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度春风-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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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璃愣住了,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理智回笼后,又很快收敛笑容。
“——我下次就写相爱而不得相守吧,要么女子别嫁,要么男子另娶,终归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裴晏立于马上,虽只着布衣青衫,却如濯尘青莲,天质自然。他微微仰起头,素来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丝丝的暖意。那一分暖意让他整个人仿若青莲初绽,叫见者忍不住沉溺,再移不开目光。
“——王绣鸢你为何总要写这般叫人难受的故事——”
“——因为摧心剖肝的桥段,才叫人记得深刻啊——”
目光交缠撕扯,不得离分,好像可以就这样一直一直纠缠下去。
裴晏身后的马车里,一只纤细素手自车窗伸出,微微撩起了车帘。
萧璃收回了目光,街道上,裴晏面色未变,也垂下眼帘,只是眼中的那一丝暖意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不见。
一直骑着马往裴晏身边挤的梅期见萧璃连头都扭了回去,也不再费力往裴晏那边靠了。垂头丧气地跟裴晏拉开距离,一边在心里嘀咕:从江南到长安坐了一路的马车,结果进城却非要骑马,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当真心机深沉!
“——任周遭热闹喧嚣,熙熙攘攘,可我眼中只看得见你一人——”
“——我可做尽想做之事,采尽欲撷之花,却独独不能靠近你——”
“——但其实,只要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已经很好了——”
王绣鸢灵感来了,仍然喋喋不休地说着。
谢娴霏颇为淡定地倒茶饮茶,受荼毒最深的崔朝远和吕修逸则头疼地捂住耳朵,只想少听几句。
“阿璃,你说这个故事怎么样?”王绣鸢兴致勃勃地问道。
萧璃手中的酒杯几乎被捏碎,面上却丝毫不见端倪,她看着面前开开心心笑着的阿鸢,也慢慢笑了出来。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
楼下传来了阵阵喧闹之声,崔朝远探头一看,惊讶道:“咦?裴大人回来了。”
其余几人闻言都朝下看去,萧璃随着众人一齐向下看了看,旋即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王绣鸢叹了口气,说:“不说别的,裴大人这卖相,当真秀色可餐。可惜只能远观,不可……呜呜呜!”
话未说完,就被王放一把捂住嘴。
“小心被清和听见!”王放提着王绣鸢的后衣领把她扯回来,警告道:“别怪阿兄没提醒你,就你这小脑袋瓜儿,怕是玩不过裴清和一根手指。”说完,狠狠敲了王绣鸢脑袋。
“我就随便说说,欣赏一下美男子。”王绣鸢嘟着嘴,说:“我又没想做什么。”
“你最好什么都没想。”王放恐吓妹妹。
崔朝远在一旁跟着点头。
“说起来这一次,裴大人再立大功,是不是又要晋升?”吕修逸问道。
“又晋升?”崔朝远扳着指头算了算,说:“他如今已经是正四品上的中书侍郎,若再升……那可就是三品了……”
哪怕是从三品,也位同大理寺卿,跟王放的顶头上司同级。
“兄长啊。”王绣鸢精神了,问:“你这大理寺少卿,是几品来着?”
王放闻言,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说起这个,王放就心中酸楚,长安女尸案再不破,别说升官儿,搞不好整个大理寺都要跟着吃瓜落儿。京兆尹那边同样,头发都快要落光了。
在场几人都多少知道王放头痛之事,谢娴霏想了想,开口道:“案子还不曾有进展吗?”
