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3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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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三合:“永和八年时,你多大?”
陈毛愣了好一会,“二十八。”
晏三合:“做这一行几年了?”
陈毛:“打小就跟在师傅后面做帮手。”
晏三合:“打小是多少?”
陈毛:“七八岁样子。”
晏三合:“海棠院就你一个人敛尸?”
陈毛点点头。
晏三合:“一共几具尸体?”
陈毛:“一共四具。”
晏三合:“哪四具?”
这话一问出来,站在她身后的谢知非也微微蹙了一下眉。
这丫头奇怪,怎么尽问些不相干的?
陈毛:“两具男尸在外头,一大一小;两具女尸在屋里,也是一大一小。”
晏三合:“哪个屋?厢房,还是堂屋?”
陈毛:“厢房。”
晏三合:“东厢房,还是西厢房?”
陈毛:“西厢房。”
晏三合:“西厢房前面,种的是什么树?”
陈毛一怔,不是问尸体吗,怎么还问树的?
“小的,小的没在意。”
“是没在意,还是压根没见过?”
晏三合忽的一笑。
“海棠院海棠院,顾名思义种的是海棠。
永和八年,郑府这么大的血案,这样的场面多少敛尸人一辈子都碰不到,我问你那年多大,你愣了好一会,才说出自己二十八。
陈毛啊,你是欺负我年纪小,又是个女子,看不出来你在桌子底下,拨着手指头,使劲在心里在算吧?”
陈毛脸都青了,“官爷,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如果有一句是假……”
“肚子开始疼了吗?这酒是参了毒的,那茶水是解药。”
陈毛:“……”
晏三合一拍桌子,厉声道:“当真我们官家人,一个个光吃白饭,不干活,谁发毒誓都会信?”
陈毛捂着肚子,瑟瑟发抖。
怪不得,非得喝完一盅茶水后,才能离开这个包房,原来……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肚子隐隐开始作痛,是,是,是毒药要发作了吗?
“大人!”
陈毛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扑到晏三合身边,扑通跪下,“我,我……”
“替海棠院敛尸的人,根本不是你。”
晏三合面无表情,“想活命就痛快点,说吧,那人是你爹,还是你哥,或者是你的祖父?”
陈毛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里露出恐惧来。
半晌,他头耷拉下去。
“替海棠院敛尸的,是我哥!”
晏三合声冷如冰:“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陈毛表情僵了僵,“我哥他……在家里。”
晏三合转过身,一挑眉:“走?”
“走!”
谢知非一点头。
……
陈家在四九城的北边。
一间小小的四合院,住兄弟两家人家和一个半瞎的陈老娘。
陈老爹死的早,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老娘替人做针线活养家,白天也做,晚上也做,眼睛越来越差,最后就成了半瞎。
陈毛的哥叫陈皮。
都说长兄为父,陈皮八岁左右就着师傅做白事,四年后出师,往家里赚银子,小小年纪撑起家业。
晏三合和谢知非看到陈皮的时候,两人都狠狠吃一惊。
这人躺在床上,四月的天盖了厚厚一床绵被,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像骷髅一样的眼睛。
见到人来,那骷髅一样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哥,这是五城兵马司的谢大人,这一位是谢大人请来的高人,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陈毛哭丧着脸:“哥,我被他们揪出来了,还,还被喂了毒药。”
陈皮两个眼皮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似乎对自家兄弟被揪出来,一点都不惊讶。
陈毛听到这口气,赶紧掀开被子,扶他坐起来。
这一坐,晏三合和谢知非面面相觑。
这人何止眼睛像骷髅,整张脸都像,几乎没有一点肉,脸皮都贴在骨头上,瘦得恕�
而且,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棉袄。
晏三合直觉不对,“你把他手腕露出来,给我看看。”
陈毛既不敢对晏三合说不,也不敢自作主张去撩衣裳,只好苦哈哈的喊了一声“哥”。
做哥的一点头,陈毛才敢把袖子撩起一点。
这是一截像枯枝一样的手臂,薄薄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比瘦骨嶙峋还要瘦骨嶙峋。
难怪怕冷。
当真是浑身上下一点肉都没有。
谢知非皱眉:“陈皮,你得了什么病?”
陈皮没理会谢知非,而是看着自家兄弟。
陈毛赶紧从茶壶里,倒出一点茶,喂到陈皮嘴边。
陈皮喝了一口,“说吧,找我什么事?”
被水浸润的嗓子异常的暗哑,好像他已经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了。
谢知非朝陈毛看一眼,陈毛立刻搬来两张椅子。
晏三合坐下的同时,开口道:“永和八年,郑家,海棠院。”
陈皮听到这几个字,不仅不吃惊,挂在脸上的皮动了一下,竟是淡淡的笑了。
晏三合:“你笑什么?”
