子,骗子!”
晏三合低呵:“季陵川,你认清我是谁?”
季陵川哈哈大笑,似疯似癫。
“化成灰我都认得,你收了我两千两,说要帮我母亲化念解魔,你解开了没有?你没本事解开,你偿我儿子命来……哈哈哈……”
“季陵川,我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没功夫听你发疯。”
晏三合伸出手,用力揪住季陵川带血的衣襟。
“下面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听清楚了。”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九丫头没了,我儿子没了,季家没了,统统没了,老太太,母亲,你害人不浅啊!”
晏三合手一松,握成拳头,直中季陵川的面门。
痛意传来,季陵川眼中的疯魔退了一点。
他喉间呜呜的哽咽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晏三合索性也盘坐下去。
“季陵川,你母亲的全名叫胡三妹,她真正的家乡在广西省南宁府东兴县。
那里有满山的翠竹,有一片一片的菜园,还有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北仓河。
北仓河的另一边是大齐国,它是两国的边界。
胡三妹小时候很苦,很穷,但她过得很自在,她还有一个好姐妹叫胡珍,人称珍姐儿。”
想到珍姐儿,晏三合冰冷的脸上,现出一点柔色。
“有一天,姐妹两个在河边玩耍,看到北仓河里有条狗落水,胡三妹便游了过去,恰好这时,北仓河的另一边也有人游过来。
那条落水的狗怀了身孕,两人就在水里帮母狗接生,就这样,胡三妹认识了她的青梅竹马。
胡三妹死后脑子里出现的那条黑狗,就是和那人一同接生下的那条,那个人的名字,你一定听过,他叫吴关月。”
季陵川低垂的头,骤然抬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吴关月,大齐国的流亡君主,屠杀郑老将军一案的罪魁祸首。”
晏三合直视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是当官的,吴关月怎么成为流亡君主,怎么屠杀的郑老将军一府……这些事情你比我清楚。”
季陵川一口口倒抽着凉气,根本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力的点点头。
“你母亲胡三妹到京城做妾,根本不是她情愿,她是被逼离开北仓河,离开前她对好姐妹珍姐儿说,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而那条名叫黑蛋的黑狗,也在胡三妹离开后,绝食而亡,因为它的主人无情抛弃了它。”
季陵川身子明显一颤,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竹院那么阴森潮湿,老太太也执意要搬过去。那些翠竹,是她念念不忘的。
所以,你明白了老太太当家后,为什么下令府中不准养狗。因为她看到狗,就会想到黑蛋。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为什么在后花园种了一园的菜,她种的不是菜,她是在怀念种菜的儿时。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为什么心湖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她看的不是心湖,是她朝思暮想,却永远回不去的北仓河。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起了想放丫鬟小红离开的念头,因为她从小红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至于她为什么不宠季家的孙子、孙女,偏宠裴明亭这个外孙子……”
晏三合闭了闭眼睛,想着裴明亭这一路的所作所为。
“我想,大概因为胡三妹她从小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性子野,无拘无束的人吧。”
季陵川怔怔的。
这真是那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太太吗?
为什么听上去那样的陌生,那样的……
不可思议!
“季府抄家的当晚,我们见到了陈妈,见到陈妈后,我们连口气都没有喘,马不停蹄的直奔南宁府。”
晏三合想着那些惊险的过往,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在南宁府,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吴关月的儿子吴书年,吴关月在兵败后的四个月,就郁郁而死。
其实吴书年也已经是将死之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母亲在暗中保佑,我们在他死之前,终于找到了你母亲一半的心魔。”
季陵川的眼睛骤然瞪大,几乎要瞪出眼眶。
“一半,怎么只有一半?”
第167章 坦承
晏三合冷冷地看了季陵川一眼。
“你不应该问一下,你母亲这一半的心魔是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季陵川偏头啐掉口里的血沫,眼睛赤红。
“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另一半的心魔,让她不再祸害季家儿孙。”
“我却必须要告诉你。”
晏三合口气非常坚定。
“你母亲一半的心魔是吴关月。”
“我猜也是。”
季陵川对老太太有说不出的怨对。
“明明进了季家,明明锦衣玉食,明明是有夫之妇,却对一个十恶不赦的男人念念不忘,愚妇,愚妇啊!”
“季陵川,吴关月并非十恶不赦,若真要有个比较……”
晏三合脸上露出浓浓的嘲讽。
“十个你父亲季春山,也比不过他一个。”
季陵川呼吸一窒。
“至于你……”
晏三合再度冷笑。
“以你的品性,自然是给吴关月提鞋都不配。”
“你……”
季陵川气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现在你母亲的心魔还剩下一半,这一半心魔解不出来,死的不只是一个季十二,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
晏三合伸出手,又一次揪住季陵川的前襟。
“你必须老老实实,没有半点隐瞒的回答我,否则以老太太的心魔,你们季家必定断子绝孙,一个都活不成。”
仿佛一道天雷从季陵川脑门劈下来,劈得他五脏六腑,四经八脉没有一处不痛的。
真要断子绝孙,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季家的列祖列宗?
他抖着身,颤着音,“你问。”
晏三合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一压。
“老太太真正搬到竹院是什么时候,如果你记不得,可以回忆一下当年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你们季家发生了什么大事?”
季陵川神色十分茫然。
晏三合看着他,缓缓又道:“又或者,她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我想起来了。”
季陵川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老太太真正搬进竹园是在……就在郑家惨案发生后的几个月。”
晏三合:“你确定?”
季陵川点点头,然后又飞快的摇摇头。
“不对,应该是郑家案子的凶手,确定是吴关月父子以后。”
晏三合变了脸色,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季陵川手重重的拍了下栅栏。
这一下,他算是彻底想起来了。
“刚开始,老太太听说郑家的案子后,只是唏嘘感叹了几天。”
“她唏嘘感叹什么?”
“可怜啊,造孽啊,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