王放摇头,“这些时日没有新的尸体出现,是以我们虽布置了人手严密监察那几个坊,却并无收获。”王放长叹了一声,道:“也不知道是该喜该忧。”
喜的是那杀人狂徒或许会就此收手,不会再害无辜者性命,忧的自然是怕他就此逃脱,不得伏法。
“那些女子的身份呢?查不到吗?”崔朝远问。
“没有查到。”一说这个,王放就更是头疼。大理寺和京兆府尹把近三年长安万年两县所有走失女子的记录全都翻出来,挨家挨户叫来辨认尸身,结果愣是一个认出来的都没有。
“我听说那些女子面目都被刀匕划得面目全非,既如此,认不出来也属寻常。”崔朝远说。
“不止如此。”王放道:“那些走失女子的家人或许打心眼儿里不愿认出自己的女儿。”
“这又是为何?”王绣鸢不解。
“若认不出,那女儿就还活着。”萧璃看着酒杯,说:“女儿与情郎私奔却活得好好的,和女儿遭人欺侮,死状凄惨,面目全非……若是你,你愿意相信哪个?”
众人无言。
王放长叹一声,道:“这还只是上报官府的,又有多少因着家族名声而不报官的。”
“其实……还有一类人,若是失踪……可能也不会有人报官。”谢娴霏犹豫片刻,开口道。说完又朝萧璃看去,像是确认。
萧璃点点头,接着说:“私娼暗巷的妓子,走了,丢了,死了,无人在意,更没人会报官的。”
王放一愣,这一点他倒是没想到。
也不怪王放,他平日里连平康坊都很少去,更遑论那些私娼妓馆。
“我明白了。”王放点头,“明日起就开始查风尘女子。”
有了新的方向,王放就开始坐不住,扭捏片刻,还是起身告辞,回了府衙。谢娴霏看着王放匆匆而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浅浅笑了笑。
*
范烟回到了显国公府,显国公连着几日告病在家,珍贵的药材流水一般的往府里买。范炟见到虚弱苍白的阿姐后简直气得炸了锅,骑着马出城,打算去江南鞭尸,后来被显国公的府兵押了回来。
那之后范家人尽数深居简出,连范炟都被拘在家里不能再在外面横行霸道。
长安勋贵女眷之间的议论纷纷,在荣景帝和贵妃娘娘接连赏赐珍贵药材到显国公府之后,逐渐偃旗息鼓。
荣景帝的寿辰将至,南诏,吐蕃,高丽等各路使团纷纷进京,让鸿胪寺忙得脚不沾地。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也通过各种各样的门路来到长安,进入到各个高门府邸,等着在荣景帝寿辰时进献上去。
又过了几日,二皇子萧烈带着一队人马风光招摇地进入长安城。
跟在萧烈后面的,是一队生得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之人。这一队人每人都身挂至少两柄刀剑武器,身戴皮毛骨饰,目光凶横。
正是北狄使团。
*
随着各路使团的到来,两年前萧璃与南诏王之间的爱恨纠葛,又开始被人谈起。
公主府
“都过去两年了,这事儿还有什么可说的?”霍毕盘腿坐在院落里,对与他一墙之隔的萧璃抱怨道。
房间内,画肆和诗舞刚刚为萧璃盘好发髻,正在插簪钗步摇。
萧璃头皮被扯得生疼,眼看着画肆还要继续往她脑袋上插簪子,连忙制止:“够了够了,再多都走不动道儿了。”
“别说笑。”墙外霍毕听见萧璃告饶的声音,一乐,道:“公主殿下力大可举鼎,何况区区发簪?都插上!可不能堕了我们长乐公主的威风!”
萧璃:就你这张嘴,小时候没被打死,可真是霍师父脾气好啊。
第115章
“对了; 我前些日子跑去鸿胪寺瞧了一眼,南诏使团里有个熟人。”霍毕说。
“熟人?”
“是你的熟人,就是上次黎州引我们去见令羽的那个。”
“高九?”
“好像是这个名字。”霍毕说:“你不知道?他没来找你吗?”
萧璃觉得霍毕的问题很是莫名其妙; 反问:“他与我非亲非故,来找我做什么?”
那谁知道; 说不定要帮他主子传个信,送个书什么的。
霍毕撇撇嘴; 在心中如此想着。若不然他一个武将,跟着使团来大周做什么?又或者; 令羽就是派高九来看一看萧璃; 说不定等回去还要找高九细细询问萧璃的情况; 问些酸话,比方说——
“她过的可好?”