陈皮右手摸了下左手,才哑声道:“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话,劲爆程度不亚于几十个爆竹同时炸开。
晏三合扭头朝谢知非看过去,不想他也正向她看来,眉间凝重。
这时,陈皮伸开两只像鸡爪一样的手, 翻过来、覆过去的看看,“我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因为那次敛尸。”
晏三合:“永和八年,你几岁?”
陈皮:“整整三十。”
晏三合:“三十岁在做白事的人当中,还是很年轻的。”
“所以海棠院才派给了我。”
陈皮用手指着床前的两人,“你们哪个先把我兄弟的毒解了。”
谢知非看了眼晏三合,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于是道:“那不行,你先说,再解毒。”
“没有毒,只是在他酒里添了点巴豆汁。”
晏三合:“去几趟茅厕就算解毒。”
陈毛“哎啊”一声,怪不得肚子一阵一阵的绞疼呢,原来这是要拉啊。
憋不住了。
陈毛赶紧夹着屁股冲去茅厕。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的侧脸,暗暗沉下一口气。
让明亭和李大侠兴师动众去裴家要毒药,原来还是做给怀仁看的。
一连三次,三次虚招……
看来,她是在心里防备着赵家人啊。
第780章 蹊跷
听到自家兄弟并不是中毒,陈皮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意外。
“小姑娘,你叫什么?”
“晏三合。”
“朝廷为什么要重查郑家的案子?”
“前几日,郑家的围墙一夜间全塌,一百八十条冤魂没有散,还在那附近。”
陈皮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茫。
“你说你是因为年轻,才被派去海棠院的;你又说自己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在那次敛尸后。”
晏三合:“看来,你一定是发现一些不能说的事情。”
空茫散开,陈皮死死地看着晏三合,半晌,从牙缝里咬出一个字:“是!”
他虽然年轻,但师傅是个厉害的。
师傅十六岁开始做白事,一直做到七十岁,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
有时候刑部那几个仵作遇到了验不出的尸体,都会暗中来求他帮一帮忙。
他虽然只在师傅跟前学了四年就出师,但出师后,就跟着师傅一起干。
整整干了十年,师傅摔一跤,再也没有爬起来,他才自己单干的。
永和八年,郑家的灭门惨案一出来,他就猜到自己要被拎去敛尸。
四九城干白事的人,也就几十个,郑家死这么多的人,人手根本不够。
果然,两天后,东、南、西、北四个东家就开始召集人,预备棺材和丧事的东西。
幸运的是,每个棺材铺里都有点压箱底的存货,否则只怕连棺材都不够用。
翌日,棺材和人都到了郑家府邸。
那场面,陈皮到死都忘不掉——
棺材一口接着一口运进郑家,最后整整齐齐的排在一起,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这时有个当官的人大声说话,原话陈皮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说了三桩事。
第一桩,好棺材给郑家主子装,差的棺材装下人;
第二桩,好衣裳好鞋子也都给郑家主子穿,主子的脸上身上务必清洗干净,要做出像寿终正寝的样子来。
第三桩,出了这个门,不允许议论这桩事,哪个敢在背后议论,不仅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还连累家人。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案子还没破,凶手逍遥法外,你们随口往外一说,被有心人听去,万一传到凶手耳朵里,就是坏了大事。
听到这里,晏三合不得不打断。
“这个当官的人,姓什么,叫什么,是哪个衙门里的?”
“刑部侍郎钱成江。”
“这人现在在哪里做官?”
“阎王那里。”
晏三合:“怎么死的?”
陈皮:“据说是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醒来。”
“据说?”
晏三合眉间一拧:“言外之意是,他的死还有隐情?”
陈皮头略摇了摇,“晏姑娘,咱们还是说回海棠院的事吧。”
晏三合不再追问,而是在钱成江这里做下记号,“你往下说。”
陈皮又抬起头,“他话说完了,就开始给我们分派活干,几个人敛尸,几口棺材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等半天,也没听见喊自己名字,心里还奇怪呢,怎么自己身强力壮的,也不多派些死人给他。
一个死人,官家给四两银子呢。
多敛几个,也好给老娘治治眼睛。
一直等到地上只剩下四个棺材的时候,陈皮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他跟着一排带刀侍卫,七拐八拐的往郑家内院去,后面还跟着十六个抬棺材的人。
一直走到郑府的最东北角,侍卫指着前面一处院子,让他进去干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处院子叫海棠院,住的是老将军小儿子的一家,夫妻两个带着一双儿女。
有两具尸体倒在院子里,还有两具尸体在第二进的西厢房里。”
陈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谢知非耳朵里只剩下“夫妻两个带着一双儿女”。
海棠院是个二进院子,院子并不是太大,但假山流水都有。
爹娘住在一进的东厢房,西厢房则是爹的书房;
他和淮右住二进的房子,他住东厢房,淮右住西厢房,中间是个堂屋。
爹在淮右的厢房前,还给她支了一个秋千架。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十分苍白的脸,沉声道:“陈皮,别的你都不用细说,你只说你觉得蹊跷的地方。”
有些东西,是不能多听一句的。
多听一句,就是锥心刺骨的痛。
谁又能想到,他活着,她也活着呢!
“蹊跷的地方有两处。”
陈皮沙哑的喘了口气,表情十分痛苦,“第一处是将军的小儿子,他那个肠子……不像……不像……”
“不像是自己扯出来的。”
陈皮脸上的薄皮狠狠一颤,“晏姑娘,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晏三合:“我是顺着你的话,往下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是……就是……”
陈皮摇着头,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没有血……不是……有血……不是……血不对……不应该那里有……也不是……”
谢知非听不下去,从椅子上腾的一下站起来,手按住陈皮的肩,轻轻一使劲。
陈皮顿时痛的脸都狰狞了,抬头,看到谢知非锋利的下颌线。
“晏姑娘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自作主张的说。”
谢知非朝晏三合使了个眼色,晏三合立刻问道:“陈皮,哪里的血不对?”
陈皮:“小儿子手上的?”
晏三合:“哪只手?”
陈皮:“右手。”
晏三合:“郑唤堂右手的血,怎么不对?”
陈皮眼珠子慢慢转动了一下:“手背上有血,手心……手心没有血。”
谢知非霎时瞳孔紧缩,起身往地上一扑,往前爬了几步,右手一抓,仿佛真的抓到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
脸色剧变。
看了好一会,谢知非的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表情,于是,他把手伸到小腹的伤口处,用力一扯。
晏三合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陈皮话里的意思——
如果是郑唤堂自己的右手,把肠子扯出来的话,那他右手手心应该有血。
偏偏他的右手手心没有血,而手背却有血。
晏三合目光一抬,死死地看着谢知非:“郑唤堂的手背为什么有血?”
谢知非静了一瞬,“因为他的右手握刀,血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那为什么他手心没有血?”
谢知非低头与晏三合对视,眼底有些战栗,但声音却异常的沉稳:
“因为那肠子根本不是他自己扯出来的。”
第781章 敛尸
敛尸,就是要把死人全身上下都擦一遍,把该复原的复原,该缝合的缝合,弄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才能给死人穿衣裳。
仵作把肠子翻出来,没有完全塞进去,还露了一点在外头。
陈皮想着这好歹是将军的儿子,将军还在战场上为国杀敌呢,就又把肠子取出来,重新盘顺了,再塞进去。
这一盘,他恨得咬牙切齿。
肠子连着胃,胃在肠子的上方,竟然被扯得有些撕裂了。
当时,案子的真相还没有查清,他也不知道这肠子是郑家小儿子自己扯出来的,只当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干的,在心里好一通骂。
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到了。
“过了十几天后,我们几个敛尸的在一起谈起郑家的案子,其中有人说起那块藏在肠子后面的牛皮,我……”
陈皮闭了闭眼,“我才知道那肠子是郑家小儿子自己扯出来的。”
他立刻就觉得事情不对头。
那天他替郑家小儿子擦手,右手手心干干净净,只有手背上有血渍。
左手倒是一手心的血,但肠子扯出来的方向,明显是向往右边。
为什么这样呢?
他反反复复想着那天进到海棠院的情形,忽然想明白了郑家小儿子为什么左手一手心的血。
因为他右手握着刀,小腹受了伤,只能用左手捂一下。
但问题又来了。
既然确定不是左手,那郑家小儿子是怎么右手心一点血都不沾,就把自己肠子扯出来的?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啊。
如果不是他扯出来的,那又有谁会扯他的肠子?
还有……
那半块牛皮,真的是郑家小儿子自己塞进去的吗?
想到这里,陈皮浑身冷汗直下。
“冷汗下来的同时,我就想到了第二处蹊跷的地方。”
晏三合:“是哪里?”
陈皮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是那具被烧焦的女尸。”
晏三合:“大的,小的?”
陈皮:“大的。”
娘?
谢知非耳膜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不仅生疼,而且嗡嗡作响。
娘的尸体,怎么会有蹊跷?
要有蹊跷,不应该是淮右的尸体吗?
他盯着陈皮,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迸。
“大的女尸哪里有蹊跷?”
“那两具烧焦的尸体是在西厢房的床上,小的躺在里面,大的躺在外面,火明显是从床头开始烧的,所以大的一双脚没烧着。”
谢知非死死的咬着牙关,声音有些发抖:“蹊跷在她的脚上?”
“是。”
陈皮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双脚的脚背很干净,脚底却是脏的。”
“什,什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