“可还开心?”
“嘶——”霍毕被心里的想象酸到牙齿了; 赶紧摇摇头,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实在不该如此婆婆妈妈; 当断不断。
这时; 画肆终于插好了最后一根碧玉簪,将整个发髻彻底固定好,诗舞也将扶着发髻的手松开。
“终于好了。”萧璃长出了一口气; 起身往外走去。
“要我说,长安这些人就是吃得太饱,闲极无事才会整日里讨论这些——”霍毕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身; 然后消音。
他看着萧璃; 嘴巴开开合合; 可脑中一片空白; 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想要说的是什么。
萧璃身后的画肆和诗舞看着霍毕呆呆的模样; 各自掩嘴而笑。
萧璃扬扬眉,问:“怎么,震惊在本公主的绝世美貌之下了?”
回过神来的霍毕咬牙道:“你但凡少说几句话……”
“本宫实话实说而已。”萧璃得意大笑,说:“看呆了就看呆了,我又没笑话你,霍将军何必学那些俗人装模作样?”
好了,短短几句话,霍毕刚才胸口小鹿乱撞的感觉全部消失,他现在满心暴躁,想赶紧寻出几句话来回敬萧璃好叫她不要这么得意。
可是一直等到马车行至皇城,萧璃和霍毕在内城门下了车,他都没想出什么说辞来,于是只好板着脸跟着萧璃往宫内走。
今日是荣景帝寿宴的第一日,群臣及其家眷,还有各国使臣都会出席。
若非如此,画肆和诗舞也不必按照公主规制将萧璃全副武装。萧璃晃晃脑袋,觉得自己现在可能就像个插糖葫芦的稻草靶子,满脑袋糖葫芦串子。
“你能不能走得快点儿?”按礼制,霍毕与萧璃同行,当落后一步以显示尊卑。萧璃和霍毕都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往日里不在意这个,但今日在皇城,却不得不循礼。
偏偏今日萧璃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地走,霍毕又要落后一步,想快又快不得,烦躁地很。
“衣服累赘,脑袋太沉,走不快。”萧璃瞥了一眼霍毕,道。
“你再磨磨蹭蹭,小心误了时辰。”
“怕什么,皇伯伯没那么早入席。”萧璃仍是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己后院儿散步一样。
霍毕无奈,又不想越过她先行离开,只好在后面慢慢跟着,看着她走得四平八稳。
*
萧璃和霍毕出现的时候,意料之中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视,位阶低于两人的纷纷起身行礼。
萧璃这回倒是不觉得衣服累赘迈不开步子了,虽身着端庄明耀的公主服,却生生走出了不羁无忌之势。面对众人的行礼,她看得顺眼的就点个头,看不顺眼的就直接无视,随心随意随性得很。
朝臣勋贵们素来都知道长乐公主是什么德行,被她搭理的没觉得高兴,因为说不定明日哪个子侄犯到她手里就要挨一顿胖揍;被无视的也没觉得气恼,毕竟被公主注意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这不——
“哟,这不是堂兄吗?”此时霍毕已经落坐,萧璃则停在了安阳王的桌案前,笑眯眯地跟安阳王世子打招呼:“堂兄这一向可安好啊?”
“你不在长安,自然所有人都安好。”萧燕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改天比试比试,也叫我看看堂兄这两年是否有长进?”萧璃一副可以随便指教指教你的模样,叫萧燕看着火冒三丈。
“阿璃还不坐下吗?”安阳王见势头不对,开口道:“陛下马上便到了。”
“啧,安王叔说的是。”萧璃笑了笑,然后慢悠悠的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坐在附近的勋贵们见了,暗暗松了口气。这长乐公主虽然被发配南境两年,可性子不但没有收敛,看着反倒是更加刺头了。
范烟端坐在显国公与范烨的身后,平静地收回目光。
今日的宫宴范烟本是不能来参加的,但贵妃娘娘为了她特地向陛下求了情,这才让她跟了来,以示恩宠和撑腰之意。
没办法,这个世道对女子来说总是更为艰难严苛,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向萧璃那样肆意妄为的。
范烟又朝裴晏看去,他自始自终安静地坐着,并未同旁人寒暄,只是在萧璃经过时随众人起身行礼。被无视之后也面色不改,好似一切都是寻常。似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裴晏抬眸,范烟及时收回视线,低眉垂首。
没过多久,荣景帝便携皇后贵妃而至,萧璃在帝后面前素来乖乖的,再没闹什么事儿,这宫宴也就顺顺当当地继续了下去。
酒过三巡之时,北狄的大王子翰雷忽然起身,走了出来。
朝臣勋贵们见此情状,逐渐安静下来。
只见翰雷单膝跪地,对荣景帝郑重行了一个北狄之礼,然后开口道:“大周强盛,长安繁锦,此行令翰雷大开眼界。”
在场众人闻言,皆面露得色。他们大周的繁华锦绣,自然是北狄那等地方比不了的。
霍毕则紧盯着翰雷,眯了眯眼,面色发冷。与北狄交战多年,霍毕对北狄王室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个翰雷在北狄王一众王子中,不论武功智谋皆是上乘,出身又最为高贵,已是默认的王储。他在听说翰雷随使团出使大周时就觉得来者不善,几番出入鸿胪寺也正是为了此人。可不论他是明察还是暗访,都未探得什么消息。
这时,翰雷又道:“临行前,父王曾叮咛嘱咐,要翰雷对周皇陛下表明诚意。”说到这里,翰雷双膝跪地,道:“北狄大王子翰雷,请旨求娶大周公主殿下,与大周修永世之好。”
这话就如山中惊雷,把所有人的酒意都震得散掉了。诸人神色各异,一同把目光投向了低着头剥芦柑皮的长乐公主萧璃身上。
众所周知,大周就只有一位公主。
这个北狄大王子要求娶的,就是萧璃。
似乎是感受到了众人的注视,萧璃抬起头,手上动作却没停,她满脸好笑地问:“娶我就能修永世之好?怎么修?”
翰雷早有准备,他抬抬手命人递上一份国书给荣景帝,然后继续道:“公主若是嫁给了我,以后就是北狄的王后。自此北狄大周血脉相融,自不会再起纷争。”
有那古板的朝臣如杨御史之流听到这话已经皱起了眉头,这北狄大王子说话未免太过失礼了一些,不愧是蛮夷之辈,不知礼数。若是个寻常的未嫁女子听到这番妄言,怕已是羞恼不堪。幸好,公主殿下并非寻常女子,脸皮厚得很,当能应付翰雷。
意识到自己所想,杨御史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萧璃倒确实没什么生气羞恼的表情,她掰了一个桔瓣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哟,想的还挺远,你是不是连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话中的嘲讽之意满满,让在场的一些年轻人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连一些素日板正的老臣听闻此言,也露出微微笑意。
翰雷好像没料到这个公主竟然如此混不吝,怔了片刻,就听见萧璃又说:“大王子再多读几年书就能学到‘兄弟阋墙’这个词。这亲兄弟都能为了家产争个你死我活,更别说国与国,君主与君主之间了。说什么永世之好,当我皇伯伯是小孩子吗?”
这时,翰雷已回过神来,他没有被萧璃的嘲讽之语所激怒,而是对着荣景帝开口道:“周皇陛下,若得公主下嫁,北狄承诺退驻兵百里,边市互通,三十年绝不犯边,苍狼神为证,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这话一出,朝臣们,尤其是六部尚书的脸色全都变了。退兵百里,边市互通,这诱惑着实有点儿大。
太子的脸色也变了,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荣景帝,然后就想起身说话,却被萧璃以眼神制止。萧煦不着痕迹得往裴晏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仿佛看戏一般,